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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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三十回 通奥义圣徒别俗程 耽游艺仙侣起闲嗔
诗曰: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书接上回。辰昔自从败起诗社,便索性将那篇檄帖删除殆尽,此后再未提起。迩来时序渐深,数场秋雨过境,紫金洲黄叶翻飞,启真湖亦褪去夏日潋滟,徒添几分清寒,南华园芦荻一夜白头,遥望如风吹雪浪,连带整座校园,皆笼罩在一层淡远的秋意里。
实验班虽尚未解散,然因专业分流尘埃落定,班内同学前程殊异,如今俱是各修己业、难得同堂了。文雅社团事务缠身,渐停了周末家教副业。玲玲商演不断,化妆品与演出服早已堆满寝桌。小静犹是成日不见人。姝儿与辰昔本以诗词倾慕,如今俗念缠身、琐事不断,亦少了吟对唱和之乐。且其二人原本就是见面三句不睦的欢喜冤家,只不过经历了这一段如漆似胶的漫长蜜月,眼下亲密酿熟惯,熟惯成疏慢,疏慢就难免有无心之失、唐突之举,更不免生出些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闹得辰昔常常“赌气一时爽”,过后又俯就赔罪不迭。偏有些人儿是见了生气、想着生气,没音讯时更生气,两人终逃不过彼此挂念,转头又腻在一处了。
话起另端。那宋烨肃自上回辰昔学唱颂词时发难诘问,便认定辰昔毫无信仰自由之观念,遂再不来寻辰昔了。辰昔倒始终思觅机缘开释,只因诸事烦杂,竟耽搁至今。岂料近来众人皆传一桩奇闻,乃是烨肃以报纸沿床架将坐处糊成了一间密闭斗室,终日蜷伏在内诵读圣经,亦连课皆不去上了。此消息自彼寝室传及男生舍,又走漏至女生处,后散播全人文院,不日辅导员尚在雪亦得知了,骤觉事态紧急,忙唤过班长付阳,亲往蓝田一舍赶来。
一行疾步室前,敲门久不见开。在雪忙问:“确定人在里面?”付阳忙电询其室友,须臾乃道:“就他在里面,另外三个他们现在白天都不大回来。”在雪复敲门唤道:“烨肃开门,我是尚在雪,问你几句话就走。”不想此门未开,反倒引得周遭舍友纷纷出门围观,其中一个道:“得大点声,他一直戴耳机的。”于是付阳将门砸得砰响,竭声嘶喊道:“宋烨肃,开门。”不时门“吱呀”一声轻启,在雪遂向廊间同学道:“大家回去吧,不要围在这里。”乃领付阳入内,转身便关了门。
合室窗帘紧闭,亦未开灯,幽暗非常。在雪环顾,果见前排右床架下桌椅,悉为一间纸屋包裹,只透出台灯昏黄微光。近前一瞧,那纸面竟对得齐整,边角俱以透明胶黏连,四面严丝合缝,仅在床梯侧留下一道窄缝。在雪遂向立于门旁的烨肃夸道:“有创意,弄得挺好,变成小单间了。”岂知方开口,便闻一股难以言说之味,遂一面拉帘开窗,一面叹道:“你们男生还真是能屈能伸,这气味都忍得了?”倏然光明乍现,秋风裹着街嚣灌入,二人乃见烨肃发须茂密、络腮盈唇。在雪翘指笑道:“倒真像个大思想家。”遂唤过烨肃,令其坐于室友邻座,自己则与付阳另取过两张椅,三人相视坐定。
在雪含笑轻声道:“我不催你立刻上课,也不劝你放下信仰,就是跟你说两句话,好不好?”烨肃双目炯然,不骄不躁,向在雪道:“学姐,您要说的世俗道理,我都知道。您要劝的话,我应该也都想到过,只是我如今选了另一条路,不再需要装作那些了。”在雪便问:“另一条路?——我也读过一点《圣经》。《传道书》里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你走的是哪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呢?”烨肃低头不语,在雪又续道:“我记得《圣经》里还说‘爱人如己’。你如果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去爱人呢?”
