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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我们在世间走过

  黄昏刚刚过去,天地间的光还未散尽,天上星斗却已明亮了起来,在青鸾峰的山巅更高远处璀璨着。
  女子紫色的长发随着山风轻柔地晃动,似是镶嵌在夜色里的明媚银河。
  山道两侧的人们纷纷抬头遥望,看着那紫发白衣的女子凌空而去,纷飞的衣袂下,山野的夜空里,一道道雪莲随风摇曳。
  所有人都为自己今日能目睹女仙师的绝世姿容而感到欣喜与荣幸。
  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今天她要去杀一个在山下叫嚣了几个月的跳梁小丑。
  那小丑也确实有些本事,本来夏仙师根本不屑顾他,只是他这几个月他在山下杀了几个人,并扬言要不停杀人,直到夏浅斟愿意与自己一战。
  于是夏浅斟真的来了。
  山道中的众人在初始的惊艳于她风采的安静之后,爆起了潮浪般的喝彩。
  夏浅斟已经无敌百年,此刻的她是人间最高的山峰,众人只敢仰望。大家也相信,只要她出手,那个魔头便一定会死在今日的对决里。
  为了不破坏各道灵山仙脉的根基,他们的决战地点选择在了一个布有法阵的道馆里,那个道馆方圆千里,极其空旷,所有人都被撤离开来,只能在管外等候这场决战的结果。
  而有的人早已知道了这一战的结果。
  殷仰混在众人里,看着夏浅斟惊鸿一瞥的身影,啧啧称奇。
  虽然他时常会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赏这片幻境,也看过夏浅斟被无数不同的人在历史不同的截点凌辱过无数次。
  到他这个层次,看人间多是寻常。但是这一刻,他依然觉得很美。
  而这种美被摧残的时候,便是真正的绽放。
  他轻轻一步,便来到了青鸾峰顶。
  峰顶笼着细细的星光,星光下有一片莲塘。如今已是秋末,那莲塘水渐渐枯了,泥沼间斜插着几根枯梗,有朵几乎枯萎殆尽的雪莲犹自在枯塘中盛开,那雪莲只剩一片尚有缟色,其余依然枯黄,而那独一片的雪莲似乎也已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枯死。
  寻常人见了会觉得怜惜,或者感叹四时无情,使得花木凋零。
  而殷仰知道这片莲池是夏浅斟的心湖。
  他也知道,这最后一片莲瓣很可能会在今夜堕下,彻底凋零。
  她今天所经历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发生在两千多年前。
  在这片幻境之中,她已经游离了四百年,经历了三万年跨度的历史上那些悲惨的故事,她身临其境,自己成为了这些故事的主角,将这些悲剧重新演绎一遍。
  她也曾悄无声息地迈入了通圣,差点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但是最后还是被他发现,联合承平暗算她,将她逼入了这片万古幻境中,道心堕落,永远走不出去。
  她那朵被称为“人间第一香”的道心雪莲如今也已经支撑不住。若非这道心雪莲太过坚毅,她恐怕也早已崩溃在这万年幻境里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殷仰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叫《如何杀死一个通圣》。等到杀了邵神韵,天下太平,浮屿便可超脱天外,那时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写一写。
  他回过头,望见了人山人海之外,那白衣紫发向着那间道馆走去的身影,在更远处,那个被称为魔头的男子握紧拳头,眼神阴鸷,他神色并不轻松。
  夏浅斟或许比两千年前的欧冶晴更强,但是这并不会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丝毫。
  “真是可惜啊。”殷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枯萎的莲瓣,笑着摇了摇头:“此间苦难,不舍昼夜。只可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法目睹这场千古闻名的比试了,真是人生一大遗憾啊。只是……”
  “这朵心湖莲花彻底凋谢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疯子,淫妇,或者是白痴?”殷仰笑了笑,不再多言,神色忽然沉静下来。
  他转身离开,化作一缕清风。
  清风拂过树梢,原野,荒林,田地,然后散去。
  这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浮屿的神王宫中,他的身影陡然出现,在迈出去的瞬间,他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身形一晃,他又出现在了一处地牢之中,地牢之中,囚禁着一个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女之时。
  地牢之中,苏铃殊呈一个大字被绑在刑架上,她娇小的身躯看着很是虚弱,衣襟敞开着,露出了半个雪白的乳房和平坦的小腹,她身上却没有什么伤,似是没经历什么拷打。
  先前殷仰只是拿她做了个满足自己恶趣味的试验:身外身在达到高潮的之时,自己的本体是否也会被影响。
  接着他发现,她们的快感原来是共通的,只是传达到彼此之后会变得微弱许多。
  那夏浅斟堕落之后,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很期待这个结果。
  殷仰望向了被锁在地牢之中的苏铃殊,微笑道:“今日之后,神王宫再无圣女,世间再无绣衣族。”
  苏铃殊抬起头,望向了来人。
  她此刻同样无比虚弱。
  似乎是感应到自己本体即将堕入深渊,她也受到了牵连,道心如怒海扁舟,随时会倒在某一个浪头之下。
  因为虚弱,所以她懒得说话,更懒得去多说毫无意义的狠话,她只是看了殷仰一会,便垂下了脑袋。
  片刻之后,她似乎感受到从本体上传来的异动,忽然她下身轻轻抽动,然后大口地喘息起来,她面色潮红,被固定住的娇躯一阵颤抖哆嗦,吟唱般的声音哽咽在她喉咙里,她的娇臀不自觉地向后顶着木架,似是想要摩擦一些什么。
  殷仰看着这忽如其来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转身离开,尤为快意。
  在他身形掠出神王宫之时,有一柄剑紧随其后,旋绕而出。
  那是渊然。
  古剑随着他的身形向着人间南方掠去,下方是一片蔚蓝的海。
  苏铃殊见殷仰已经离去,她的呻吟声渐如蚊呐,很快便不可听闻,低沉着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此刻夏浅斟正朝着那道馆走去。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赢,唯有她的心绪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松开篡紧的拳头,放在自己面前,她的手心放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字迹很是凌乱,但是却是她的笔迹,那是她写给自己的。
  可是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印象。
  那纸条上有六个字:你会输,欧冶晴欧冶晴……她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我是夏浅斟,你是谁呢?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心中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夏浅斟,夏浅斟,我叫夏浅斟。
  ……
  我不是欧冶晴。
  ……
  她神色微微清明,环顾群山之间,如看一幅单薄而浮华的画卷。
  “你会输的,但是输的是欧冶晴。”
  走进道馆的那一刻,夏浅斟这样对自己说。
  ……
  黑夜之中,林玄言望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方向。
  他知道在更早之前,在那片绵延千万里的海岸边,已经有许多故事已经发生。
  “静儿,语涵,再见了。”
  寒宫的山道上,他驻足回望。
  碧落宫依旧亮着灯,似是在等谁回去。
  落灰阁依旧微明着灯火,似是有人在翻着书页。
  他想去为她掖上被角。
  想为她添盏灯油。
  但他最终还是朝着道路尽头走去。
  五百年生死问道,那是他的过去。
  而今万壑奔流赴往南海,他也是其中渺小的一个。
  这一万里风雪摧折。
  是他的将来。
  ……
  时间来到更早之前。
  天门峰关,一块石门破碎,一个身材修长,眉眼苍白的男子从洞府中走出。
  他是陆囚,是个邪修,数十年前曾被纵横宗宗主打伤。他在死里逃生之后杀了许多人,靠人血艰难活了下来,然后他来到了偏僻的南海闭关。
  此时他终于出关,破开石门之后只觉得前途无量,万象如新。
  “今日得苍天眷顾,我陆囚终于神功大成,他日定要杀那李姓老儿泄愤!”
  他向前踏步,御风而起,直欲凌空而上,一踏九霄。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
  “滚。”
  什么人?
  他扭头望去,看见一个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陆囚嘴角溢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正好杀你祭我神功,他日我陆囚之名必将再震四海!”
