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榴社區 » 成人文學交流區 » [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三十回,感谢阅读!)
本頁主題: [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已周更至第三十回,感谢阅读!)字體大小 寬屏顯示 只看樓主 最新點評 熱門評論 時間順序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30
威望:4 點
金錢:45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昔笺记》第二十八回

雨霖霖杯酒释嫌隙 风飒飒海塘伏别离

诗曰:

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

接上回,却说因晚间一封鬼谤简讯,又惹出姝儿辰昔一阙故事,所幸校园宽广和美,二缘心印无隙,方得化险为夷,且令有情人愈加浓蜜。是夜两人和着当空月色与盏盏晚灯,自建工楼西端那一片密林中出来,依偎着踱归蓝田舍前那排琳琅店铺,大抵也因不愿分离,辰昔便又沿途问询起来,南半街有麻辣烫、蛋饼粽子、超市,姝儿却始终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及至园门口奶茶铺,眼见就要入园回寝,姝儿忽举眸道:“你是真想喝?”辰昔搂紧姝儿道:“想喝,更想看你喝。”姝儿便道:“那好,咱俩一杯就行。”辰昔欣然答应。二人又各问室友需要,不时点毕单,退在路边排候。

辰昔因夜来遂了大愿,故早将那匿名短信抛到爪哇国去了,眼下喜笑颜开,又闻店内音乐,不禁手舞足蹈起来,一面踩着碎步摇摆,一面晃着脑袋哼歌。姝儿见状笑道:“至于么,高兴成这样。”辰昔乐道:“那是,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收买你的胃,让它时不时替我美言几句,好叫你再接再厉。”姝儿既气又笑,便佯作厉言道:“你想多了,我浑身没有半个细胞是能被你收买的。——还想有下次呢?告诉你不可能了。”辰昔忙挨向姝儿耳畔撒娇道:“不行,你敢不从,信不信我蛟龙出海绞凤窝。”姝儿嗤笑一声,推开辰昔,轻声恨道:“你,死男人上下两颗淫头。”辰昔倏又贴上去,悄声戏道:“你,好女人横竖两张血口。”姝儿白去一眼,再不睬他。

正笑闹间,忽闻店铺小哥叫号。辰昔近前取茶,插上吸管,笑盈盈道:“陛下先尝。”遂送入姝儿唇内,姝儿噙管嘬了小口,复递入辰昔齿间,笑道:“大郎,该喝药了。”辰昔乐道:“但凡你喂的,鹤顶红我都喝。”于是海吸一口,畅然道:“嗯,就是这个味儿。有了美人香唾,便是仙饮玉斟。”继又摇动塑杯,内中冰块窸窣作响,乃笑道:“你看,是不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姝儿忙笑止道:“停停停,你正常一点。”而后二缘牵手归园,蹭至二舍楼下依别。辰昔目送姝儿转过廊厅,方才旋身回舍。

推门入室,惟见幽暗处,付阳正抱膝独坐、注目观影。其闻辰昔入屋,便道:“开灯吧,没人才关的。”辰昔应声启灯,屋内霎时光耀如昼。辰昔踱近付阳,将方才代买的奶茶递去。付阳止屏幕插管吮一大口,畅叹道:“完美。”遂旋问辰昔钱数。辰昔摆手道:“你前些天不也请了麻辣烫,礼尚往来吧。”付阳略作一谢,又道:“吵不吵,要不要我戴耳机?”辰昔连说无妨,付阳便回身观影了。辰昔归座,举杯尽饮奶茶,浑身只觉咸津津、甜丝丝、美滋滋的,又思及今夜之大喜事,一时心痒难遏,便纂一短信于姝儿,云:“多谢你的仙子甜津,让我喝上了这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琼汁玉液。那真是:

香比百花之蕤、饴似万木之汁;
润如春晓之露、醇若秋酿之酏。”

一信发出,喜悦非常,仍不时抚搓空杯,啮咬吸管。须臾姝儿信复,连忙点开,上云:“你——

淫如采花之寇,骚似浪子班头。无耻登徒亵玩游,惹尽一身膻臭。未饮人先自醉,花前奸耍酒疯。柳闱营中充领袖,不怕疮肉流脓?终落得,色胆迷天阎王勾,脏魂恶魄丧冥幽,风流尸骨无人收。苍天鉴,锤扁你这颗铜豌豆。”

辰昔阅罢,哭笑不得,遂回云:“既食上仙津唾,闻语愈觉芬芳,千讥万讽皆似绕指柔,百炼成:聆姝音、情更浓。”少刻姝儿复曰:“脸比牛皮更厚,心似焦炭愈黝,千刀万剐只若等闲候,终看透:不要脸,无敌兽。”如此信来讯往,姝儿又酸了辰昔几回,便告洗漱去了。辰昔却犹痴痴坐于椅上发笑,心下意犹未尽,瞧着奶茶空杯愣一阵神,便又寻出那笔记本,写道:
                                           
                                                                                  某年月日  夜露甘醇
初闻酸酸戏作语,回味津津甘如饴。
此生若可得姝卿,不悔余世伴佛泥。

翌日晨起,阴云密如沉墨,淅雨连日不歇,寝舍内墙角生霉,阳台里衣袜无干,亦连身上皆湿黏难耐。迩来水昆懒怠出门,屋中便有一股速食味挥之不去,混着天地潮气,丝丝缕缕直沁肌骨。正是:

连朝苦雨锁窗纱,潮溽黏人意转差。
四壁霉痕侵旧卷,一庭积水乱鸣蛙。

一日午后,蓝田舍内三人各据一方。水昆正对电脑咬牙切齿,键盘敲得噼啪响。付阳则反复擦着屏幕,誓要除尽水雾。辰昔时而览帖聊天,时而望着窗外细雨发呆。忽水昆又输了游戏,瘫靠椅背叹道:“这鬼天气,人都要发霉了。”付阳亦附和道:“是呀,再这样下去,衣服都没得穿了。”辰昔则淡淡吟道:“这就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三人正闲话,忽室门“砰”一声撞开,惟见宝硕浑身湿透、满面愠色,手攥褶皱书包,箭步冲入屋内。众人忙问:“出什么事了?”宝硕径至座前,将包一摔,抹去脸面雨水,怒道:“大老远叫我去送伞,结果送了把好伞给人家,自己的反倒打不开了,光淋了一路回来,饭都没得吃。”言罢便取衣物出门赴盥室了。少顷回舍,置下盆巾,不觉目光一扫,见付阳桌面散落着数枚封装香肠,执起一根,撕去包装,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须臾一根食尽,竟又抄起另一根嚼了。付阳在旁不觉容色一领,恰被宝硕瞧见,宝硕便仰脖道:“怎么,吃你两根香肠不高兴了?”付阳陡然不悦,嗔道:“你吃就吃呗,我说什么了没有?你还要说这样的话。”宝硕冷笑道:“几根香肠也这么金贵?我一会买回来还你。”付阳愤道:“可以啊,你买回来我就收着,你不买我也不会问你要。”水昆、辰昔见势不妙,纷纷劝道:“大家室友,以和为贵,费不着为这点小事吵。”

宝硕默然回座,取纸巾擦书包,亦砸得桌面砰响,忽停下手来,幽幽蔑道:“说是室友,真有事也没想着帮忙呀。开学初赵班长说咱们班分到五个贫困生名额,班里没有人报名。你俩什么条件?居然自己报上了,反倒我这个宿舍里最贫困的真贫困没有报,可笑不?”付阳即刻起身道:“全班每人逐一通知了的,你自己回复的不报,我和水昆看着名额浪费了也可惜,这才商量了报的,我们绝没有占用任何人的名额。”宝硕轻笑道:“你说的是贫困生,那我家确实不符合。但你没说只要居委或村委盖个章就能认呀。”付阳截断道:“那你也没问呐。这个要我怎么主动说呢?我俩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不确定的呀,胆子大试一下罢了,万一被退回来呢?或者被问起来呢?你愿意吗?而且你每天一早就走,一晚才回,把这里当睡铺,我俩找得到你人吗?”