烨肃缓缓抬头,一字一句,平静说道:“《马太福音》里说,‘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肉身养育之恩,我不敢忘,可世俗亲情,终究是暂时的。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世俗牵绊也是一样,看似温暖,实则把人困在方寸池塘里,忘了更广阔的天地。——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说,世间有两座城:一座是世俗之城,由爱自己、轻视上帝的心所造,人们追名逐利,以肉身的享乐、旁人的认可为荣耀;另一座是上帝之城,由爱上帝、轻视自己的心所造,人们寻求永恒的真理,以灵魂的苏醒为归宿。我们从小到大,读的书、学的道理,大半都是世俗之城的规则:怎么考高分,怎么赚大钱,怎么当高官,怎么钻营获得旁人的羡慕。这些都没有错,可都只是暂时的。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世俗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现在只是想从世俗之城走出来,往上帝之城的方向去,这就是我要走的另一条路。”
在雪定了定神,恳切道:“那奥古斯丁是不是也生活在世俗社会?难道他也自绝于世、闭门造车?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真正的道理,还是要在世事里磨、在实践中证。我虽对《圣经》懂得不多,也知道耶稣传道,都是走到人群里去的,治病、讲道、接济穷人,从没听说躲起来得道的呀。”
岂料烨肃淡然笑道:“学姐,柏拉图《理想国》里有个洞穴比喻:一群囚徒从小被绑在洞里,面朝墙壁,身后有火堆,有人举着器物走过,火光把器物的影子投在墙上,囚徒们就把这些影子当成了真实的世界。有一个囚徒挣脱锁链,走出洞穴,看到了太阳,看到了真正的万物,才知道之前所见全是幻象。我们现在身处的世俗世界,就是这个洞穴;大家争来争去的学分、绩点、前程,就是墙上的影子。您让我回到人群里去,不就是让那个见过太阳的人,再回到洞穴里,和囚徒们一起看影子吗?——《马太福音》里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求真的路,本来就是窄的,本来就是少数人走的。庄子讲‘心斋坐忘’,要‘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才能同于大通;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而审视人生,只能在独处里完成。这床下的三面报纸,不是为了躲起来,是为了把洞穴里的喧嚣挡在外面。让心安静下来,才能看清真正的光。耶稣传道前,尚且在旷野禁食四十天,独自与神同在,受了试探,才出来传道。我不过是先在这纸阁里,守一段自己的旷野罢了。”
此一番旁征博引、融会中西,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闭世”描绘成“修行”,在雪一时语塞,只得坐在椅上,指尖轻叩膝盖,半晌叹息道:“就算你说的都对,可人总不能只活在精神里吧?信仰也好,真理也好,终究是要落地的。儒家讲独善其身,那作为人,饭总要好好吃;作为学生,课总要好好上吧?真的信仰,是在烟火里修行,不是在真空中清高。你现在这样,说到底,我觉得多少还是自私,只顾着自己求道,不管父母、亲友及身边人的感受。”
烨肃决然道:“学姐,自私的不是我,是把世俗规则当成唯一标准的人。——耶稣在众人拥挤的时候,天未亮就起来,退到旷野地方去祷告。他不是不爱众人,是因为只有先独自亲近神,才能有力量去面对人群。儒家讲修齐治平,修身是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我现在连自己的灵魂都没弄明白,贸然走到人群里,说的都是半懂不懂的话,做的都是随波逐流的事,那才是真的害人害己。——斯多葛学派的爱比克泰德说,我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意志,除此之外,身体、财富、名誉、他人的看法,全都是我们控制不了的。世人觉得我荒废了学业、辜负了父母,是用世俗的标准在评判我;可在我看来,他们一辈子奔波劳碌,被外物牵着鼻子走,从来没问过自己的灵魂,那才是真的荒废。我守在这纸阁里,看似失去了很多,实则守住了最要紧的东西。这怎么能叫自私呢?”