  那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向自己扑来的邪修,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一柄剑凌空而来。
  陆囚运转浑身神功,一拳蓄力,狂笑着击向男子。
  咻得一声之后,陆囚尸首分离,他的身子向海面坠去,那头颅上依旧带着狂热的笑意,只是再也无法完成心中的抱负了。
  苦修十载,一招未出便含恨而终。
  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故事时常会上演。
  海浪吞噬了陆囚的尸体,血水散如花瓣,又很快被海浪吞没。那剑见血之后飞得更快更疾,径直朝着海底飞掠过去。
  天气渐渐阴沉,海的颜色由蔚蓝转为黑蓝,白鸟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银灰,它们扇动翅膀,绕着海面低低地飞行滑翔,远看去像是阴雨天前的蜻蜓,而乌云也都聚拢到了海面上,光线被悉数遮蔽,似要酝酿一场暴雨。
  南海之上,已是大浪滔天。
  浊浊大水掀天般墙立而起,海浪翻腾的声音恰如轰轰雷音。
  无数海兽从水底涌出,在水面上沉浮不定着,它们光滑的表皮翻腾着水花,似是在与风浪搏斗,巨大的水声里,海兽的啼哭声若断若续,那是旋律悲远的丧歌。
  海水忽然向着两侧分开,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撕扯着,那裂缝越来越大,而缝隙的两边,流水犹如瀑布飞流灌下,声势惊人。
  一座古老的水晶宫殿从海底缓缓浮起,那座宫殿倒立在水面下,如一个倒放的三角锥,也像是宫楼在海水里的倒影。
  那倒立的宫殿算不上精巧,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块巨大而完整的水晶直接雕琢而成,上面绘着许多仙魔交战的图腾,在海水摇晃的影子里像是活了过来。
  那宫殿的房顶,歪歪扭扭地镂刻着一个巨大的“北”字。
  先前随手斩杀了邪修的男子来到了宫殿的上方。
  他向下俯瞰过去,巨大的海楼撞进视野,即使是他也悚然动容,看着这一处巨大的神迹,神色虔诚如朝圣者。
  他是殷仰,已然从天上来到了人间。
  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一面水磨般的镜子倏然出现,镜面破碎后,一个黑金大袍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虚空弥合。
  随之而来的人是承平。
  他自北方破开虚空通道而来,瞬息来到了北府的上空,然后止步,望着这座倒悬海中的古老宫楼,微微心悸。
  他没有向以往一样做出负手而立的动作,他觉得那样不敬。
  他们皆是通圣的顶尖高手,是人间最巍峨的几座高峰,但是他们的身影在水晶宫殿前依旧渺小地如同沙粒。
  “前人究竟有多高?”殷仰忍不住叹息。
  承平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天矮了。”
  “如果天越来越矮?”殷仰问。
  承平忽然笑了笑:“那也是好事,我们也可以留下点东西,让后人去疯狂崇拜了。”
  殷仰忽然将手指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彼岸:“那里的天空或许会高些。”
  承平也向着更南方看去:“但那边有一座城。”
  “这是失昼城的代价。”殷仰嘲弄地笑道:“传说降临,如今那失昼城自身难保,我们不必去趟那趟浑水,下次再见失昼城时,那里说不定已经沦为地狱。
  到时候月海神灵涂炭……不过也只是月海罢了,与我们何干。“”嗯。“承平点点头,话语怅然:”不知道南宫有多强,不过,就算比你我都强,再道法通天,也终究只是通圣,受制于此方天地。而那一位,可是算计了人间三万年啊。但南宫若是死在这场浩劫里,就太过可惜了。“
  “你又动心思了?”殷仰瞥了他一眼。
  承平自嘲地笑了笑:“若在浮屿之上,我或许能与大当家一战,过了月海,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你这般心性,恐怕一辈子都超不过白折了。”
  “不必,他过得太苦。”
  殷仰看着眼前的水晶宫殿,心思已然平复了许多。他轻轻弹指,渊然便向着宫殿飞掠过去。
  这座北府,也是那一位的遗产之一。
  如今北府重现世间,声势比当年龙渊楼更大。
  圣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龙渊楼藏着他的“功”。那北府藏着什么呢?是德还是言?
  殷仰心思渐热。
  承平随后拍散了一面巨大的海浪,叹息道:“那种境界,希望有一日也能去看一看。”
  殷仰问:“如果看了便要死,你愿意看一看吗?”
  “当然不愿。”承平笑道:“朝闻道而夕死有什么意思?我俯瞰人间几百年,尚未看够。”
  “所以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个境界了。”殷仰笑了笑。
  承平不以为意:“邵神韵一死,从此高枕无忧,只要我们三人不生间隙,整个天下不都是囊中之物?若如传说中一样,浮屿飞升,高出天外,那么那种境界,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殷仰能察觉到他话中的异样,便坚定道:“此事之后,我们更取所需,从此绝不越界。”
  “嗯。”承平点头道,“先杀人。”
  殷仰道:“不要觉得万事俱备,那邵神韵应该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杀。虽然她身上负有生死咒,但是我依旧不确定能不能真正杀死她。”
  因为即使是那位,也只是将邵神韵封印了万年罢了。
  而自己不愿再等,设局将她放出,也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承平道:“如今的天下和当年的天下早已截然不同,她的力量也已十不存一,此番得道契机,难道我们要拱手让给下一任首座?”
  “自然要试,所以今天来了。邵神韵固然强,但也莫要太低估了自己。”殷仰缓缓道:“当日她闯承君城一幕,我便在天上旁观,她如今也……不过那样罢了。而今天啊……”
  耳畔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声响。
  海风扑面,浪花翻腾。
  那柄渊然破开海水,已然没入了北府之中,像是又什么打开了,轰隆隆的巨响翻着海水涌来,却无法盖过他的声音。
  “今天啊,平妖密令已下,天下高手已陆续经过天门峰关,于南海汇集,吾等当尽三万年未成之业,将妖后斩杀于此,南海为其墓,北府为其碑。”
  “时来天地皆同力,她除了死,还能如何?”
  ……
  在北府开启的那一刹那,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妖尊宫中,那于王座上半寐的女子睁开了眼。
  先前她闭目冥思,想了许多事情。
  这些天道士小妖一直在陪着小狐狸,甚至很少过来折辱她,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观看,去推算。
  她走上了界望山顶。
  这些天她都喜欢在大雪天气里去俯瞰北域。而今天,雪已经停了。
  相传千年之前,有得道圣人于界望峰顶与仙人对弈,两人隔界相望,对界落子,一子便算尽人间无数。
  邵神韵懒得去探究这是故事还是真实,她这次没有再看山脚,而是抬眼望向了山巅。
  厚重的云层忽然散开,炙白的天光透着云层照下,像苍天同样睁着眼看着那个山巅的女子。
  若是那目光真有情绪,或许会是嘲弄,也或许会说,区区三万年,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邵神韵看着这方天地,同样也是嘲弄:“仅仅万年,你怎么矮了这么多?矮到通圣,居然是你的顶点了?”
  天上大云散开,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韵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宫,褪去了红裙,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将一条长长的白布折叠,覆在额前,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白条长长地迤逦到地上,她身上妖艳的气质渐渐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静,仿佛这一刻她已不是那绝代的妖后,而是一个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怜女子。
  她朝着宫外走去。
  道士小妖也恰好从外面回来,他身边跟着那只年幼的小狐狸。小狐狸抓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看着妖尊。
  道士小妖看到邵神韵这幅打扮,也微微吃惊,随即放肆大笑道:“韵奴儿,你这般样子是做什么?又想与小道玩什么角色扮演?你这是演的什么,刚刚死了丈夫的少妇,还真刺激啊,不愧是被小道调教了这么多年,真懂事啊,还不快扒去衣服,让我好好扯扯你那对大奶子。”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只有霜雪,不见烟火。
  道士小妖被她看的有些发虚,他大怒道:“贱奴你想死了?这些天我不过多陪了我妹妹一些,你那大屁股揍少了穴儿插少了就不听话了?快给老子趴下,爬到我面前,撅起你那贱屁股掰开你那小穴儿求我揍你,要不然今天我绝不绕了你!”