水昆索性退了游戏,劝道:“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嘛。”宝硕蔑笑道:“兄弟?我们都不是一路人。你每天这里打游戏,课都不上,结果用买来的论文交作业,比我辛苦查文献写出来的分还高,这个世界还真他妈的荒唐。”水昆霎时噎住,红着脸急道:“你别乱说,什么叫买的论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买论文了?你今天是有病吧?”宝硕仰天笑道:“我是有病,病得不轻,以为这个世界靠勤奋、靠刻苦就可以,结果自己每天起早贪黑的,跟傻子一样。”

辰昔见三人激越,便斡旋道:“大家不吵,其实说开了也好,打开心扉才能交流,误会才能解开……”不期一语未完,宝硕便指辰昔嚷道:“你也别装好人。你天天给老师写邮件套近乎,跟女孩子们打情骂俏,以为我不知道呢,你的奖学金里有多少人情分?老师喜欢你,那些女生也喜欢你,你当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得很。哪懂我们这种呼吸都要用力的人呢?”辰昔登时怒起,斥道:“你睁开眼睛瞧瞧,今天真正惹你的人在不在这个寝室里?”付阳亦恨道:“就是,在这里一个个怼我们,怎么不见你去骂一下那个叫你千里送伞的好学长呢?”宝硕骤时语塞,支吾道:“你们没一个好人,就会欺负我。”语毕竟抱头呜咽起来。那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沉默良久,四人各在座处寂声不语,宝硕收拾罢情绪,起身道:“刚不好意思,是我没控制好脾气。”乃换了书又欲背包出门。辰昔截住道:“硕,咱们今天都休息一下吧,晚上一起聚个餐。说起来我们四兄弟还真没好好聚过呢。”那三人皆表同意。遂辰昔向姝儿报备一番,四人便至堕落街寻了家烧烤摊,两两对坐。付阳立马点下一箱啤酒,水昆取单择选菜肴。不时酒至,付阳起开四瓶,置于各人前,笑道:“都说男生寝室的问题就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如果有,那就两顿。来,我们也表率一下,干杯。”四人仰头饮尽。水昆便道:“住一起有点摩擦很正常,咱们都算最不错的了,隔壁那几个宿舍的故事都能写书了。”付阳亦接道:“我们男生这里已经算天下太平了,女生舍里鸡飞狗跳的事才多呢?互相看不惯都算小事,现在已经好几个嚷嚷着要求调宿舍呢。我们总以为在雪姐没什么事,其实她时不时就得管这些,也不好干呢。”辰昔则道:“也管不了那许多,别家的事别家管,但咱们四兄弟,那是一定要天长地久才好呀。”遂四人又各吹一瓶。正是:

金无足赤玉有瑕,何必着眼追玷伤。
纵使青瓷无尘隙,大度为窑糊涂浆。

须臾膳至,四人一面飞觥换盏,一面大快朵颐,不觉皆有些微醺了,话题亦渐深邃起来。一时付阳满面绛红,拍着宝硕肩释道:“兄弟,那个贫困生没人报,在雪姐暗示说审核不严,但还是嘱咐我低调行事,我也不敢到处教唆人去弄个章来盖呀,万一大家都申请了又该怎么办呢?——等等吧,明年如果再有名额下来,我教你办,如果名额不够,我让给你。”宝硕不禁潸然,举瓶道:“哥,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在酒里头了。”言毕两人复旋一瓶。水昆则向三人抱拳道:“兄弟们,我这个人没什么野心的,属于胸无大志,我运气好,混进求大,之后再混个毕业,就可以了。论文不论文的,多少分我也不在意,不挂科就行。”付阳笑道:“就你活得最明白,也最滋润,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说的就是你呀。”宝硕摆手道:“主要还是老杨家里有产业,读不读的都是回去子承父业,没差,都是人生赢家。”

辰昔插言道:“各位,那我就好好解释下跟老师发邮件那事,她们女生好多人给老师发邮件的你们知不知道?我心想老师难道真会回吗?也就发了一封。——嘿,没想到老师真回呀,后来一回生二回熟的就发到现在了。——你们非要说是跟老师混面熟、套近乎我也认,总比一下课就围上去的那些吃相好看点吧。”付阳轻拍辰昔,笑道:“你避重就轻呢?宝硕羡慕的是跟老师发那几封邮件吗?说的是你跟女生打情骂俏、眉来眼去,全班就属你最风流。”辰昔忙抬手止道:“可不能乱说,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也就跟一个人好,仅占一个名额,就这还有明争暗斗的呢,你们可别又瞎传害我,女人难哄的很。”付阳乐道:“是吗?你再想想?我怎么就看到你总是陪一个女生上课,还经常送人家回紫云呢。”辰昔高声道:“那是苏芸蕊,上学期就认识了,我今年又正巧跟人家一堂课。”宝硕则道:“真无耻,我也经常看到他大晚上送一个女生回丹阳,又紫云又丹阳的,感情每个学园都有一个呢?真不知道那个林姝儿怎么想的,我都替她不值。”辰昔厉声道:“又乱说,那是任姬琳,社团同部门的,我们部现在每周不是玩桌游到深夜,就是外出唱K到凌晨,大晚上的可不顺路送一下人家?我看你们个个闲的,想女人了就自己找去。”水昆举瓶道:“干什么就又要吵起来,少说话,多喝酒。”于是四人又豪饮起来。

不觉夜深,湿寒交加,四人皆带醉意,亦不知谁起的什么话头,宝硕忽趴于桌面,肩膀抽耸起来。众人忙相劝慰。宝硕含泪道:“你们不知道,我上有姐,下有妹,现在家里都先紧着我一个,姐姐也从夫家拿钱给我,全家都指着我过好日子呢。他们以为我考上了好大学,就可以出人头地了。结果你们看,这里勤奋刻苦没什么用。吃了苦中苦,还是苦中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付阳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谬论的?如果刻苦没用,那求大的那些通宵自习室为什么抢都抢不到,事实是比我们厉害的人还比我们刻苦几万倍呢。”水昆亦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身在罗马,有人得靠自己去罗马,跑也好、走也好,只要方向对,总能到的。”

一路细雨缠绵,及待四人“扶摇”回舍,付阳便一把将桌面所余香肠悉分众人,豪爽道:“随便吃,咱有福同享。”众人接过,亦纷纷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辰昔意犹未尽,便向水昆道:“你每天打的游戏是什么?能教我们一起玩不?”水昆登时兴起,一面为三人拷贝,一面阐述游戏梗概。宝硕亦启他那台二手旧机,笑道:“我打小还没玩过电脑游戏呢。”于是四人便在梦幻世界里厮杀起来,仿佛一切烦恼、迷茫、不公俱烟消云散了。此后数日,水昆接连邀三人同玩。然宝硕不出一周便卸载了,斩断了才开启的虚拟人生。付阳则是懒懒的,每日无可无不可,从未上心。惟辰昔专注非常,游艺精进,渐成水昆拍档,亦错过了姝儿的数次自习邀约与“晚安”之信。正是:

寒雨声声打画楼,少年心事渐成秋。
人间多少不平事,都付屏间一局休。

却说杭城出梅即入伏,万物热烈之下,实验班亦迎来鼎沸时刻。皆因该实验只做一年,如今大限将至,学校便驱学生择决专业。一众近来悉为此事搅扰,食无味、寝难眠,恨不能穿越去未来瞧上一眼,方有那毕生无悔、万里挑一之答案。奈何如今稚气未脱,社会分工、世界形势一概不知,故只能依父母之命、师友之言,抑或凭自己那一腔热血了。

