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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第43期·绘画·五牛图·五头牛里只有一头被拴着

观 止 · 第 四 十 三 期


绘画 · 2026年11月22日



五头牛里,只有一头被拴着



目前所见最早作于纸上的绘画。一张唐代麻纸,五头牛,无背景,无款印。它进过南宋内府和乾隆书房,1900年被八国联军掠出宫,1950年代又在香港现身——周恩来批示购回时,这张纸已经带着三百多个破洞。



作者:韩滉(723—787),字太冲,长安人,唐德宗朝宰相,封晋国公


年代:唐中期(约八世纪后期)· 纸本设色,现存最早的纸本卷轴画


形制:纵 20.8 厘米,横 139.8 厘米 |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2012年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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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画心全貌。五头牛无一笔背景衬景,从右至左:依棘搔痒、昂首低鸣、正面而立、回首吐舌、络首缓行——五头牛,五种脾气。



图二 | 第一头:低头把脸埋进荆棵里蹭痒,眼睛眯起,连牛毛的蓬乱都一根根画了出来。



图三 | 第二头:黑白花牛昂首张口,似在低鸣,尾巴扬起,步子迈得从容。



图四 | 第三头:深赭色老牛全取正面,直视观者——中国画里罕见的视角。画幅上方是乾隆的题诗。



图五 | 第四头:黄牛回首吐舌,神情似有不安,是全卷被解读得最多的一头。



图六 | 第五头:头束红色络头,缓步前行——全卷唯一被拴住的牛,也是读懂这幅画的钥匙。



图七 | 尾纸赵孟頫跋。此图无款印,定为韩滉所作,全凭赵跋一锤定音;另一跋还记下他得卷、重裱的经过。



图八 | 乾隆御笔引首「兴讬春犁」——把一头牛托付给春耕,是他对这幅画的读法。



图九 | 正面牛首部特写:骨骼转折以简劲线条勾出,口鼻间的细毛根根可数,眼神温顺又倔强。



图十 | 红络头特写:络头与缰绳皆以朱色绘出,是全卷唯一的「人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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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两个宰相,都会画画


唐代出过两位宰相画家:初唐的阎立本,和中唐的韩滉。韩滉是玄宗朝宰相韩休的儿子,自己在德宗朝官至左仆射同平章事,还出任过浙东西两道节度使,封晋国公——标准的贵胄能臣,却把大半笔墨给了田家风物。

他擅画人物与畜兽,尤以画牛著称。故宫博物院的解读是:他任职宰相期间注重农业,此图可能含有鼓励农耕之意。中国以农立国,牛是耕作的根本,画牛从来不只是画牛。

《五牛图》上没有作者款印。它被认作韩滉真迹,依据是尾纸赵孟頫的题跋——自元代起即为定论,学术界至今没有异议。

其二 | 纸寿千年,绢寿八百


这是目前所见最早作于纸上的绘画,纸质经检测为唐代白麻纸。老话说「纸寿千年绢八百」:绢丝是蛋白质,容易老化断裂;纸是纤维素,反而稳定。与它同期的绢本多已无存,这张麻纸活了一千二百多年。

画法极见功夫:以简洁的线条勾出牛的骨骼转折、筋肉缠裹,笔法老练流畅;牛头口鼻的细毛根根入微;五头牛目光炯炯,既温顺又倔强。

最险的一笔在第三头牛——完全取正面,让牛直直地对着观者。正面视角在畜兽画里几乎无人敢用,透视极难,恰是全卷最见造型功力处。

其三 | 一牛络首,四牛皆闲


乾隆在画幅上方题过一首诗,四句用了两个典故:

「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情想象间。舐龁讵唯夸曲肖,要因问喘识民艰。」——乾隆御题《五牛图》



一是南朝陶弘景画牛:梁武帝请他出山,他画了两头牛作答,一头散放水草之间,一头金络首拴在栏前——在朝在野,一望即知。一是汉代丞相丙吉路见牛喘,停下来问个究竟,忧的是天时节气与百姓。一卷牛画,被读成了士人的出处选择题。

第五头牛偏偏戴着络头。它是身在朝堂的韩滉自况,还是另有所指?历来猜测很多,没有人拿得出确证。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全卷唯一被拴住的牛,步子依然从容——拴住它的是一根缰绳,不是画里的什么东西。

其四 | 从内府到香港,六万港币


流传线索清楚:南宋入高宗内府,卷上「绍兴」「睿思东阁」藏印犹在;元代经赵伯昂之手,赵孟頫得后「携归吴兴重裱」;明代归项元汴;清初流转民间,金农两度观赏;乾隆朝入内廷,著录于《石渠宝笈》。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藏于中南海瀛台的《五牛图》被劫出宫,几经辗转,落到香港企业家吴蘅孙手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吴氏生意濒临破产,忍痛出售。

消息经爱国人士上书传到周恩来那里。总理批示文化部:火速派专家赴港鉴定,如系真品立即购买,并派可靠人员专门护送。专家鉴定确系真迹,几经交涉,以六万港币成交。1958年,这件国宝重返故宫。

其五 | 八个月的手术


归来时,这卷画尘污遍布,大小破洞三百多处,原貌几乎难以辨认。1977年1月28日,它被送进故宫文物修复厂,由裱画师傅孙承枝主持修复:淋洗去污,揭、刮、补,逐洞补全颜色,再一笔笔接画,最后按宣和式撞边装裱成卷。

八个月后验收,专家组给出评语:补配处全色与接笔不露丝毫痕迹,与原画浑然一体。

鉴定家徐邦达有言:「故宫收藏,以《五牛图》为第一。」2012年,它列入第二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这张纸,从今往后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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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头牛在一张纸上站了一千二百年,被抢走,又买回来;三百多个洞,被人一针一线补上。牛不懂这些,牛只管低头吃草、抬头看人。



至于那头戴络头的牛——它被拴了一千二百年,步子倒是从容。拴得住的是缰绳,拴不住的是画它的人留下的那口气。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每期一个领域,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书法、绘画、艺术、摄影、文学、电影、国宝鉴赏,轮流相见


原创内容,1024 独家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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