  邵神韵静立着,雪白的大袖垂到了腿侧,她褪去了妖艳之后的容颜清美如酒,白衣熨帖出的傲人身材更是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这一刻,这位绝世妖女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簇艳丽的颜色,她不再是罂粟,而是雪莲,盛开于天山之上,无我无他。
  她淡淡地看着道士小妖,轻声道:“你滚吧。”
  道士小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狐狸,小狐狸也看着他,耳朵一动一动的。
  片刻的错愕之后,他暴跳如雷,他从未想过邵神韵会违抗他,还是在自己妹妹面前。震怒之下,他气得跳了起来,撩起了袖子冲向邵神韵。
  “今天不把你这贱奴吊起来,抽得你屁股开花,看我会不会放你回去!”
  邵神韵挥了挥袖子,还未触及他,道士小妖便被一股气浪掀飞,倒在地上,嘴角淌血。
  道士小妖摸了摸嘴角,彻底傻了。
  他颤抖着伸起手,指着邵神韵:“你……你竟敢……”
  然后他狰狞地笑了起来:“我死了你也得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小狐狸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癫狂的面容,轻声喊着他哥哥。
  邵神韵走到了他的身前,看着他的样子,然后随手扔下了一把匕首:“去死吧。”
  匕首扔在了道士小妖的脚边。
  道士小妖彻底被激怒了,他盯着邵神韵,想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害怕。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愤怒地捡起匕首,撕心裂肺地喊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死?你真以为我不敢死吗?!”
  邵神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颤抖着拿着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他一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已经有些拿不稳匕首,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扶着。双手狠狠地抓着匕首,尖刃已经对着了心口,随时都可以割裂下去。他口中依旧不停地念着‘你真以为我不敢死吗?’像是入了魔的疯子。
  小狐狸在他的身边摇着他的手臂,哭着道:“哥哥不许死,哥哥……呜呜,哥哥不许死。”
  “放开我,我要死,我也要这个女人死,我死了她就会死……阴曹地府里,她也是我的女奴。”
  “死……死很容易啊……”
  他看着那个匕首,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下定不了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反复无常的雪又落在了界望山顶。
  邵神韵看的有些倦了,她转身离开。
  道士小妖忽然抬起头,暴怒地对着天空咆哮起来,天地悸动,残碎的小雪落在他的身上,冰点打得脸颊冰冷,他的身体也渐渐地冷着,天寒地冻里,他连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他一下子扔掉了匕首,开始嚎啕大哭。
  匕首砸进雪地里。没了进去。
  泪水冻在脸颊上,让他的脸都绷得紧紧地。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舍得死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大火的夜晚,他哭着跪在地上对着大妖求饶,献出了自己的妹妹换自己苟活下去。
  过去与现在重合在了一起,仿佛他又置身在了那里,周围杀生震天,他抱着头,心中想的,只是简单地活下去。
  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再次清晰起来,灼热地燃烧在他的胸口,烧的他痛不欲生。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又变得那样怕死的啊……
  小狐狸抓着他的手,不停地说:“哥哥别哭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伸出小手想为他擦眼泪,却发现他的眼泪已经被冻住了,抹下来的都是冰屑。
  道士小妖看着她,忽然大叫起来:“都怪你,肯定是你,都怪你……我要杀了你!”
  他高高地举起手,想对着她的胸口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里已经没有匕首了。
  他的拳头锤到小狐狸胸口的时候已经软了下来,小狐狸有些畏惧地看着他,向后缩了缩,他怔怔地看着小狐狸,看着她毛绒绒的耳朵和怯生生的眼睛,他很软颤抖地伸出手,大哭着将她抱进了怀里。一声声喊着妹妹。
  小狐狸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道士小妖。
  小狐狸嗯了一声,也抱着他。
  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
  我凭什么要去死啊……
  道士小妖忽然觉得,有妹妹陪着自己,比什么都好。
  比什么都好……
  接着他惊恐地望向了邵神韵离开的方向,他无比害怕邵神韵忽然回来,杀了自己。
  邵神韵却没有回头。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贵气,雪白的抹额随着长发垂下,末端系着布带,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见一个人。
  所以那样的美。
  这条不算宽敞的山道在她面前却是神道。
  神道的尽头,应是墓穴。
  只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
  陆嘉静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看书,案台上是一盏陶瓷侍女灯。
  以她的境界,读书早已不必挑灯,她只是觉得那一点灯蕊很美。
  落灰阁虽名落灰阁,书却未沾染一丝灰尘。他们按着不同的类别静静地立在一个个书架上,排成了历史。
  陆嘉静行走在书架间,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一个个书脊上写下的书名,其中大部分书她都看过,只是许多讲剑的剑经很是生僻,要么她未有兴趣深度,要么根本就没听说过。
  陆嘉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书上:《剑理双化通说》她觉得书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个小客栈时,林玄言无意间说起了一段话“山绵延以至远,水慷慨以至深,而剑如水,不求远唯至深。”接着他说“剑当如水。”陆嘉静后来问裴语涵这段话出自哪里,裴语涵想了想,说剑当如水的看法出自《剑理双化通说》。
  她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但是看到书名的一瞬间,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林玄言说的很是风轻云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他话语之中藏着话。
  她取下了那本书,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面,很普通的书,并没有太过出奇之处。
  她带着书来到桌案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不知为何,触到书页之时,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问缘由地有些紧张。
  她看书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强烈的预兆让她正襟危坐,难得认真地开始读一本书。
  书中偶尔可以看见红色笔迹的标注。
  那应该是当年叶临渊翻看书本时候随手写下的。
  遥远的记忆里,她隐约还记得那一次和他在剑法与道法上的争论,那时候天下剑术流行两种,一者如千军破阵,流星飒踏,一者如流水张弛,或湍或缓,当时叶临渊喜欢前者,她喜欢后者,还做了许多次点到为止的比试,只是谁也说不服谁。
  但是这些在人生路上连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几百年过得太过平淡,或许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会变的,当年他坚持认为的观点如今也终于改变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也是这样的吧?
  陆嘉静翻着书,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合上了这本书,她觉得有些困倦了,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着很远处的光熄灭了。
  那是碧落宫的灯火。
  他们又睡觉了吗?天天腻在一起真好啊。
  她这样想。
  只是她不知道,裴语涵今夜是一个人睡的。而林玄言告诉她,今晚他去陪陆嘉静看书。
  她将书放回了架子上,走到床榻边歇息。
  灯火熄灭之后,她侧着身子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在闭眼之后却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那些往事被漫长的时间拉扯成长长的线。
  线上有无数个节点,节点上都是过往的影像。
  小时候身着青裙的少女在山门的山崖上一日日地跑过,她提着裙子与他追逐嬉戏,满山白茶都已盛开,轰鸣的瀑布声里,他们要很大声才能听到彼此说话。
  稍大一些之后他们的见面便少了,只是偶尔碰面依然会在一起,所有人看他们都觉得是在看一对道侣。
  只不过后山的山门他们很少再去,那些欢声笑语都藏在了那年的白茶花里。
  只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他离开了山门下山历练,结识了一个紫发的女子。
  自己留在山门,遭遇了飞来横祸。那年仇敌来袭,全山上下拼死出剑,虽然师叔竭力保护自己,但是自己的根骨依旧被那个妖邪打坏。
  那时候,她便知自己此生无望大道了。
  或许是那时候起,他们开始走向不同命运的吧。
  其实现在想,他应该是见异思迁才对吧,自己当年对他那么好,他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却没有回来。
  但是当年,自己太傻了,也没有去责怪他。
  如果他五百年前也像如今这样就好了,哪怕境界差一些。
  之后那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吧。
  陆嘉静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前尘已缈,但是每每回忆,却依旧扰人心神。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本《剑理双化通说》。
  明明只是一本很平常的书,她却隐隐约约记挂在了心头,总觉得有时候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等待自己去找寻。
  她直起身子,拢了拢微乱的长发,赤着足儿来到了书架旁,把那本书重新拿了下来,抱回床上去看。
  这一次她看的没那么认真了,只是想翻完一遍,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黑夜之中,她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一股凉意爬上背脊,忽然无由地汹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看着书页,愣了片刻,然后刷刷刷地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们在客栈里的对话。他对自己说,人的认知总是一个不停变化的过程,你这么聪慧,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在当时她便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于是她想起了在北域之时林玄言的出剑,那一幕幕场景重现在脑海里,最后停格在古代御空而起,穿进修罗王的胸口,将他身体钉进墙壁里的画面。
  那一剑快若奔雷。
  他的剑道明明没有改变,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说剑当如水呢?