姝儿思虑再三,终是依心所向,择下汉语文学。文雅与玲玲琢磨良久,终共赴传媒,不过文雅旨求文艺、玲玲意寻机遇,倒也算殊途同归。小静成竹在胸,一早谋定国际政治,竟已盘算何时寻哪位教授写推荐信了。巧幸此三专业俱属大人文院,大三起皆往玉溪校区,故四钗本科均同寝,消息一至,合室欢腾,自然是姐妹闺情愈浓。女生之中,又听闻严茹钰投奔了经管学院,毅然别过人文大部队,未来更要留守紫金洲了。
却说这厢众男生,付阳自忖误闯一年歧途,已知今时不同往日,再无需猛士弃理从文了,故而转投工科,学什么机械工程去了。水昆与烨肃俱拜入哲学,不过一个思混、一人寻魂,亦是同程异路。宝硕、辰昔均选法学,盖因此专业近来大热,竟有名额限制,想必前途不错。如此一来,四兄弟大三起便分属三地,付阳奔云泉,水昆与烨肃同赴玉溪,辰昔及宝硕则随法学院嫡传弟子芸蕊等迁往之山校区。又探听得男生间,惟福铭剑最为机敏,其一番探查之下,竟挑了保研名额多过申请学生的历史系,提前做了准研究生。

然彼皆大三之事,大二众人依旧学居紫金洲,寝舍一切如旧。辰昔得知未来与姝儿不同校区,心中大悔,不觉又萌生转换之意。所幸姝儿百般安抚,又言相距不远,更有校车往来,且只有两年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后其又妙改一词,向辰昔吟道:“君住之江头,我住之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之江水。”如此方罢了辰昔那妄动之念。

各人厘定专业,不觉便至暑假,一众考完试,又纷纷回程返乡了。文雅思及一人也是教、几人也是教,遂广接数份家教,作了中高考的文史福音师。玲玲于故乡小憩两日,便仍随女生社四处走穴赚零用。小静近日接连研究有志著作,不仅书中圈点成片,更频与有志邮件问答,大有委身邵门之意。芸蕊家中管束最严,不是随母美容,就是陪父应酬,闲时还要练字、瑜伽、做形体,忙得不亦乐乎。反倒是如意,学生一走,发室成了淡季,便索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趁机游冶西湖风光,倒也不负客隐江南。姝儿本归宣州,或看书唱曲,或故人约聚,至多再“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亦颇怡然自得;却不禁辰昔数番引诱,兼因其生辰在即,竟恩准了巡幸嘉南,屈尊至其家中小住,一时拜会高堂亲属,又合家携游本地景胜,更会过辰昔一乡旧友,不觉竟成众望所归的准媳妇了。

是日暮昏,食过父母亲烹肴馔,二缘双双出门散步,不觉行至滨海公园,便牵手于那片全无沙滩碧海、唯有黄泥石堤的礁砌海塘上闲逛。恰逢海风飒飒,裹挟着潮黏咸腥,吹得姝儿发丝飞舞、裙摆摇曳。两人遂迎着晚霞侧着风,一路走走停停,此刻已与公园入口相去甚远,辰昔环顾前后无人,忽旋身面海,高声吼道:“喂,你还记得我吗?我又来看你啦。”霎时音随风散,仅余涛声依旧。姝儿举眸谑道:“怎么,睹物思人,想前女友啦?”辰昔忙道:“才不是,我就想让这片海好好看看我们、记住我们。”姝儿遂亦向海高呼:“大海,你记住我们了吗?”惟风浪拍岸声节律起伏。姝儿乃道:“听,大海问你呢,怎么身边的人变了?”辰昔哭笑不得,搂紧姝儿,复对海唤道:“喂,大海,以后不会再变啦,我们每年都来看你好不好?”姝儿望着辰昔,双手作环,扣唇迎风喊道:“喂,大海,你听见了吧,这个人如果撒谎,你就替我骂他。”夜来归家,辰昔便取纸笔涂改,终凑成一诗,递予姝儿,道是: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被妈妈宠坏,
被你宠坏,
所以我要肆无忌惮地制造浪漫。

我要在家里点满蜡烛,
一半是你的名,一半是爱心,
然后和你一起数,
一二三四五……
它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我要带你去骑马,
驰骋在梦的原野上,
再为你采一朵小黄花,
插入你的发,
而后靠着你,
闻一路的芬芳。

我要背着你去海滩,
听海浪歌唱,
任咸湿的海风
舞动你的裙摆,
我们一起看海鸥徜徉,
一起看落日紫霞,
在昏暗的光线里,
让大自然剪影出:我们俩。

我要为你做生日蛋糕,
做成一枚甜甜的太阳,
写下最浪漫的话。
再趁你许愿的时候,
偷吻你的脸颊。

我要制造肆无忌惮的浪漫,
让每天都精彩。
我要开创没有痛苦的恋爱,
你的眼里只准幸福的泪水流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TOP Posted: 09-10 22:24 #36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30
威望:4 點
金錢:45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昔笺记》第二十九回
秋堂易主文雅擢部 诗坛倡盟辰昔败志

诗曰: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上回已表姝儿瞒过宣州之“玉帝王母”,私自下凡嘉南,与辰昔拜高堂、会亲友,遍览本地名胜,俨然私定终身,成了准媳妇。然毕竟待字闺中未出阁,离家日数有限,亦难一再假辞拖延,不日只得回府复命,车站中那等执手凝噎、兰舟催发之事亦不消说。辰昔本恐相思难度,好在水昆常邀游戏,倒亦不觉昼长了。终于盼及开学,彼日却时雨时霁,辰昔与姝儿回舍收拾毕,便相约冒雨游园。一路漫步,惟觉伞下依依伞外雨、道是无晴却有情,那紫金洲依旧草木葱茏,不时又行至启真湖畔,但见:

湖蒙细雨,水绽连波。柳岸生彩蕊,朵朵簇红罗。草畔燕舞归巢,树梢蝉鸣高歌。一川轻烟笼云城,漫天琼珠润新荷。

姝儿心情大好,便道:“苏居士说‘莫听穿林打叶声’,可我偏爱听这穿林打叶声,好听呢。”辰昔遂笑赞道:“那你境界更高。他的乐观豁达,还得用莫听来劝自己。你是主动爱听,属于沉浸其中、陶醉其间的大乐观。”姝儿摇头轻笑道:“不对,你这嘴今天又抹了蜜,怕是有企图。”

翌日,辰昔正与三钗同膳,玲玲忽煞有其事般道:“你们听说没有,堕落街最近冒出了一家海外代购店,里面都是大牌化妆品,还都便宜。”文雅接道:“堕落街的我不清楚,我家小区现在也专门有人做代购呢。”姝儿亦道:“最近网上也都是。怎么,一场奥运下来,突然就大步奔向国际化、拥抱世界啦?”辰昔则道:“也可能是最近那事闹的,大家都去买外国货了。”餐毕三钗便约去逛。不时至店,果然满目琳琅,足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区区方寸之地,竟是色彩缤纷、人潮络绎,处处喧闹非常。然此等妆饰,辰昔瞧不明白,只得跟在姝儿身后夸好,再将那奖学金贴补成情人脂粉,亦不愧为“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绝好注脚。

