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床后，才意识到昨天朋友圈和社区到处出现的“十八年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昨天是汶川“五•一二”大地震十八周年，很多人感慨时间流逝之快，毕竟那是很多人青春最深刻的记忆。尤其是许多人都指出的，那时候还有新闻媒体，现在则是万马齐喑，这种对比可以看作整个时代江河日下的一个缩影。

历史需要长时间的沉淀才能有相对可靠的认知。深处文革中的人不可能知道文革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你天天都在经历文革。就连毛、周也不一定能弄清楚那段历史到底是怎样，因为无法拥有上帝视角，也没有足够的资料梳理。同样，深处2008年也无法知道中国正处在一个转折点上，但经过十八年的沉淀，我们虽然缺乏一手档案，但凭借经验就可以推断，国运的巅峰其实就在那时候。

就我记得的，也是常常在头脑中浮现的，2008年的中国有四件大事，比别的年份更清晰。先是春天西藏有动乱，接着是五月汶川大地震，接着是八月北京奥运会开幕，最后是年底的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大会上著名的“只要我们不折腾”短语。

先说第一个，西藏。虽然以后还有很多乱象，比如下一年新疆七五动乱，后来云南的火车站刺人等事件，但是西藏这次正值奥运会前夕的奥运圣火传递期间，大家的家国情怀都很浓烈。那时候大家并非按照官方意志强行感动，强行为国家担忧，反而更像是发自肺腑地不希望国家乱。而今天任何的爱国主义行为，不管是各种反日反美，还是迎接孟公主归国，无一不是宣宣精心策划的全民意识形态狂欢，一种虚假的爱国主义和自我感动，拙劣无比，这才有铺天盖地的所谓高级黑和低级红。而那时候，红是真红，黑也是真黑，没什么低级红，也不需要高级黑。

再说第二个，汶川。我就用个排比句吧：那时候还有客观报道的新闻，现在只有自我感动的宣传；那时候还有揭露真相的媒体，现在连媒体的定义都被改了；那时候还有公民和公知，现在这两个词成了令人发笑的古玩；那时候还有领导人亲临前线慰问，现在是南方下暴雨他就去宁夏，东部下暴雨他就去西藏，连着五六年都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还能调侃红十字会的效率低下，调侃官媒刻意报道前线军人用冷水泡方便面的滑稽……刹不住车，多说几句。正是在这场事件中，这一年被誉为中国NGO元年，现在年轻人根本不知道NGO是什么，——某款游戏吧？但实际上，也只有元年，没有后续。

再说第三个，奥运。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奥运开幕式，最给面子的国际参会人员，美国、俄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韩国、以色列的重量级大佬都亲自露脸参加了，八十多位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以及有史以来最壮观的参赛队伍，有史以来中国队夺得最多金牌。也是在这个时候，俄国入侵了格鲁吉亚，国际社会毫无表示；美国华尔街金融危机，全球经济动荡，中国四万亿刺激计划一抛出，全世界都看到这个世界真的多了一个土豪。这时候，像谷歌、脸书、推特这样的境外不良网站，都是可以随便访问的。但也是在这一年，趁着奥运的契机，全国的安保升级，水瓶子要过安检机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并且逐渐成为惯例。机场程度的安检成了地铁和高铁的标配，一年比一年严厉，而机场的安检直接升级到监狱级别。对，那一年也是中国的高铁元年。

最后第四个，不折腾。这话非常接地气，出人意外，却又如同家长里短，但包含的反讽实在令人哑然。恰好是在这一年之后，大规模的折腾开始了。除了互联网和言论领域更强有力的管控（现在真的很难想象那时候的论坛都能发表些什么样的言论，现在动不动的所谓大尺度文章在那时候根本排不上号），还有上面提到的安检全面升级，东厂和锦衣卫的权力越来越强化，民营企业被检举揭发被官府打劫的例子越来越多，还有某人很快要在重庆进行的唱红打黑后来在另一个人手中成了习惯性操作。总之，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大会，实际上是宣告改革开放的终结，因为再也没有改革了，开放也只剩下刹车，整个国家渐渐被“维稳”绑架，不停地开倒车。维稳成了中央和地方后来又蔓延到所有单位、机构、公司的标配。以维稳的名义，任何权利都可以被剥夺，直到现在，经过各种重拳出击和三年防疫，屁民真的是一无所剩。

我不想说那时候有多好，也不想说应该回到那时候。人们只有在过得很惨的时候才会觉得以前好，所谓“前任光环”是也。但在最近十年的互联网中，人们偷偷地怀念老邓，怀念老江，怀念老胡，甚至怀念袁世凯，怀念慈禧，这一切无非是因为，嗯，前任光环效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那个年份，对我个人而言意义重大。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在课堂上，老师什么都可以讲，学生什么都可以问，都可以讨论。那时候，一晚上可以整三次，——当然是自己动手的那种——有取之不尽的网络资源帮助达成“三次”小目标。光凭这一点，青春就令人无比怀念。

防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