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欧洲生活的时候,有一件事总让我纳闷,一下雨了,街上的行人打伞的很少,除非是那种一连下了很长时间有预期的大雨;路上的人下雨了照常走路,有时候雨也不算小,却很少看到人急着打伞。倒不是说他们雨天不打伞,而是惊讶他们脸上的那份从容;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牵着孩子,雨水落在衣服上,也落在头发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的躲闪。而且我发现他们不是每次都忘记了带伞,而是更像一种无所谓的习惯。
后来再回头看国内,下雨、出太阳,人们几乎本能地举起伞。雨是要挡的,阳光也是要避的,身体仿佛必须随时被遮蔽起来,才能获得安全感。这种反差并非生活条件的差异,而是心理结构的不同。
在很多西方社会,自然,被视为日常的一部分。下雨是天气变化,不是风险提示。人从小被允许在雨里走路、在风里奔跑、在阳光下晒黑。身体属于自己,自然,不会被理解为威胁。淋雨不会被教育成会生病,晒太阳也不会被反复警告为晒黑变丑、阳光有害,人与环境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松弛的边界。
而在国内的成长环境中,大自然往往被过度风险化。雨意味着感冒,太阳意味着伤害,风意味着“着凉”。身体从小被反复提醒要被保护、被包裹、被控制。时间长了,人对环境的第一反应,不是适应,而是防御。
伞,这时候已经不再只是工具,而成为一种心理缓冲。
往更深一层看,这是对人间不确定性的不同态度。在一个制度相对稳定、规则可预期的社会里,人不需要把所有风险都集中到身体本身的层面。湿一点、冷一点,并不会立刻引发连锁后果。但在一个长期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人会习惯性地在最小单位上建立安全感。既然无法控制更大的结构,那就尽量控制自己不被淋到、不被晒到、不出任何差错。
由此,伞就成了一种象征。它遮住的并不只是雨和阳光,还有对失控的恐惧。身体被要求随时处于“无风险状态”,哪怕这种风险只是自然本身。这样一来,人和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就被改写成对立,而不是共处。
当然,这并不是说雨大的时候不该打伞,强光照射的时候不该遮阳;主要是观察到的这种心理细节:是出于需要,还是出于本能的回避;是偶尔使用的工具,还是始终无法暴露自己。
至少,阳光和雨水都应该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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