  还是……那时候他就想告诉自己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停地翻着书页,终于翻到了某一页。
  这本书是当年鸿安先生的随笔,其中除了记录剑招,还记录了许多往事异事。
  她的目光停在了这一页上,昏暗的夜里,那些黑纸白字却显得有些刺眼。
  这是当年鸿安先生随手记录下的一件往事:那年曲河干旱,许多分支溪流几乎枯竭,大量的鱼死在干涸的河床上。于是有人重新贯通了一条河道,将漓江的水引到曲河,救了一方灾情。
  这本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当年叶临渊却在边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批注:如今曲河虽仍叫曲河,其中的水却是漓江之水,那么,它如今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他的疑问。
  巨大的恐惧冰冷地蔓延上心头,陆嘉静神色一阵恍惚,她忽然想起来了,那趟北域之行,自己那个心有灵犀的瞬间,那是苏铃殊向自己问的一个问题:如果一棵树,结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果实,两种果实坠地,又生出了两棵不一样的树,那么到底哪一棵才是……
  她当时没有想到合适的词去完成这个提问。但是如今陆嘉静却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究竟应该如何去问,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棵树,它的一生只结两颗果实,果实落地之后它便会死去。那么这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实,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延续呢?
  这是苏铃殊当日的问题,也很有可能是她当年面临的问题。她回想起那个紫发的少女,只是觉得越来越熟悉……
  “是你吗?”陆嘉静喃喃道。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相逢何来偶遇,到她们这个地步,命运早已在了冥冥之中。
  她想通了这件事,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当天林玄言看似偶然地和自己谈到了这本剑书,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来看到这个故事。然后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漓江,漓江。
  她又想起,几天前林玄言送给自己的那个平底锅,据说便是当年漓江仙子的佩剑。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暗示?
  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忽然发现原来那个批注还继续写了几句,因为不是用红笔写的,所以自己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有太过在意。
  那是关于上一页问题的解答:世人都觉得曲河仍然是曲河,但它其实已经不是。但是漓江不会因为缺少了一条曲河的水而改变什么,漓江也依然是漓江。
  曲河不是曲河,漓江仍是漓江。
  这在其他人来说是很拗口难解的话。但是陆嘉静却一下子想通了。
  她神色恍惚,啪得一声,书页摔在了地上。
  她看着地上零散的书页,各种各样的情绪杂陈在心里,汇聚成强烈的不安。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心里陡然间像是少了些什么,她冲出了落灰阁,赤着脚跑进了雪地里。
  接着她愣了会,然后朝着碧落宫跑去。
  被敲门声惊醒的裴语涵打开了门,看见陆嘉静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以为她和林玄言又在玩什么情调。但是她看着她的脸色,又觉得不对劲,便问:“出什么事了?”
  “你师父呢?在吗?”
  “啊?他不是说去你那里了吗?”
  “……他没有。”
  裴语涵也慌乱起来了,她低下头想了想,语速微快到:“会不会再后山的那个石屋里,他说过,如果自己要闭关,可能会挑选那里。”
  “去看看吧。”陆嘉静轻轻叹息。
  后山石屋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石床上放着两封信,信上各自写着她们的名字。
  裴语涵颤抖着拿起了信封,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信封,取出信纸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抹了抹眼角,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语涵,见字如面。
  我不能告诉你我去了哪里,有件事情我骗了你很久,但我也依然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知道了真相,或许会恨我,但是我对你只有喜欢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很怀念这段日子,但是我必须要走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走远了。
  但是不要伤心,我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希望一切都好。
  裴语涵看着信上的字,她已经去无暇去过多的思考,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她忽然发现,信纸有些陈旧,墨迹都有些褪色,原来这封信早就写好了,原来他早就决定要走了。
  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她心情平静了许多,既然他执意要走,自己自然拦不住的,只是她很是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一直在困扰着他呢?
  她望向了陆嘉静,想知道给她的信上写了什么。
  陆嘉静将那张信纸递给了她,她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抄的一句诗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
  (给大家道个歉,因为大纲再次用尽。所以我想请假一周想想剧情。
  这一章的情节是很早之前就想过的。不过我写这篇文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写到这一步,也谢谢坚持看到现在的大家。)




  第五十三章:天魔吞月,白衣倾海

  月海上看不见一片星光,咸涩的海风掀起浪潮,漆黑的水面骤然拔高又跌落,砸碎的浪花溅起涛声,像是夜鬼低低的吟唱。
  海面上风声如啸。
  巨大的浪潮拍碎在失昼城银亮的城墙上,海浪崩碎的声音不停地响起着。
  而海啸中的银白色古城,远望上去依旧静谧。
  南绫音登上城楼,远远望去,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发出温柔的光。
  那些漆黑鳞甲的海兽翻腾在海面上,幽蓝的闪电时不时照彻大海,点燃它们猩红色的瞳孔,海水中,那些像是海蛇又生长着粗转利爪和鱼鳍的生物搏击着风浪,它们从海底接二连三地浮现,鳞甲上覆着幽灵般的光,像是海底有一扇地狱之门无声打开,魔鬼鱼贯而出,在海水中撕咬着一切可以见到的猎物。
  四脚海蛇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在漆黑的夜里,它们向着失昼城涌来。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失昼城的人都带着一种阴柔的美,无论男女皆是银发黑衣,远看去像是一个人分裂出的无数幻影,他们整齐地立在城墙上,一齐望向海面,神色凝重。
  四面八方都是海兽悲厉的歌声。
  南绫音看着这一幕场景,神色微微动容。
  千年之前也是同样的浩劫,只是那时候她还小,无法登上城楼去远观。那时候大姐姐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二姐姐便靠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局势,最后以身饲魔消弭了那场灾难。每每想起,她都依旧心神摇曳。
  如今二姐姐还没回来,那失昼城便托付给我们吧。
  南绫音看着滔滔黑水,喃喃地重复着南宫的那句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海妖向着失昼城涌来。
  南绫音高高举起剑,挥下。
  看着这一幕,城墙上的人们同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阴暗的夜里,失昼城的修行者对着那些海妖挥下了第一剑。
  这些海妖只是灾难的开端,它们的利齿可以咬断铁戟,但是在修行者面前,终究算不得太过强大。
  失昼城笼上了一层雪白的光,海妖们冲撞着结界,哀嚎,撕咬,血水散开在海水里,被海风带到岸上。随着第一拨飞剑穿入水中,骨骼爆裂的声音在海水中不停地响起,血水涌出,而越来越多的海妖开始涌上水面,猩红的眸子在海水中亮起,像是走进了蝙蝠的巢穴。而南绫音的头顶上也亮起了无数的光点,那是箭。
  无数的箭自城墙上空飞过,银白的光砸向海面,银光闪耀的箭矢拖出雪白的光带,在天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如一场溅落海面的流星雨。
  海妖们同样越来越密集,它们聚集在一起,翻滚着长蛇般的身躯,不停地涌动着,像是在海水中分娩。
  箭影化作无数个点,射入海水之中,骨骼爆裂的声响如数万个鞭炮同时炸响,剧烈的惨叫声也再次响起,无数海妖被撕开了坚固的鳞甲,洞穿了心脏,然后死去,尸体随着海水冲刷,堆积在城墙边。
  南绫音再次举剑。
  第二波箭划破失昼城的上空,扎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带来血腥味,像是在昭告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海妖死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里。而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妄图登上城楼,它们坚硬的利爪勾着墙壁,开始向上爬行。失昼城上的人们将一桶又一桶的红色的水向城墙上泼着。
  那些想要登墙的海妖无法忍受这种气息,大多重新坠回海面,翻着雪白的肚皮,像是昏死过去。
  即使有侥幸登上城楼的,也被斩死在了城楼上,分离的尸首被重新扔回大海。
  这只不过是这场灾难的开端,那些海洋中顶级的掠食者,在这场灾难里,扮演的不过是小喽啰一般的角色。
  海妖的血水染红了海面,失昼城的众人死死地盯着海水,仿佛那里会出现一群真正的鬼。
  ……
  南宫走出了月殿,天上仅剩下的一轮残月照着她,将微明的光托付给整座城楼。
  南宫看着那一弯残月寂寞地悬挂着。
  想着这一幕在漫长的历史里出现过许多次了吧。虽然每一次出现都隔了上千年。
  失昼城自三万年前建立起来,三位当家便没有换过,她们或者会死,但是失昼城中的死却是轮回,她们的新生会被尚活着的当家重新找到,带回月殿,然后抚养长大,她们的名字未曾变过,只是随着轮回的缘故,这一代的大姐若是死去,被重新带回月殿之后,很可能就成了三妹。
  而南卿则是一个例外,她以身饲魔之后,为了防止魂魄被失昼城的妖魔吞噬殆尽,她将魂魄渡离月海,散到了人间的大陆上,而没有留在当时已是半个魔窟的失昼城。
  失昼城生于世外,却并非桃源。
  因为传说之中,会有天魔出现,吞噬失昼城的月亮,等到两个月亮都被吞下,那么失昼城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天魔的奴隶。这是失昼城代代相传的宿命。
  这个传说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但是都被三位当家以全城之力抵抗,消弭了一场场的灾难。一千年前那一次是最艰难的一次,仅仅靠着二当家一人,独木难支,最后只好身死殉道,抱着万劫不复的危险将身子作为了囚笼。
  而如今这一次,好像更加来势汹汹了。
  又要死许多人了。
  南宫向着北面望去。她不知道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北府已经打开了。
  贪婪的人们即将一哄而入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
  但是他们注定一无所得。
  ……
  寒宫外的石屋里。
  陆嘉静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那似乎隐藏着许多情绪的十个字,轻笑道:“他在闹什么呢?”