盘桓良久,三钗满载而归,辰昔甘充苦力搬运。文雅便笑道:“又陪我们逛,又给我们拎,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又占了姝儿的大便宜了。”辰昔客套道:“哪有,跟你们长见识,原来你们脸上、身上都这么讲究,这五花八门的,要我就索性素面朝天了。”姝儿笑道:“知道女人难做了吧,以后少催我,工序多着呢。”文雅接道:“对,别催,女为悦己者容,要不是在乎你还真就懒得弄呢。”玲玲则自言自语道:“你们说外国的东西为什么都便宜。——不过咱们这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都用上品牌了。”姝儿乃吟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送别三钗,辰昔回舍亦将此新闻叙述一番,付阳笑道:“那是国家昌盛、经济繁荣,汇率蹭蹭上涨,外国货可不就便宜了。——对了,咱在国内没感觉,留学生影响可大呢。那个谁,我们之前认识的,听在雪姐说就因为汇率涨太快,申请休学了呢。”水昆闻之,忙旋身问道:“真的?是不是一起上过课的那个安南留学生?她叫什么来的?”辰昔星眸一闪,脱口道:“阮氏娇?”付阳颔首道:“对,就是她。”水昆复叹道:“都说现在汇率有升无降,我看休学只是缓兵之计,估计这美人一去兮难复还喽。”辰昔聆言心头一沉,倏又忆及那个精致浓妆女孩,其一颦一笑,亦仿佛昨日,而今却因这等荒谬事作了永诀,故骤时如鲠在喉,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回神,又闻水昆道:“她在中国那么久,但愿存了些人民币,就算值回一点本了。”付阳亦道:“以前总觉得国家大事离我们很远,没想到汇率数字变一变,身边的人就不见了。”辰昔私忖未及道别,忙短信氏娇,却久不见复,复拨电话,惟闻关机,至此亦无可奈何了,只得揭过不提。

话分两端。依求大社团惯例,大三迁校区及毕业年的前辈,无论身居何职,均会辞名退隐。如今又一届新生打靶归来,各社团亦纷纷除旧换新。辰昔所在之勤创,冯、梅二主任,一个忙于考编,一个奔走留学,且皆须论文答辩,故而双双辞任。玉芹晋入大三,因仍居紫金洲,遂沿任人资部长,只是其虽得忆雪力挺,终无缘中心主任。而部门老人中,吴冠礼、姜云霓、姚欣蕴三人俱上表辞社,惟莫若男、胡金济留部陪守;新人中,因袭有派驻他部旧制,便不乏投奔之事,唐羽邦表奏转任办公室,伍日安提请改赴外联,加之关树溪以学业辞任,亦只辰昔、姬琳二人遗守。及此部门分崩、旧员零落,兼接连无甚佳讯,故学年首会时,众皆颓恹寡言。玉芹见状,出门抱回一大袋饮食,置于会桌,浅笑道:“我们虽然人少,但不管怎样还是中心的人资部,今年的迎新还是要我们牵头,等这事对付过去,新人也到位了,咱们今年就好好放松,口号就是吃好喝好开心就好。”于是摊派任务,众人分头奔忙,又召集全社之力,一如旧年纳新破冰,虽亦有横生枝节,然总算诸事顺遂。

这一日纳新毕,人资部迎新首会。辰昔晚来无课,便一早赴剧场北楼学生活动中心,拾级穿越二楼公区,寻匙开门入室。果然四下无人,顺手整理会桌,后便往南窗下沙发坐了。不时敲门声响,辰昔仰面瞧去,但见一名穿月白绫裙的女生,其素面无华,然生得极净,眉梢隐一点天然秀色,眼角蕴一分通透沉静,虽非人间倾城貌,却似雨后天青瓷。此刻其微微颔首,面含温润,柔声问道:“您好,勤创人资部例会,是在这里吗?”辰昔忙起身笑答:“是这里。——哎,我记得你,那天面试我带你去找的玉芹姐。”那女生款步入门,恭敬道:“我也记得您,您帮我简历找了半天,我心里特别感激。”辰昔挥手道:“嗨,小事,进来坐。”那女生便趋至辰昔旁单人沙发,卸落肩包安置座内,抚裙半坐于前。辰昔递去一瓶水,道:“我们都很随意的,不用那么拘束,我叫顾辰昔,大二的,原来还是人文,现在去了法学。”女生颔首道:“顾学长好,我是劳淑娴,经管学院新生。”辰昔遂笑道:“原来是玉芹姐的直系学妹呀,刚军训完,很辛苦吧。”诸位看官,这淑娴便是本书开篇邵有志与旧友劳兰雍久别乡会时,兰雍向有志请托之爱女,此女虽与鹊儿尘缘有限,本书亦无多着墨,然其与辰昔却有未了之绊,故此处亦录书中人所纂一词,寥表淑娴后事:

帆卷南云入越州,蝉声催尽故园秋,一襟清露倚高楼。
家住天南潮信远,祺随缘客暂淹留,相逢莫问几时休。

彼时辰昔听闻淑娴来自广南省南穗城,便道:“我还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南方呢,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是不是?”淑娴笑接道:“一颗荔枝三把火,真要一天三百颗,岭南人也扛不住。”俄顷辰昔又赞其名古雅,夸道:“真难得,现在女孩子都不标榜自己淑女贤德了,有时还作贬义讲,你竟以此为名,未来必是贤妻良母无疑了。”因相谈甚欢,淑娴亦渐从容,乃摆手道:“这已经是我父母改良过的版本了,原来爷爷取的名字更土。”辰昔好奇,便问:“原来是什么?”淑娴如实作答。辰昔笑道:“不土呀,也好听呢。”淑娴斜倚靠背,谑道:“学长您有所不知,那名字在我们老家一抓一大把,遍地都是,您在楼下喊一声,楼上起码能探出三个头来答应。”

闲谈间,忽淑娴举眸问道:“学长,你手里一直拿的是什么?”辰昔遂舒展掌心,递过去道:“刚收拾桌面,发现有两枚求是鹰徽章,正想着收到哪里合适。——正好,也不够大家分的,咱俩一人一个吧。”淑娴稍有迟疑,执起一枚,问道:“真可以拿么?”辰昔笑道:“当然啦,时不时办活动就又会有的。”淑娴便仔细收入包中,乐道:“正好我们新生每人有一只求是鹰,现在我又多一个。”辰昔不解,疑道:“你们新生每人一只求是鹰?”淑娴一指脖颈处的V型肤印,道:“军训晒的呀,每人一只。”辰昔大笑道:“这个呀,我们去年也都有,只是现在都不见啦。”

须臾部员纷至,一众又天南海北胡侃起来。不时玉芹与若男提着两大袋奶茶而至,众皆欢呼雀跃,玉芹笑道:“都来得挺早呀,过来喝奶茶吧,随便挑。”自此部门每周聚会,或桌游至夜,或通宵唱K,起初新人犹强撑精神次日准时赴课,后亦渐如前辈般不管不顾,惟是“一觉清眠万事休”了。玉芹更广邀部员各携家属,故姝儿亦去过几回,竟与淑娴结下数面之缘。此事亦表过不题。

却说这厢人文院学生会亦临换届。是日成旭携姝儿采访钱塘报业集团副总编,自然又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般的文华熏陶,不觉几位忘年竟促膝长谈至深夜。及待拜别出门,二人索性叫了计程车。一时晚风拂过,梧桐叶纷纷飘落,地面铺下星星点点金黄。那的士却浑然不顾,碾着花骨一路飞驰。

车内成旭忽长叹一声,向姝儿道:“我大四了,过完下周联席会,就得退了。”姝儿旋眸倾听,成旭接续道:“宣传部那边,奕宁升部长板上钉钉,樊平是老人,又深得奕宁支持,于情于理他都要占一个副部,那就只剩一个副的位置了。我想你也知道我的心,自然希望你能上。前两日我找奕宁探口风,她也很欣赏你,只是她说,文雅似乎深得人心,而且服众,不光是学会主席,连几位辅导老师都这么觉得。”姝儿怔了半刻,忙道:“学长,我知道您对我好,但是不必强求,我也没这个野心。文雅真的是知心姐姐,就没有人不服的,我也觉得她做副部合适。”