辩论至此,在雪已有心无力,故而沉默片刻,乃忧思道:“我知道你不是糊涂,而是太明白了。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可身体是本钱啊,你天天关在里面,健康都保障不了,你自己不担心吗?”烨肃近乎悲悯般望着在雪,心如止水,缓缓道:“学姐,《马太福音》里说,‘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肉身是暂时的,灵魂是永恒的。老子也说‘外其身而身存’,把肉身看淡了,反而能保全真正的自己。我不是不爱惜身体,是我知道,比起肉身的安稳,灵魂的苏醒更要紧。就算这副皮囊熬坏了几分,若能换得灵魂的明白,也是值得的。更何况我只不过是在宿舍里看书,饿了也会吃,困了也会睡,我也并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哪里伤了健康呢?”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在雪斜靠椅背,又望了眼那间泛着晦光的纸屋,里面是她够不着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的人,她辩不过亦骂不醒。多说无益,在雪只得叹口气,立起身道:“我也不逼你,但作为辅导员,要对你的学业和身体负责。我必须联系你的父母,告以实情,同时向学院打报告。你或者有别的想法,请随时找我。”退出房门未远,在雪便向付阳嘱咐道:“留个心观察,也请他室友多看着点,千万别出事。”此后不久,众人便闻烨肃休学了,彼日其父母匆忙来接,一并带走了烨肃全部家当,空余一架床铺,干净得似无人住过。惟付阳合舍知道,烨肃假托其归还书馆的那本《失乐园》里,夹着一页素笺,上手书云:
摩西, 请带我离去, 我只想离开这里, 这里只剩痛苦的回忆。
摩西, 请带我离去, 我不知该去向哪里, 离开就是我全部的目的。
光阴流转、人各奔忙,烨肃之事原不过众人饭谈娱资,如今不出一月,竟已无人再提。目下校园热点乃话剧社将于紫金剧场上演《暗恋桃花源》,姝雅借着学院宣传部机缘,均巧得了数张票,免去了报名摇号之苦。 不觉便至演出日,午后姝儿赴课,辰昔便回舍与水昆开黑游戏。起初辰昔尚频频掐看时间,然数局过后亦入了迷,及至姝儿来电方恍然大悟,跳起身接道:“亲爱的,我马上来,你先挑些吃的好吗?”然其二人原定系由辰昔提前往食堂打饭,如此姝儿课阑便可共膳,而后齐去超市择取饮食,再早入剧场潜心观看。当下姝儿闻辰昔此语,便不满道:“你又这样,说话不算数。天天打游戏,小心我告诉叔叔阿姨。你给我快点,我过时不候的。”辰昔朗声道:“保证马上到,我还要亲口喂你呢。”岂知合闭手机正欲出门,那厢水昆急道:“别呀,就快赢了,又要害我掉分。”辰昔思及挂机亦须扣数倍分,便坐下嚷道:“那快点,一波推了,我真没时间了。”奈何天不遂人愿,此局拖了许久,姝儿数度来电,恰逢辰昔激战正酣,忖及接了必定更慢,遂硬着头皮打完,可叹最后犹是输了。辰昔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回电,姝儿却已不接了。
辰昔急火攻心,忙飞下楼奔赴食堂,然此堂厦内共有六家餐厅,除去三楼大宴会厅及首层西侧清真食堂,所余四家堂餐亦是规模宏大、座以千计。且未知姝儿是否真在此地,抑或是去了临湖等别处食肆,一时亦不知如何寻起,故辰昔忙以电话、短信求告,谁知姝儿起初不接,而后索性关机了。辰昔无法,便闯入几间堂厅寻觅,却哪里找得着?只得无奈出来,复入超市胡乱沽取饮食,以便赔罪。而后经文化广场,穿月牙楼,疾奔紫金剧场。不时夺入首层玻璃厅,便见那桌椅海报围成的核票处,辰昔身上无票,又只得出门立等。
过有片时,遥见文雅、玲玲及那位沈孟熙学长一路说笑、款步踱来。一行瞧见辰昔,纷纷挥手招呼,又问道:“姝儿呢?”辰昔憨笑道:“我也在这里等她。”玲玲疑道:“她不是说跟你一起吃饭吗?”辰昔只得道:“后来有事,她自个儿吃的。”那三人闻此,便皆检票进去了。少顷,玲玲竟又寻了出来,含笑唤过辰昔,递上一张票道:“喂,姝儿已经在里面了,你还傻愣外面做什么?给,这是你的票。”辰昔亦只得尴尬赔笑,继而随玲玲入场,一径穿越人群拥挤,又让过玲玲先行入排,招呼了一旁文雅、孟熙,便一路侧步,贴着姝儿膝裙觅入其身畔邻座。姝儿亦不拿眼瞧他,只顾与玲玲、文雅说笑。