  裴语涵道:“师父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既然他说十年归,那就……再等十年吧。”
  陆嘉静转过头望向裴语涵:“你是真傻吗?”
  裴语涵怔了怔,不明所以。
  陆嘉静直接道:“我们去找他,很多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裴语涵诧异道:“去哪里找?陆姐姐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陆嘉静道:“我们这些天久居寒宫,与外界几乎隔绝,很多消息我们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他刻意不让我们知道。但是你想,如果你是他,你下了山会去哪里?有什么地方是你非去不可的?”
  裴语涵沉思了一会,可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最后摇摇头,望向陆嘉静,希望得到答案。
  陆嘉静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自语道:“好一个壮士十年归。”
  她收好纸条,望向裴语涵:“走吧。我们去南海。”
  “南海?”裴语涵微微诧异。“为什么是那里?”
  陆嘉静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也不确定,只是有些猜想,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干等着。”
  她望着裴语涵,直截了当道:“现在就动身吧。”
  ……
  北域暮气沉沉。
  雪天里看不见星斗,山道间一片漆黑。
  邵神韵模糊的身影走下了山道,随着山势渐低,界望山两道的皑皑白雪已经变成了苍翠青松。
  在走下山道的一瞬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已是千里之外。
  那一日,妖族的无数部落,古城中,白衣妖尊的身影不停地出现又消失,众妖来不及跪拜,她便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不可及的地方。高远的天穹上,似乎有一声隽永而悠久的吟唱传来,云幕渐渐裂开。明明是夜里,那云层后透出的光线却明亮而炽热,像是一条苍黄色的古龙游曳天上。
  随着邵神韵身形掠过,无数原本设好的大阵纷纷崩碎,从北向南,她旁若无人地掠过千万里的山野,虫兽飞禽如闻滚滚冬雷,纷纷蛰伏不敢动弹。
  在距离南海千里的一座小湖上,泛着一叶扁舟。
  白折立于舟上,按剑身前,古铜色的眉目沉静地像是雕塑。
  而远处,巨大的水浪飞开,一袭白衣撞了上来。
  那平静的湖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浅水的鱼群被尽数炸死,尸体大片大片地浮在水面上。
  白折脚下的木舟碎裂,他足下只剩下一杆破碎的长竹。
  邵神韵一往无前的身形停在了水面上,她悬停空中,大袖飘摇,如云如雪。水面下她的倒影单薄得仿佛幻象。
  这是邵神韵下山之后第一次停下。
  她望着那个一身麻衣的中年人,“浮屿?”
  白折点点头:“请妖尊赐教。”
  邵神韵心中了然,南海上那些人怕死,所以想派几个厉害的人来牵制自己,消减一下自己的战力。
  她望向白折,她看得出这个人的境界极高,甚至不在如今的自己之下,但她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手负后,一手握拳于腰间。
  足尖之下的水面开始旋转,以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邵神韵白衣翻飞,身形骤然炸开,巨浪滔天而起,凝成一个个高大无比的水柱,水柱朝着白折喷涌而去。
  白折神色肃然,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推剑。
  而悍然出手的邵神韵瞬息便来到了身前。
  两者撞在了一者。
  湖水呈涟漪状一圈圈地高高炸起,天地间已见不到他们的身影,目光所及只剩滔天白水。
  而整座湖都像是被某种力量高高抬起,在湖水重重跌落的瞬间,剑鸣声铿锵而起,在巨大的水声中更如千军铁甲列阵。
  而邵神韵是裂甲之人。
  ……
  天峰关口,聚集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来自皇朝,有的来自边境小国,有的刚刚从闭关中走出。但是大部分都来自浮屿。
  这数十人中,许多都是化境之上的强者,放眼人间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他们今日前来便是要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最好便是可以直接杀死她。
  自古以来,越是高手便越是怕死,因为他们见到了更高的境界,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对于人间之事自然便不会太去在意。
  但是今日北府洞开,传说中那里藏着圣人的宝藏,殷仰曾经对他们许诺,不需要他们生死相搏,只要能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片刻,削减她的力量,便能让他们获得进入北府的资格。所以许多不到化境的人都来滥竽充数,一求进入北府。
  而殷仰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多多益善。
  今日天峰关口又多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年。
  少年淹没在人群里,若不是黑袍加身,看上去便很不起眼。
  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人中许多都披着大袍,蒙着脸,因为他们之间,甚至有互为生死仇敌的人,他们不想自己没被妖尊杀死,反而平而无故地死在身边人手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等着前方的战斗结束,更希望邵神韵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直接被白折斩于湖上。
  所有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情。
  正在这时,一股沛然凶猛的气浪掀来,仿佛自远处的原野上,有数万只凶兽狂奔而来,那股气浪撞向了天峰关的隘口。
  嗡然一声。
  如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撩动,银弦以极高速的速度疯狂颤鸣,仿佛随时都要崩裂。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最先出手的是浮屿的几个大长老。他们已经围了上去,各出绝学。
  邵神韵凝立空中,她有些虚弱,但是目光望向那些天峰关口的那些人,依旧如同望着一群蝼蚁。
  “人的记忆真的很差。”邵神韵对着那些人幽幽道:“妖族万年不见通圣,你们就都不知道妖族通圣是什么程度了……”
  三个浮屿大长老已经扑面而来。
  为首者一身红袍,他一掌阴面拍来,随着他出掌,在邵神韵的头顶,也有血红无比的一掌幻象从天而降,仿佛要伏尽世间妖魔。
  第二位老者须发皆白,他那布衣大袖忽然灌入了无数的风,一下子扩大了数十倍,那大袖之间,像是暗藏乾坤,在老者巨大的袍袖下,邵神韵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邵神韵在拍碎了那血红色的巨掌之后,避无可避,随之而来的大袖一下子笼罩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最后一位长老爆喝一声,他两只手各生六指,这对于符印的修行者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许多常人无法结成的手印他都可以做到。
  而他今天所结之印,名为锁影。传闻中可以以之锁住一个人的影子,从而令他本体也动弹不得。
  无形的锁链笼上了巨大的袖子,要将她彻底封死其中。
  许多人见状心中都踏实了许多,邵神韵与白折一战定然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如今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强弩之末,众人一鼓作气,说不定真可以将她斩杀其下。
  其余数十位浮屿高手也纷纷出手,结下固若金汤的大阵。
  那些一开始选择观望的人,许多人身形也纷纷掠起,投身到大阵之外。
  大袖之中,有无数星辰。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这些星辰。事实上它们是无数睁开的眼。
  那是乾坤大兜袖,将人收纳入袖中,然后让袖中的厉鬼将其神魂撕咬碎裂。
  而今天那些专门撕咬神魂的恶鬼却没有狂暴动手,它们匍匐在虚空之中,如群臣跪拜,甚至不敢近身。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它们,再没有理会。
  她感受着外面传来的数十道力量,继续着刚刚未说完的话。
  “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邵神韵抬起了手,对着虚空划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线的光,邵神韵悍然出拳,那一线光更是裂潮般撕开,她身形拔地而起,自撕裂处冲出,锁影破碎,大阵崩坏,邵神韵的声音传来:“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许多年前,被妖族通圣杀灭的过往。”
  在邵神韵对着众人出手的瞬间,她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与那个黑袍的少年交错而过。
  少年点点头,向着后方无声退去。邵神韵也不再看他。
  罩着黑袍的少年朝着南海走去,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离开,仿佛他就是一个无人能见的虚影。
  他是林玄言,他在妖尊到来之前来到了天峰关口,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当然不是来拦住邵神韵的,他只是想去北府看看。
  人在一生里,会遇上许多的谜题。
  比如最常见的一个:我是谁?