成旭顿了一霎,敛容道:“难道你认为这只是谁合适的问题吗?实话说,能进求大就没有不行的,这副部谁都能做,只是她上了,你就上不了,她简历里能写上副部乃至以后部长、主席,你就写不了。她往后就能安排大家做事、分配内外资源、接触上层人脉,你就不行。懂吗?”姝儿低头不语。成旭又语重心长般道:“你知道人走茶凉吗?我就见识过。大家表面客气,甚至恭维,但慢慢就使不上劲了,说话也不管用,如果真还把自己当回事,那就是不识时务、自讨没趣。——正所谓沧浪之水呀,以你和奕宁的关系,你猜她还会不会把今天这样的采访机会继续留给你?”姝儿见成旭和盘托出,亦是言出肺腑、毫无保留了,便忙寻出一瓶水,拧开递上去道:“我知道学长一直真心待我,处处关照我,我也一直感恩铭记于心。总之,我听学长的,你看我该怎么做?”成旭取饮一大口,旋目望向窗外,又将车窗降落一条缝,于是音躁倏起,冷风呼啸灌入;少顷其复升窗,回首道:“现在这个局势,也没什么办法了,文雅这个人厉害,上下通吃,众望所归,怕是难做文章喽。我也只能见机行事,反正不管谁问起,你都要表态积极,谦逊但坚定,充分表达渴望并时刻准备着进一步为学会服务,记住了吗?”姝儿深深颔首,半晌却依旧幽幽向成旭诉道:“学长,文雅是我室友,我们宿舍关系很好,我不想因为这个事伤了大家感情。”成旭觑望姝儿,复叹了口气。

旬日之后,人文院学生会宣传部召开迎新大会,成旭出席并与众道别,不时笑道:“以后大家骂我也好,怪我也好,我都虚心接受。只是见面都不许装作不认识呀。”众人一笑,部长卓奕宁遂与众嘱咐道:“我跟你们一样,之前也是懵懵懂懂、毛毛躁躁的小学妹,除了一腔热血,啥也不知道,幸亏有像成旭学长这样耐心的前辈,手把手教,又一点点调教成现在这副成熟老阿姨模样。——论能力和才智,我肯定是远逊于成旭学长的,好在学长学姐们留下了很多成功经验和方法论,我主要也是打算曹随萧策,按照规定和惯例办。同时我也会虚心向大家学习,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把学长学姐们打下的江山事业给继承好、发扬好。”众皆拊掌。而后逐一自介,少不得姝儿又献唱一曲黄梅选段,继又分派工作,副部长樊平领姝儿所在媒体组,文雅则接奕宁旧任,亲率文案策划组。

是夜,姝雅携手归舍,文雅拉着姝儿道:“你看看,倒反天罡了是不是?你校报、院报首席作者,人文院第一支笔,还搞成了学期首月学生能退课这样功德无量的事。结果你没升副部,我何德何能反倒当了,我自个儿都不好意思,真是又心虚又没劲,一个要啥没有的虚名,居然还要我天天心不安,真真是烦死了。她们之前问我,我就推荐的你,我还要脸呢是不是?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真是一笔糊涂账。总之,我现在最怕你对我变心,如果是那样,我倒不如辞了,什么部不部的,咱们四个一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重要。”玲玲在旁听过梗概,便摆手道:“嗨,多大事,我都退了社联了,那些都没意思,还是正正经经赚钱好。”姝儿挽了文雅,笑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文雅你是众望所归,我也投了你一票呢,我不仅心悦诚服,更是满心恭喜你呢。李部长,我以后一定是寝室里、部门里最挺你的那个。”玲玲不服气道:“你们部里我管不着,寝室里那还得是我,我才是雅姐的死忠粉,孟熙学长排第二,你最多第三。”

此后部门内务奕宁事必躬亲,媒体组资源均分,再无法倾斜姝儿了。然奕宁、文雅对姝儿仍逢会必夸,更推崇备至,不仅令姝儿帮带一组新人,更将其擢为合部总编,凡本部文稿皆须姝儿润改,忙得姝儿虽案牍劳形,亦难免顾此失彼。不过如此一来,姝儿便鲜有署名文章了,既无实绩,则各项评优亦难有涉。所幸姝儿性灵,起初还偶与文雅、辰昔抱怨,后便日渐看淡了,索性放过自己,趁与辰昔尚且同校,干脆好好恋爱,心中那退社之念也不止一日了。

且说辰昔、付阳去岁“百团大战”时,碍于郝学长之面,投名春秋诗社,奈何当今世象更新,学生们早改作歌舞青春,难再续曲水流觞之风雅了。故诗社历来活动稀少,辰昔因学业及其他社团繁忙,又请了些许假,故屈指一年来,亦只随社参加了学校毅行这一项活动。所谓毅行,便是沿着杭城山脉,一日内自云泉校区翻山越岭徒步至之山校区,此事风靡求大,活动日犹如行军奇袭,又似长龙盘山,沿途尘动川野、鸟兽退避,惟同学扶持勉励之声错落相闻。

那诗社经此春秋,郝学长以迁居玉溪辞任,付阳亦因弃文从工隐退,故人员愈加稀寥。所幸今秋百团迎新,复得本院子弟支持,又拉来数位诗友。新社长艾思决心重振诗社,亦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遂连日登门拜访,竟于迎新会上,请来了本院知名古典文学专家童教授座谈。故是日社员集结、人丁兴旺,连姝儿闻知,亦央辰昔报备,悄悄跟着去了。

二缘赴会时,但见一室桌椅围成四方,上盖绿绒,桌面茶水齐备、瓜果井然。一位老先生独坐内排中央,正与艾思茶谈,此刻其一手托旋茶杯,另手指着杯身所镌那“茶也可以喝”五字,笑道:“你别小看这五个字呐,精妙啊。你品品,这一圈五个字,无论从哪个字读起,它都通,汉字博大精深呐。”辰昔聆言便向姝儿耳语道:“看来这个结构好,怎么断句都行,比如饭也可以吃,觉也可以睡,爱也可以……”一语未完,姝儿忙将他一把推开,压声笑嗔道:“你现在脑子里就没点别的了?”

不时众人品茗食果,坐听童教授论道。先生深入浅出,直从《诗经》谈至《人间词话》,端的是引经据典、别裁新论,岂料其后话锋一转,乃道:“我们中学课本是不是都说诗词分豪放、婉约两派?其实这也就是明朝一个学者的提法,后来被大家沿用至今。但你们想想,这古诗词里豪放的才几首?婉约的又有多少?除了边塞打仗、江山社稷,剩下的不全都婉约了吗?导致两者比例悬殊。再说这个分法下,作者怎么办?苏东坡有大江东去浪淘尽,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怎么一会豪放、一会又婉约了呢?所以我的毕生研究成果,就是认为这个分法不对。那应该怎么分呢?大家想到可以说一说,有没有?——没想到也没关系,我也是研究了一辈子才得出的结论,我认为古诗词应该分为雅和俗。什么是雅?还是以东坡为例,‘老夫聊发少年狂’,怎么样,雅;再读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怎么样,俗。这样分下来不仅两者比例差不多,而且这个雅俗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作者的天性,就不会存在一会豪放、一会婉约的谬误。东坡的雅就不说了,你再看贺知章的另一首,二月春风似剪刀,怎么样?俗吧。这是他的风格,一以贯之的。”辰昔闻言便又向姝儿耳语道:“还是学人文好呀,我照这个思路,也可以论古诗词的新划分,拙与巧,浓与淡,刚与柔,男与女,几辈子的研究都有了。”

自那日起,辰昔对春秋社便多少有些不屑,兼忖及红楼里公子小姐秋结海棠社,一起赏景吟对、品词伴游,方不负诗酒年华。于是亦临摹着纂了一幅拜帖,乃云:

“辰昔拜表诸文卿:

新秋霁晚,桂月流光,启真波皱,柳岸风凉。昨夕漏下三商,余独步南华芦塘,见蒹葭苍苍,烟池渺渺,万籁俱寂,一洗尘扰。因念清景难逢,知音罕遇,徘徊良久,慨然有效红楼结社之思。盖今之诗会,骛名逐利,难探诗心。前日春秋经筵,倡论雅俗,是以管窥之见,屈千古之才。余愤而悲怆,惜此吟咏正道,亦渐沦于俗学。

忆彼东林莲社,聚八代高贤;西府海棠,集一门秀句。虽浮沉异致,然雅趣同归。余虽不才,忝游庠序,窃慕昔人风烈,欲效微踪于万一。拟结一吟社于求是园中,不设尊卑,不拘格套,月凡一集,或分韵敲诗,或临流遣兴。惟愿脱略形骸、共抒性灵;追怀李杜、闲话风骚。

诸卿胸藏锦绣,笔走珠玑。倘肯惠然命驾,共赞斯举,余当扫径烹茶,敬候高轩。期以仲秋既望,共盟嘉会。

临风翘企,不尽依依。谨启。”

不觉一气呵成,书毕便予姝儿瞧,其亦连声叹服,遂广发英雄帖。岂料连日竟无应者。诸友回复倒算殷勤,只是或托言学业繁忙,或假以琐事缠身,或惭愧胸无足墨,或明表无此志趣。姝儿见状,亦四下邀约,一番问询下来,亦是人人婉拒、个个推脱,连文雅亦道:“你们要实在缺人,就拉我过来凑个热闹。可惜我现在早已俗务缠身,再没有半点诗心画意了,就怕过来也是枯坐,硬生生要交白卷呢。”姝儿见状慰道:“算啦,就咱两个写着玩呗。”话虽如此,然姝儿近来意兴阑珊,已久不见其拈毫挥墨了。是夜,辰昔独坐灯下,呆思许久,终只寻出那册笔记本,提笔书道:

                                                                                某年月日 诗志难酬
芦叶萧萧秋水深,当年诗酒共登临。
而今只有西风在,吹尽残红无处寻。

自此辰昔再未言及结社一事。——下回,叹: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TOP Posted: 09-17 21:31 #37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級別:新手上路 ( 8 )
發帖:30
威望:4 點
金錢:45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8-06-29

《昔笺记》第三十回
通奥义圣徒别俗程 耽游艺仙侣起闲嗔

诗曰: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书接上回。辰昔自从败起诗社,便索性将那篇檄帖删除殆尽,此后再未提起。迩来时序渐深,数场秋雨过境,紫金洲黄叶翻飞,启真湖亦褪去夏日潋滟,徒添几分清寒,南华园芦荻一夜白头,遥望如风吹雪浪,连带整座校园,皆笼罩在一层淡远的秋意里。

实验班虽尚未解散,然因专业分流尘埃落定,班内同学前程殊异,如今俱是各修己业、难得同堂了。文雅社团事务缠身,渐停了周末家教副业。玲玲商演不断,化妆品与演出服早已堆满寝桌。小静犹是成日不见人。姝儿与辰昔本以诗词倾慕,如今俗念缠身、琐事不断,亦少了吟对唱和之乐。且其二人原本就是见面三句不睦的欢喜冤家,只不过经历了这一段如漆似胶的漫长蜜月,眼下亲密酿熟惯,熟惯成疏慢,疏慢就难免有无心之失、唐突之举,更不免生出些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闹得辰昔常常“赌气一时爽”,过后又俯就赔罪不迭。偏有些人儿是见了生气、想着生气,没音讯时更生气,两人终逃不过彼此挂念,转头又腻在一处了。

话起另端。那宋烨肃自上回辰昔学唱颂词时发难诘问,便认定辰昔毫无信仰自由之观念,遂再不来寻辰昔了。辰昔倒始终思觅机缘开释,只因诸事烦杂,竟耽搁至今。岂料近来众人皆传一桩奇闻,乃是烨肃以报纸沿床架将坐处糊成了一间密闭斗室,终日蜷伏在内诵读圣经,亦连课皆不去上了。此消息自彼寝室传及男生舍,又走漏至女生处,后散播全人文院,不日辅导员尚在雪亦得知了,骤觉事态紧急,忙唤过班长付阳,亲往蓝田一舍赶来。

一行疾步室前,敲门久不见开。在雪忙问:“确定人在里面?”付阳忙电询其室友,须臾乃道:“就他在里面,另外三个他们现在白天都不大回来。”在雪复敲门唤道:“烨肃开门,我是尚在雪,问你几句话就走。”不想此门未开,反倒引得周遭舍友纷纷出门围观,其中一个道:“得大点声,他一直戴耳机的。”于是付阳将门砸得砰响,竭声嘶喊道:“宋烨肃,开门。”不时门“吱呀”一声轻启,在雪遂向廊间同学道:“大家回去吧,不要围在这里。”乃领付阳入内,转身便关了门。

合室窗帘紧闭,亦未开灯,幽暗非常。在雪环顾,果见前排右床架下桌椅,悉为一间纸屋包裹,只透出台灯昏黄微光。近前一瞧,那纸面竟对得齐整,边角俱以透明胶黏连,四面严丝合缝,仅在床梯侧留下一道窄缝。在雪遂向立于门旁的烨肃夸道:“有创意,弄得挺好,变成小单间了。”岂知方开口,便闻一股难以言说之味,遂一面拉帘开窗,一面叹道:“你们男生还真是能屈能伸,这气味都忍得了?”倏然光明乍现,秋风裹着街嚣灌入,二人乃见烨肃发须茂密、络腮盈唇。在雪翘指笑道:“倒真像个大思想家。”遂唤过烨肃,令其坐于室友邻座,自己则与付阳另取过两张椅,三人相视坐定。

在雪含笑轻声道:“我不催你立刻上课,也不劝你放下信仰,就是跟你说两句话,好不好?”烨肃双目炯然,不骄不躁,向在雪道:“学姐,您要说的世俗道理,我都知道。您要劝的话,我应该也都想到过,只是我如今选了另一条路,不再需要装作那些了。”在雪便问:“另一条路?——我也读过一点《圣经》。《传道书》里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你走的是哪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呢?”烨肃低头不语,在雪又续道:“我记得《圣经》里还说‘爱人如己’。你如果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去爱人呢?”

烨肃缓缓抬头,一字一句,平静说道:“《马太福音》里说,‘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肉身养育之恩,我不敢忘,可世俗亲情,终究是暂时的。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世俗牵绊也是一样,看似温暖,实则把人困在方寸池塘里,忘了更广阔的天地。——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说,世间有两座城:一座是世俗之城,由爱自己、轻视上帝的心所造,人们追名逐利,以肉身的享乐、旁人的认可为荣耀;另一座是上帝之城,由爱上帝、轻视自己的心所造,人们寻求永恒的真理,以灵魂的苏醒为归宿。我们从小到大,读的书、学的道理,大半都是世俗之城的规则:怎么考高分,怎么赚大钱,怎么当高官,怎么钻营获得旁人的羡慕。这些都没有错,可都只是暂时的。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世俗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现在只是想从世俗之城走出来,往上帝之城的方向去,这就是我要走的另一条路。”

在雪定了定神,恳切道:“那奥古斯丁是不是也生活在世俗社会?难道他也自绝于世、闭门造车?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真正的道理,还是要在世事里磨、在实践中证。我虽对《圣经》懂得不多,也知道耶稣传道,都是走到人群里去的,治病、讲道、接济穷人,从没听说躲起来得道的呀。”