辰昔见势不妙,忙自塑袋中寻出一款茶饮拧开,递向姝儿唇边,含笑道:“陛下口渴了吧,请喝水。”姝儿觑来一眼,沉下脸冷言道:“我渴不渴,与你有关系吗?”辰昔忙道:“有天大关系,你一渴我就心疼,比我自己渴还难受。”姝儿不改声色,道:“你心疼难受又关我什么事?我渴死也不用你管。”辰昔闻知事态严峻,忙挨向姝儿耳畔轻声哄道:“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姝儿却一把推开他,以致茶饮微溅,辰昔衣袖濡湿,亦不敢言语,仍举前奉送。姝儿旋身回眸,目光冷峻,蔑嘲道:“你还来干什么?游戏要紧。”辰昔赔笑道:“刚就是那个臭水昆,我都起身要走了,非逼我打完,结果还不是输了,害人害己。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姝儿冷笑一声,道:“看来这就是我的不是了,非要看什么话剧,害得某人不仅耽误游戏,还与室友起嫌隙,背后还不知要怎么说我呢。——左右不过一场戏,我自己看也使得。”闻得话外有音,文雅一干人亦皆往这边瞧。辰昔见此,索性举伸三指,高一度声道:“万般有罪,罪皆在我。我罪该万死,文雅、玲玲你们也帮忙作证,我回去就卸了那破游戏,以后都改邪归正从良了。如有食言,天打五雷轰,外加生儿子没肚脐眼。”一众暗笑,姝儿亦忍俊不住,玲玲乃推姝儿戏道:“你小心哦,你以后生儿子可能……”一语未完,姝儿忙飞掌捂玲玲嘴,两人闹在一处。
文雅上前笑劝,二人方渐渐回身坐好。辰昔趁势又献上茶饮,与姝儿道:“咱不跟她一般见识,来,喝水。”姝儿瞥来一眼,方伸手执饮。一旁玲玲早已嚷道:“顾辰昔你什么意思?”辰昔忙又取出一瓶奉上,眨眼道:“您老也请喝水。”玲玲哼了一声,方不言语了。辰昔心中长吁一口气,乃自袋中取糖散与众人,道:“来来来,大家都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吃点甜甜的小白兔奶糖。”文雅接过笑道:“人家明明是大白兔,怎么就成小白兔了?”辰昔乃拱手向姝儿道:“在我们家女王面前,还有谁敢称大,只能是小老虎、小猫咪、小白兔。”玲玲摇头不屑道:“谄媚、猥琐、恶心。”岂料姝儿又道:“你可以回去了,队友在等你呢。”辰昔忙摊手道:“什么队友?哪有什么队友?我的家人全在这儿呢。”姝儿便厉言道:“那就别再耍宝了,那么多话,好好看你的。”辰昔应声称是不迭。
不时剧场灯灭、舞台光起、主持报幕,伴随台下掌声,帷幕缓缓拉开,倏有两个民国装扮之人,女人荡着秋千,男人哼着歌,那女子叹道:“好安静的上海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好像整个上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滨柳,你看,那水里的灯,好像……”那唤作滨柳的男人立马接道:“好像梦中的景象。”女人又道:“好像一切都停止了。”滨柳亦道:“一切是都停止了。这夜晚停止了,那月亮停止了,那街灯,这个秋千,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
忽姝儿微微倾身,幽幽问道:“吃饭没?”辰昔旋眸回望,惟见姝儿目不斜视、直盯舞台,便以为自己误听,遂亦回眸看剧。不期姝儿竟伸手暗掐辰昔腿,复压声道:“问你呢,吃饭没。”辰昔遂于姝儿耳边轻声回道:“还没,不过没事,我不饿。”不期姝儿竟悄悄自包里寻出一团袋封之物,亦不回头,只扔过来道:“小声点,别影响我。”辰昔取出一瞧,竟内裹着两枚温热大肉包,登时心中大喜,遂一面小口吃着,一面含笑观剧。