  这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故弄玄虚,是毫无意义的提问。
  但是这却是林玄言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他无比想在寒宫陪着陆嘉静和裴语涵安安静静地生活几年,把所有心中的担忧和烦恼都抛在脑后。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来到了这里。
  或许他早就想来了,恰逢北府开启,这便更成了他心中的方向。
  身后的夜空中,法术璀璨得不像话,能夺去漫天星火的颜色。
  他逆着人流走过,他的境界太过高妙,只要刻意隐藏,便极少有人能够发现。
  过了天峰关口。海水便在眼前分开了。
  一座水晶的城楼倒悬在海水里。
  光线照了进来,天空中燎燃的火光为它铺上了色彩。
  到了南海,远处高耸的天峰山脉看上去都变得渺小。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
  远处的大海上,立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巨浪中显得单薄,可他身后的法相却高达千丈,顶天立地,那法相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按下手指,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浪头。
  承平。
  林玄言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异,殷仰去哪里了?
  按照道理他应该和承平一同在此处等着邵神韵。
  但这些都不算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承平的目光一直牢牢锁着天峰关口的动静,根本没有察觉他,他向着海水中走去,如夜色中无意拂过的一缕微风。
  海水中浮着无数死鱼,而又有越来越多的银鱼鱼群飞蛾扑火一般地涌向北府的四周。
  那些银鱼在水中汇聚成椭圆形的光团,向着那水晶宫殿的位置穿行,然后死去。
  他看着这些鱼群,不由想起了自己出关时说的第一句话。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
  林玄言不再多想,他也是海水中沉默游曳的鱼。
  那座倒悬的水晶宫殿在视野中以不科学的比例扩大着,到了身前之后,他左右遥望,甚至已经看不到头。
  宫殿大门之上,悬挂着无数小小的七角铜铃,鱼群撞击铜铃,发出死亡的声响。
  这座水晶宫殿近看却不是水晶铸造成的,那些雕刻着奇异图腾的砖瓦看上去就像是用水凝成的一般。
  图腾在水纹中翩然而舞,林玄言仿佛站在巨大的幻影面前,目光所至,唯有门府上方纹丝不动的渊然剑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海面上的厮杀声已经响起,天峰关口应该已经被邵神韵闯过,如今她已在与承平争斗。
  她也想进入这座北府,而北府也是他们吸引邵神韵的诱饵。
  海面上已经天翻地覆,那一袭黑金长袍与缟素衣裙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似要将天海都倒覆。
  林玄言不关心这场战斗的结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已经身临其境,已随时可以扣开眼前的大门。
  还是……他内心深处在等着谁来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从海水中抬头遥望,天空显得寂寞而高远。
  她不再犹豫,对着深渊伸出了手。
  他的手摸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他摸到的却不是幻影,而是冰冷的实质。
  林玄言身子前倾,轻轻推开。
  海水间翻滚着隆隆的巨响。林玄言身子向后退了数十丈。他盯着这座水晶古宫,在他推动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巨大变化。
  倒悬的北府底部,那个巨大的北字自中间裂开。像是海中的巨兽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原来北府的正门在它的底部。
  身在高空之中的承平感受到了海水下方的变化,怒喝道:“何人敢擅自打开北府?”
  怒喝声响彻天地。
  邵神韵却没有去理会那洞开的北府,冷冷的声音刺破云幕。
  “你竟还敢分心?”
  一拳出现在了承平的胸口,金石般振鸣石破天惊般响起。承平胸口被邵神韵一拳击中。他身子向着海面飞速坠去,无数高山般的浪潮破碎,海水深深凹陷,他的黑金长袍不停振动,卸去这一拳的余力。
  承平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邵神韵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强。
  难怪连白折都未能拦住她。
  承平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他身形再次拔起,水柱也随着他的身形冲天而起,犹如一条紧随其后的水龙。
  邵神韵一拳砸下,水龙破碎成无数的碎沫,承平再次被砸落水面。
  他那上古遗留下来的黑金长袍甚至扯出了无数的裂纹,这一次,在承平触及到海水之时,水面忽然结冰,他凝立坚冰之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邵神韵,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邵神韵,你如今的力量可配不上传说里那样啊。”承平冷笑道:“若只是这般,可真对不起浮屿三万年的传承啊……”
  邵神韵淡淡瞥了他一眼,“万年了,你们人族依旧这般狂妄,在我看来,你们的自信是狂妄,谦虚是狂妄,所有的志在必得都是狂妄。而你们的狂妄,却源自于弱小。若非那一位,你们在万年前,便已经要沦为妖族的奴隶了。”
  她收拳腰间,自苍茫的天穹上砸落,身子快若流星。
  承平举起双手,做托天状。
  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响彻南海。
  自承平为中心,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瞬间扩散满了冰面。
  承平的黑金袍袖倏然撕裂,无数撕裂的布带在狂暴的乱流中飘摇舞动。
  他的身形再次被砸入海水之中。
  邵神韵不动神色,对着海水又连出百拳。
  靠近北府的林玄言避开了这些气浪的乱流。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衣女子,又了许多敬意。
  她如今无比强大,比当日一人临城之时更强。即使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也远不如她。
  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这一次她可以这么轻松地赢下,为了这一战,浮屿准备了百年,绝对不会只是如此一场简单的围杀。
  而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浮屿,在邵神韵眼中却只是一粒悬在空中的石头罢了。
  承平从水中浮起,他面色苍白,那几乎可以卸万物之力的衣袍也破碎了许多。
  邵神韵看着他,摇头道:“你们浮屿不过是我的附庸罢了,若是没有我,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浮屿。”
  承平终于变了脸色,他抿着嘴唇看着邵神韵,没有再多言语。
  这是浮屿最大的秘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写了出来。
  三万年前,那位大圣人以神通将浮屿隔绝时间,然后传下圣训,浮屿的真正职责,便是看守北域黄泉尽头的那一处封印,若是妖魔解开封印,那便由浮屿再次将其镇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浮屿历代首座,其间大部分人早已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以为浮屿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行桃源。是天下力量巅峰的汇聚。
  而浮屿的存在,竟然只是一个女人的存在。
  在承平在继位时从上一任首座口中传续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便有些难以接受,也曾像是孩子一般幻想那个魔头究竟是怎么样的狰狞凶恶,三头六臂。
  后来在得知那居然是一个绝世美女的时候,他甚至还生了许多旖旎念头。
  而五百年前龙渊楼开启,叶临渊从其中得到了一本金色古书,他将古书送给了殷仰,殷仰则送给了他一把从其中获得的剑。
  在古书中,殷仰参破了生死咒的奥秘。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将那个封印在古城中的魔头放出,然后杀死,使得浮屿再没有任何束缚,彻底超脱。
  承平修为运转,蒸干了身上的海水。
  他的身影倏然消散在海面之上,与此同时,无数冰棱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就像是海面上的镜子,将邵神韵照出许许多多的影子。
  无数巨手的法相浮现海水之上。
  那些巨大的幻影结成无数不同的动作,有的作拈花状,有的作伏魔状,有的作弹指状,有的直指邵神韵,有的指向了镜面中的人。
  整个天地在某一刻忽然静止。
  所有的海浪都不再翻腾。
  而那些手印却在那一刻疾风骤雨般拍下。
  动静交错,在骤然的变化中,那股异样的停顿感似乎都成了力量,可以折断空间。
  “大悲修罗印?”邵神韵回忆起它的名字。
  在无数大印拍落之时,邵神韵也在一刹那出拳。
  掌印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她的拳意也铺满了整个空间,那些手印带着苍茫肃杀之意,无数刚刚凝结起的冰山也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而就在那些手印触碰到邵神韵之时,所有的肃杀之意似乎都被消解。
  她化拳为掌,十指鲜花般展开,一道强横无比的法印落在她的手间,竟变得似一道即将化雨的春风。
  邵神韵举重若轻地扣手弹指,无数法印转瞬消弭,有的化作仙鹤飞去,露水蒸腾,有的直接分崩离析,不留痕迹。
  而邵神韵的拳风却在她的闲庭信步间愈演愈烈。转眼间已似雷泽天火,血海刀山。
  一瞬间,她对着虚空中连出数千拳。
  空间震荡扭曲,承平的身影被硬生生打出,他在出现的一刹那,又连中了数百拳,虽然他不停结阵抵消,依旧有许多拳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衣袍上,泛起缕缕青烟。
  承平被打退百丈,他依旧冷冷地看着邵神韵,寒声问:“你就不关心殷仰去哪里了吗?”