岂料烨肃淡然笑道:“学姐,柏拉图《理想国》里有个洞穴比喻:一群囚徒从小被绑在洞里,面朝墙壁,身后有火堆,有人举着器物走过,火光把器物的影子投在墙上,囚徒们就把这些影子当成了真实的世界。有一个囚徒挣脱锁链,走出洞穴,看到了太阳,看到了真正的万物,才知道之前所见全是幻象。我们现在身处的世俗世界,就是这个洞穴;大家争来争去的学分、绩点、前程,就是墙上的影子。您让我回到人群里去,不就是让那个见过太阳的人,再回到洞穴里,和囚徒们一起看影子吗?——《马太福音》里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求真的路,本来就是窄的,本来就是少数人走的。庄子讲‘心斋坐忘’,要‘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才能同于大通;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而审视人生,只能在独处里完成。这床下的三面报纸,不是为了躲起来,是为了把洞穴里的喧嚣挡在外面。让心安静下来,才能看清真正的光。耶稣传道前,尚且在旷野禁食四十天,独自与神同在,受了试探,才出来传道。我不过是先在这纸阁里,守一段自己的旷野罢了。”

此一番旁征博引、融会中西,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闭世”描绘成“修行”,在雪一时语塞,只得坐在椅上,指尖轻叩膝盖,半晌叹息道:“就算你说的都对,可人总不能只活在精神里吧?信仰也好,真理也好,终究是要落地的。儒家讲独善其身,那作为人,饭总要好好吃;作为学生,课总要好好上吧?真的信仰,是在烟火里修行,不是在真空中清高。你现在这样,说到底,我觉得多少还是自私,只顾着自己求道,不管父母、亲友及身边人的感受。”

烨肃决然道:“学姐,自私的不是我,是把世俗规则当成唯一标准的人。——耶稣在众人拥挤的时候,天未亮就起来,退到旷野地方去祷告。他不是不爱众人,是因为只有先独自亲近神,才能有力量去面对人群。儒家讲修齐治平,修身是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我现在连自己的灵魂都没弄明白,贸然走到人群里,说的都是半懂不懂的话,做的都是随波逐流的事,那才是真的害人害己。——斯多葛学派的爱比克泰德说,我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意志,除此之外,身体、财富、名誉、他人的看法,全都是我们控制不了的。世人觉得我荒废了学业、辜负了父母,是用世俗的标准在评判我;可在我看来,他们一辈子奔波劳碌,被外物牵着鼻子走,从来没问过自己的灵魂,那才是真的荒废。我守在这纸阁里,看似失去了很多,实则守住了最要紧的东西。这怎么能叫自私呢?”

辩论至此,在雪已有心无力,故而沉默片刻,乃忧思道:“我知道你不是糊涂,而是太明白了。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可身体是本钱啊,你天天关在里面,健康都保障不了,你自己不担心吗?”烨肃近乎悲悯般望着在雪,心如止水,缓缓道:“学姐,《马太福音》里说,‘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肉身是暂时的,灵魂是永恒的。老子也说‘外其身而身存’,把肉身看淡了,反而能保全真正的自己。我不是不爱惜身体,是我知道,比起肉身的安稳,灵魂的苏醒更要紧。就算这副皮囊熬坏了几分,若能换得灵魂的明白,也是值得的。更何况我只不过是在宿舍里看书,饿了也会吃,困了也会睡,我也并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哪里伤了健康呢?”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在雪斜靠椅背,又望了眼那间泛着晦光的纸屋,里面是她够不着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的人,她辩不过亦骂不醒。多说无益,在雪只得叹口气,立起身道:“我也不逼你,但作为辅导员,要对你的学业和身体负责。我必须联系你的父母,告以实情,同时向学院打报告。你或者有别的想法,请随时找我。”退出房门未远,在雪便向付阳嘱咐道:“留个心观察,也请他室友多看着点,千万别出事。”此后不久,众人便闻烨肃休学了,彼日其父母匆忙来接,一并带走了烨肃全部家当,空余一架床铺,干净得似无人住过。惟付阳合舍知道,烨肃假托其归还书馆的那本《失乐园》里,夹着一页素笺,上手书云:

摩西,
请带我离去,
我只想离开这里,
这里只剩痛苦的回忆。

摩西,
请带我离去,
我不知该去向哪里,
离开就是我全部的目的。

光阴流转、人各奔忙,烨肃之事原不过众人饭谈娱资,如今不出一月,竟已无人再提。目下校园热点乃话剧社将于紫金剧场上演《暗恋桃花源》,姝雅借着学院宣传部机缘,均巧得了数张票,免去了报名摇号之苦。
不觉便至演出日,午后姝儿赴课,辰昔便回舍与水昆开黑游戏。起初辰昔尚频频掐看时间,然数局过后亦入了迷,及至姝儿来电方恍然大悟,跳起身接道:“亲爱的,我马上来,你先挑些吃的好吗?”然其二人原定系由辰昔提前往食堂打饭,如此姝儿课阑便可共膳,而后齐去超市择取饮食,再早入剧场潜心观看。当下姝儿闻辰昔此语,便不满道:“你又这样,说话不算数。天天打游戏,小心我告诉叔叔阿姨。你给我快点,我过时不候的。”辰昔朗声道:“保证马上到,我还要亲口喂你呢。”岂知合闭手机正欲出门,那厢水昆急道:“别呀,就快赢了,又要害我掉分。”辰昔思及挂机亦须扣数倍分,便坐下嚷道:“那快点,一波推了,我真没时间了。”奈何天不遂人愿,此局拖了许久,姝儿数度来电,恰逢辰昔激战正酣,忖及接了必定更慢,遂硬着头皮打完,可叹最后犹是输了。辰昔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回电,姝儿却已不接了。

辰昔急火攻心,忙飞下楼奔赴食堂,然此堂厦内共有六家餐厅,除去三楼大宴会厅及首层西侧清真食堂,所余四家堂餐亦是规模宏大、座以千计。且未知姝儿是否真在此地,抑或是去了临湖等别处食肆,一时亦不知如何寻起,故辰昔忙以电话、短信求告,谁知姝儿起初不接,而后索性关机了。辰昔无法,便闯入几间堂厅寻觅,却哪里找得着?只得无奈出来,复入超市胡乱沽取饮食,以便赔罪。而后经文化广场,穿月牙楼,疾奔紫金剧场。不时夺入首层玻璃厅,便见那桌椅海报围成的核票处,辰昔身上无票,又只得出门立等。

过有片时,遥见文雅、玲玲及那位沈孟熙学长一路说笑、款步踱来。一行瞧见辰昔,纷纷挥手招呼,又问道:“姝儿呢?”辰昔憨笑道:“我也在这里等她。”玲玲疑道:“她不是说跟你一起吃饭吗?”辰昔只得道:“后来有事,她自个儿吃的。”那三人闻此,便皆检票进去了。少顷,玲玲竟又寻了出来,含笑唤过辰昔,递上一张票道:“喂,姝儿已经在里面了,你还傻愣外面做什么?给,这是你的票。”辰昔亦只得尴尬赔笑,继而随玲玲入场,一径穿越人群拥挤,又让过玲玲先行入排,招呼了一旁文雅、孟熙,便一路侧步,贴着姝儿膝裙觅入其身畔邻座。姝儿亦不拿眼瞧他,只顾与玲玲、文雅说笑。

辰昔见势不妙,忙自塑袋中寻出一款茶饮拧开,递向姝儿唇边,含笑道:“陛下口渴了吧,请喝水。”姝儿觑来一眼,沉下脸冷言道:“我渴不渴,与你有关系吗?”辰昔忙道:“有天大关系,你一渴我就心疼,比我自己渴还难受。”姝儿不改声色,道:“你心疼难受又关我什么事?我渴死也不用你管。”辰昔闻知事态严峻,忙挨向姝儿耳畔轻声哄道:“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姝儿却一把推开他,以致茶饮微溅,辰昔衣袖濡湿,亦不敢言语,仍举前奉送。姝儿旋身回眸,目光冷峻,蔑嘲道:“你还来干什么?游戏要紧。”辰昔赔笑道:“刚就是那个臭水昆,我都起身要走了,非逼我打完,结果还不是输了,害人害己。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姝儿冷笑一声,道:“看来这就是我的不是了,非要看什么话剧,害得某人不仅耽误游戏,还与室友起嫌隙,背后还不知要怎么说我呢。——左右不过一场戏,我自己看也使得。”闻得话外有音,文雅一干人亦皆往这边瞧。辰昔见此,索性举伸三指,高一度声道:“万般有罪,罪皆在我。我罪该万死,文雅、玲玲你们也帮忙作证,我回去就卸了那破游戏,以后都改邪归正从良了。如有食言,天打五雷轰,外加生儿子没肚脐眼。”一众暗笑,姝儿亦忍俊不住,玲玲乃推姝儿戏道:“你小心哦,你以后生儿子可能……”一语未完,姝儿忙飞掌捂玲玲嘴,两人闹在一处。