只见舞台上,那女人执起滨柳之手道:“哎哟,我又不是让你忘掉我们之间。我是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战争,逃难,死亡。你一定要忘记才能重新开始。滨柳,这些年我们也辛苦够了,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来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房东要锁门了。”滨柳搂过那女子道:“之凡,再看一眼。”那之凡依偎着道:“滨柳,我回昆明以后,你会做些什么?”滨柳道:“等你回来。”之凡又问:“还有呢?”滨柳道:“等你回来。”之凡复问:“然后呢?”然后竟有两个现代着装之人奔上舞台,来回踱步道:“不是这种感觉。我记得当时呀,不是这个样子。”滨柳脱口道:“导演,你是说我们刚才戏里什么东西不对吗?”犹非及此,后亦有另组人马抢舞台排演《桃花源记》。如此反复横跳,竟看得本鹊云山雾绕,亦只记得这些了。
却说行演毕,一众步出剧场,辰昔便拉着姝儿与诸友挥别,双双往启真湖畔逛去。方举步下沉广场,姝儿便道:“怎么,不着急回去了?”辰昔赔笑道:“哪敢呀,你都生气了。”姝儿陡然不悦,嗔道:“是呀,我就是小气,人家江滨柳在台湾等了四十年也没生气,我在食堂等半小时就生气了,你说小气不小气。”辰昔闻言,又忙苦释不迭。不觉二人自湖畔裙道踱至情人坡,便寻了柳岸一处清静草甸,面湖相依而坐。对面东教灯莹璀璨,映入湖中波光粼粼,一时又有风摇枯荷、昆蜓点面,泛起层层涟漪,姝儿望月问道:“你说作者为什么会把《暗恋》和《桃花源》两部风马牛不相及的剧本放在一起演?”辰昔摇头道:“其实我没太看明白,你觉得呢?”于是旋眸聆听。姝儿举眸道:“其中原因之一,可能就是虽然对比强烈,但终究殊途同归吧?你看,《暗恋》里,分别四十年的两人情之深,但朝夕相处、育有子嗣的夫妻却爱之浅。《桃花源》里当着丈夫面都‘左分右分分不开’的两人情之蜜,而真的在一起生儿育女之后却厌之浓。所以,是不是真的距离产生美?天天腻着总会相看两厌、一地鸡毛,分开了才会是永远的光?”辰昔思索着道:“我觉得爱是一种感觉,感觉在的话,无论多远多久、身在何处,那都是爱;感觉没有了,就算拴在婚姻里也没用。”姝儿闻言愈加愤懑,冷笑道:“就知道你最不靠谱,感觉没了就喜新厌旧对吧?换作要是我去台湾,别说四十年,就你那样儿,四十天就移情别恋了。——你这个死男人快给我走开。”说着便使力推辰昔,这厢辰昔忙倾身相搂道:“怎么会,我现在满心满脑、全身每个细胞都是你。”姝儿甩脱辰昔胳臂道:“少来,便宜话谁不会说。每天不顺着你就生气,观点与你相左也生气,不答应你出去也生气,妨碍你打游戏就更生气,什么都生气,我看你说的那感觉也快没了,不过早晚的事。”
一时风起,吹得姝儿秀发蓬乱,其浑然不顾,只激越道:“你看人家,错过四十年还是两情相惜。就你,等你老了,蓦然回首,还能想起我来么?你肯定都忘了,连我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你这种人我最知道了,浓的时候甘之如饴,冷的时候凉薄如冰霜,决绝的时候更是铁石心肠,我真糊涂死了,以为你会几句诗词,就是个有情义的人……”盖因近来辰昔万般不似以往用心,姝儿实则积怨已久,故而趁着湖景月色喷涌不绝,岂料其越说越委屈,竟忽又流下泪来,一时抹擦不及,索性埋头抱膝。登时慌得辰昔手足无措,一会手抚其背、一会展臂环抱,一面赌咒发誓、一面软言求告,后来竟爬至姝儿身前一通自责,且赌气道:“你要不信,我也不管了,现在就跳进湖里给你看。”如此胡言乱语,终于渐渐劝住。二人又绕了校园一大圈,方才依偎回舍。是夜灯下,辰昔百感交集,故涂改编纂一诗,先是录于那册簿笺,后亦发予姝儿,乃是:
你又哭泣, 泪水划过你的脸颊, 也割痛我的心。
发誓不再让你难过的我, 是否又一次伤了你的心? 我无助地捧着你的泪滴,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只因我太爱你。
请不要哭泣, 看,这是我为你采摘的蒲公英, 让我们将它轻轻吹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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