  邵神韵踏前一步,再出一拳,冷笑道:“关心这个做什么?”
  承平道:“你身上还负有生死咒,即使是浮屿最强的咒术师也解不了此咒!”
  “果然是你们干的啊。”邵神韵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她身形忽然出现在承平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向着海水中重重摔去:“原来殷仰去那里了啊。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如来这里与我生死一战,或许这样胜算还要大一些。”
  一朵水花在他身后绽放,拖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承平左右出掌,打散了邵神韵接踵而来的拳意,不解道:“那生死咒是圣人天书记载的无上咒法,你说我们狂妄,你邵神韵也莫要太过托大了。”
  邵神韵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清丽动人,在昏暗的天气里显得那般明亮。
  她难得地有些开心。
  “说出来可能有些打击你们。”邵神韵嘴角笑意浅浅,目光却微微茫然,好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你口中那个直接牵连魂魄的生死咒,是三万多年前我无聊的时候写的,当时……想给他用的,但是最后也没用上,后来被记录在了那本书里。我当时也没有想到,最后自己会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但是还好是自己的坑,看着也亲切一些,走出来也不算太累。”
  承平彻底变了脸色,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不受控制外泄的法力使得周围的海水都沸腾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所以我早就说过,你们太过狂妄自大了。占岛为家,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邵神韵打量着他这一件有些破碎的衣袍,讥讽道:“你们还太过年轻,很多几万年的旧事都不知道,比如你这件衣服,上一代首座传给你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在最初的时候,它的主子是一个女人,你堂堂浮屿首座之一,其实一直在穿女装。”
  “哎。”邵神韵微笑叹息:“这一场南海围杀,你们以为应该是轰轰烈烈,但是在以后的历史上,或许会沦为一个闹剧。白折重伤,天峰关口高手死伤各半,浮屿首座之一于南海败逃。还有一个……闻风丧胆,干脆没来?”
  承平依旧不信。
  他一身修为催动到了极致,猎猎翻飞的长袍像是死神卷动的风衣。
  “我愿意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是希望你快点逃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邵神韵淡淡道:“你再这么浪费修为,到时候可能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玄言已然来到了北府的上空。
  一场通圣之间的大战在远处的海面上爆发着。
  他们的对话也从遥远处传来。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来到了那个裂开的北字上空。
  他闭上了眼,空中的阴云,身后的战斗,周围的海水和鱼群,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离自己而去,他进入了一种冥冥渺渺的状态,向着北府径直沉下。
  就在他即将沉入其中的时候,他猝然惊醒,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他从这种状态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海面之上,一个依旧赤着足儿,束着长发,只穿着一袭单薄青色道裙的女子怒喝道:“林玄言,你给我出来!”
  林玄言轻轻扶额,不知道是应该悲伤还是高兴。
  ……
  没有了妖尊坐镇的界望山显得无比空寂。
  单薄的阳光透过护山的大阵,将峰顶苍莽的屋脊和粗粝的白雪照得微微发光。
  不知不觉已经初晨。
  殷仰轻而易举地来到了界望山中。
  此处几乎没有任何禁制,空空荡荡地就像是在唱着一出空城计。
  他摊开手掌,对着其上轻轻振动的罗盘沉吟片刻,然后跨出了一步。

  界望山的妖尊宫里,道士小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拉着小狐狸的手,开始谋划着未来的美好。
  “我们下了山之后就离这里远远的,去一个邵神韵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道士小妖思忖了片刻,一时也想不出去到哪里是绝对安全的。“总之我们先下山吧,到时候海阔天空,况且邵神韵与我……也算有旧情了,如果她真想杀我,在那一天就可以顺手杀掉。”
  想到这里,道士小妖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小狐狸,眼神里多了许多温柔:“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能会过得苦一点,没关系吧?”
  小狐狸弱弱地嗯了一声。
  道士小妖继续道:“这些年我妖力也算涨了许多,做一个小地方的妖王应该还可以。总之我会好好保护妹妹的。”
  “嗯。”小狐狸点点头。
  道士小妖环顾四周,又道:“哎,这邵神韵也太不懂生活了,连些金银珠宝都没有,到时候我们还是要白手起家了啊。不过这房子阔气,我也住惯了,到时候我们也造一个一样的。”
  “嗯。”
  道士小妖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感觉你今天傻傻的,不会是被那邵神韵吓到了吧,别怕她,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平时让我摸奶子打屁股,含着我的屌和我说话的场景你又不是没见过。哎,不过今天她的样子确实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诱人啊。要是能再把她掰开小腿操一顿嫩穴就好了。”
  “嗯。”小狐狸低下头轻轻扯着衣角。
  道士小妖回想起她今日白衣之下勾勒出的,那挺翘得不像话的臀儿,不由想起以前她像母狗一般趴在床上,自己挺动下身,一记记撞击在那极具弹性的肥美娇臀上的样子,她的求饶声和呻吟声犹在耳畔,只是恐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了。道士小妖觉得无比遗憾。
  “走啦走啦。小道随妹妹下山咯。”道士小妖将包裹甩在肩上,牵着妹妹的手,大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我再得一桩大机缘,回来把那贱婊子操得哭爹喊娘。”
  小狐狸被他牵着手朝着外面走去。
  忽然道士小妖的身形止住了,他脸色大变,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妖尊宫!”道士小妖怒喝道。
  那个身影缓缓走来。来到了道士小妖面前,一股强烈无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道士小妖难以喘气。
  “这才几十年没有见。你就不记得我了?”殷仰看着这个身材削瘦,头上歪歪顶着道观的小妖,微笑着说。
  道士小妖看着他,怔了片刻,片刻后眼睛瞪得宛如铜铃。
  “是你……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
  道士小妖回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带着带着青铜面具的蒙面人的容貌在记忆中闪烁,他不敢再多回想,只要一经想起,脑海中便会回响起无数风火雷电,血腥厮杀或者走过那个长长地道时,耳畔缭绕着的鬼哭和悲鸣。
  也是这个人在自己的身上种下了生死咒,告诉了自己施咒的方法。
  在这个关头,他却莫名地想起了以前看过了许多戏剧,那些说要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的人,通常都在归隐之前不得好死了。
  自己也要堕入这个诅咒了吗?