文雅上前笑劝,二人方渐渐回身坐好。辰昔趁势又献上茶饮,与姝儿道:“咱不跟她一般见识,来,喝水。”姝儿瞥来一眼,方伸手执饮。一旁玲玲早已嚷道:“顾辰昔你什么意思?”辰昔忙又取出一瓶奉上,眨眼道:“您老也请喝水。”玲玲哼了一声,方不言语了。辰昔心中长吁一口气,乃自袋中取糖散与众人,道:“来来来,大家都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吃点甜甜的小白兔奶糖。”文雅接过笑道:“人家明明是大白兔,怎么就成小白兔了?”辰昔乃拱手向姝儿道:“在我们家女王面前,还有谁敢称大,只能是小老虎、小猫咪、小白兔。”玲玲摇头不屑道:“谄媚、猥琐、恶心。”岂料姝儿又道:“你可以回去了,队友在等你呢。”辰昔忙摊手道:“什么队友?哪有什么队友?我的家人全在这儿呢。”姝儿便厉言道:“那就别再耍宝了,那么多话,好好看你的。”辰昔应声称是不迭。

不时剧场灯灭、舞台光起、主持报幕,伴随台下掌声,帷幕缓缓拉开,倏有两个民国装扮之人,女人荡着秋千,男人哼着歌,那女子叹道:“好安静的上海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好像整个上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滨柳,你看,那水里的灯,好像……”那唤作滨柳的男人立马接道:“好像梦中的景象。”女人又道:“好像一切都停止了。”滨柳亦道:“一切是都停止了。这夜晚停止了,那月亮停止了,那街灯,这个秋千,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

忽姝儿微微倾身,幽幽问道:“吃饭没?”辰昔旋眸回望,惟见姝儿目不斜视、直盯舞台,便以为自己误听,遂亦回眸看剧。不期姝儿竟伸手暗掐辰昔腿,复压声道:“问你呢,吃饭没。”辰昔遂于姝儿耳边轻声回道:“还没,不过没事,我不饿。”不期姝儿竟悄悄自包里寻出一团袋封之物,亦不回头,只扔过来道:“小声点,别影响我。”辰昔取出一瞧,竟内裹着两枚温热大肉包,登时心中大喜,遂一面小口吃着,一面含笑观剧。

只见舞台上,那女人执起滨柳之手道:“哎哟,我又不是让你忘掉我们之间。我是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战争,逃难,死亡。你一定要忘记才能重新开始。滨柳,这些年我们也辛苦够了,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来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房东要锁门了。”滨柳搂过那女子道:“之凡,再看一眼。”那之凡依偎着道:“滨柳,我回昆明以后,你会做些什么?”滨柳道:“等你回来。”之凡又问:“还有呢?”滨柳道:“等你回来。”之凡复问:“然后呢?”然后竟有两个现代着装之人奔上舞台,来回踱步道:“不是这种感觉。我记得当时呀,不是这个样子。”滨柳脱口道:“导演,你是说我们刚才戏里什么东西不对吗?”犹非及此,后亦有另组人马抢舞台排演《桃花源记》。如此反复横跳,竟看得本鹊云山雾绕,亦只记得这些了。

却说行演毕,一众步出剧场,辰昔便拉着姝儿与诸友挥别,双双往启真湖畔逛去。方举步下沉广场,姝儿便道:“怎么,不着急回去了?”辰昔赔笑道:“哪敢呀,你都生气了。”姝儿陡然不悦,嗔道:“是呀,我就是小气,人家江滨柳在台湾等了四十年也没生气,我在食堂等半小时就生气了,你说小气不小气。”辰昔闻言,又忙苦释不迭。不觉二人自湖畔裙道踱至情人坡,便寻了柳岸一处清静草甸,面湖相依而坐。对面东教灯莹璀璨,映入湖中波光粼粼,一时又有风摇枯荷、昆蜓点面,泛起层层涟漪,姝儿望月问道:“你说作者为什么会把《暗恋》和《桃花源》两部风马牛不相及的剧本放在一起演?”辰昔摇头道:“其实我没太看明白,你觉得呢?”于是旋眸聆听。姝儿举眸道:“其中原因之一,可能就是虽然对比强烈,但终究殊途同归吧?你看,《暗恋》里,分别四十年的两人情之深,但朝夕相处、育有子嗣的夫妻却爱之浅。《桃花源》里当着丈夫面都‘左分右分分不开’的两人情之蜜,而真的在一起生儿育女之后却厌之浓。所以,是不是真的距离产生美?天天腻着总会相看两厌、一地鸡毛,分开了才会是永远的光?”辰昔思索着道:“我觉得爱是一种感觉,感觉在的话,无论多远多久、身在何处,那都是爱;感觉没有了,就算拴在婚姻里也没用。”姝儿闻言愈加愤懑,冷笑道:“就知道你最不靠谱,感觉没了就喜新厌旧对吧?换作要是我去台湾,别说四十年,就你那样儿,四十天就移情别恋了。——你这个死男人快给我走开。”说着便使力推辰昔,这厢辰昔忙倾身相搂道:“怎么会,我现在满心满脑、全身每个细胞都是你。”姝儿甩脱辰昔胳臂道:“少来,便宜话谁不会说。每天不顺着你就生气,观点与你相左也生气,不答应你出去也生气,妨碍你打游戏就更生气,什么都生气,我看你说的那感觉也快没了,不过早晚的事。”

一时风起,吹得姝儿秀发蓬乱,其浑然不顾,只激越道:“你看人家,错过四十年还是两情相惜。就你,等你老了,蓦然回首,还能想起我来么?你肯定都忘了,连我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你这种人我最知道了,浓的时候甘之如饴,冷的时候凉薄如冰霜,决绝的时候更是铁石心肠,我真糊涂死了,以为你会几句诗词,就是个有情义的人……”盖因近来辰昔万般不似以往用心,姝儿实则积怨已久,故而趁着湖景月色喷涌不绝,岂料其越说越委屈,竟忽又流下泪来,一时抹擦不及,索性埋头抱膝。登时慌得辰昔手足无措,一会手抚其背、一会展臂环抱,一面赌咒发誓、一面软言求告,后来竟爬至姝儿身前一通自责,且赌气道:“你要不信,我也不管了,现在就跳进湖里给你看。”如此胡言乱语,终于渐渐劝住。二人又绕了校园一大圈,方才依偎回舍。是夜灯下,辰昔百感交集,故涂改编纂一诗,先是录于那册簿笺,后亦发予姝儿,乃是:

你又哭泣,
泪水划过你的脸颊,
也割痛我的心。

发誓不再让你难过的我,
是否又一次伤了你的心?
我无助地捧着你的泪滴,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只因我太爱你。

请不要哭泣,
看,这是我为你采摘的蒲公英,
让我们将它轻轻吹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TOP Posted: 09-24 21:53 #38樓 引用 | 點評
.:. 草榴社區 » 成人文學交流區

電腦版 手機版 客戶端 DMCA
用時 0.02(s) x2 s.12, 09-25 1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