  洪水般的恐惧吞没了他。
  “你还记得我啊,算你有点良心。”殷仰看着他,露出冰冷的微笑:“那副天底下几乎是最完美的身子让你爽了这么几十年,也该付出点什么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道士小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杀我没用的……邵神韵已经破了那个咒了……别杀我……”
  殷仰微微蹙眉,他望向道士小妖,看见了他心中那颗黑色种子,分明还在。
  他微微讥笑:“邵神韵派你来和我玩空城计?未免太过小瞧在下了吧?”
  道士小妖又惊又惧,他望向了身边的妹妹,小狐狸向他身后缩了缩,不再看那个人一眼。
  殷仰也懒得废话,对着道士小妖轻轻弹指。
  一更雪白的弦线洞穿了他的肺腑。
  妖尊宫中响起了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殷仰看着目呲欲裂的道士小妖,咦了一声,再一弹指。一根黑色的弦线贯穿了他的心口。
  道士小妖嘴角剧烈地涌出鲜血,他艰难地回头,想要多看几眼小狐狸。
  小狐狸紧紧地篡着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殷仰面色微变。原本那粒黑色的种子会随着道士小妖生机流逝而破碎,从而影响到另一头的人。
  但是那粒黑色的种子却坚如磐石,丝毫没有破碎的痕迹。
  殷仰再次弹指,不再去欣赏别人死去的动作,黑白弦线在他身上贯穿出许许多多的血洞。
  黑色的种子倏然破碎。
  殷仰还来不及心喜,便看见那黑色种子上,隐约开成了一朵雪白的花。
  空空荡荡的妖尊宫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像。
  一个有着倾城之姿的红衣女子立在殿中,看着死去的道士小妖,看着站立着的殷仰。
  那是邵神韵留下的虚影。
  “邵神韵谢过首座大人解开封印,还赠了北府这般大的大礼。妾身谢过了。”
  说着,她学着那宫女的样子盈盈地施了一个万福,脸上却是不屑与嘲讽。
  殷仰一掌拍碎了那个虚影,甩袖离去。
  生死咒被破除的可能性他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事到临头依旧有些不甘。
  不过无妨,这也不过是围杀局中的一环罢了。
  该死的终究还是要死的。
  他身子一动,自界望山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南海掠去。
  他来得很快,去得很快。只留下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妖尊宫中,道士小妖浑身是血,又有更多的血从喉咙口涌出,将他的牙齿都染得猩红。
  他痛苦地看着小狐狸,像是想要记住她的脸。
  小狐狸垂着头,抱着他。
  鲜血染红了她粉白色的衣裙。
  她看着道士小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生龙活虎到彻底死绝。
  她替他合上了眼。
  “你知道吗?”小狐狸看着道士小妖,轻声道:“我是神韵姐姐派来杀你的呀。可是最后也没有轮到我动手呀。”
  她抱着他的尸体,轻轻抬头,不由想起第一次和邵神韵见面时的时候,她问自己能不能藏住狐狸尾巴。
  “我藏住了呀……”小狐狸仰起头,看着高高的大殿之顶,喃喃道。“可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啊。”
  她知道邵神韵的许诺,知道从此以后自己的家族甚至会重新成为北域的大族,自己光耀门楣,是族中的骄傲,甚至可能成为新一代的狐妖女王。
  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道士小妖死去,看着丑陋的脸和死不瞑目的眼。心里空空的。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夜他给自己唱的歌。
  “黑夜里的青鸟呦,替我衔束花。
  昨天去的雁子啊,风不清南北方。
  ……
  山崖上的黑石硬如铁啊,替我取来磨钢刀。
  一刀劈去那黄泉水啊,一刀劈去那铁脊梁……“
  血水铺地的妖尊宫中,小狐狸轻轻地哼唱起来。
  她没有再隐藏,用三条毛绒绒的巨大尾巴抱着自己。
  她蜷缩着身子哼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抹了抹脸。不知不觉间,身后又多出了一条尾巴。
  可她还是不开心。
  ……
  南海上,邵神韵看着远处赶来的两位女子,微微诧异。
  承平见到了陆嘉静,心中不由微跳。他如今要一心一意迎战妖尊,若是陆嘉静也对自己出手,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但是陆嘉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大海喊着林玄言的名字。
  林玄言轻轻叹息。浮出了水面,远远地看着她们。
  “师父……”裴语涵轻轻呢喃。
  裴语涵一下子来到了他的面前,泪水不自觉间便在眼眶中打转了起来,她有些哽咽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在寒宫陪着我们不好吗……”
  林玄言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陆嘉静站在裴语涵的身后,冷冷道:“别闹了,和我们回去。”
  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外面贪玩的孩子,忽然被家长发现,要把自己拎回去。
  林玄言歉意道:“陆姐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来到这里,我方才一直没有进入北府,或许就是想和你们做一场真正的告别吧。”
  “现在见到你们了,我很开心。”林玄言挤出了一丝笑容:“等我十年可以吗?”
  裴语涵直接道:“你不是要去北府吗?我陪你去就是了!”
  “没你坐镇寒宫,师弟师妹会很不安全的。你在寒宫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裴语涵泫然欲涕,她篡紧了拳头,“那我就把你带走,你要怪我就怪我,反正今天我不许你走。”
  林玄言望向了陆嘉静,希望她可以通情达理一些。
  陆嘉静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怒道:“你等你个头,你当你是谁啊,值得别人等你一年又一年……”
  站在高远之处的邵神韵看着这一幕,微笑道:“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去北府里面帮我找找,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留下的遗物,我还有许多事,就不进去耽误时间了。”
  说罢,一道极尽纯粹磅礴的妖力如大云压下。
  裴语涵出门太急,甚至没有佩剑。
  她下意识地转身,做出横剑格挡状。
  那手中凝结成的剑意在妖力中破碎。
  妖力汹涌而下。
  海面上的三个人被硬生生地打入海水之中,朝着北府的方向坠去。
  “你疯了?”承平看到这一幕,疑惑又愤怒地大喊。
  邵神韵摇摇头:“你们本来就误会了,我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进那北府,我就是来杀你们的。难得今天,你们聚得这么整齐……”
  “邵神韵你住手!”林玄言大吼道,他疯狂出剑,但是他手中亦没有实质的剑,那些剑意打在那团妖气上边犹如石牛入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着她们朝着北府坠落。
  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北府便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马上就要将自己吞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陆嘉静问自己的问题。
  她和裴语涵同时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
  这世间事,太多一语成谶了。
  他忽然抓住了裴语涵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涵,你要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教导师弟师妹,好好地等我回来。
  一股前所未见的剑意忽然出现在了林玄言的指间,那段剑意似乎可以斩断世间的一切。
  裴语涵也察觉到了,海水之中,她诧异地看着林玄言,拼命摇头。
  那道剑意斩出,连邵神韵那精纯至极的妖力都被斩出了一个缺口。
  他将裴语涵用力一推,裴语涵不想离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但是那道剑意斩出的妖力已经弥合,她像是扑到了钢板上一般,连出了数百剑也无法斩破。
  邵神韵感受着那道海水中的剑意,目光幽然深邃。
  “真的是你啊。”邵神韵轻轻微笑,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果然无巧不成书……”
  送走了裴语涵之后,林玄言抱着陆嘉静向着北府沉沦下去。
  这是他最压箱底的一剑,每用一次威力都会减去半数不止。但是他依旧意气用事地斩了出来。
  海水之中,他紧紧地拥着陆嘉静,不愿放手。
  一个月前,我曾今回答过你,我会先救语涵。
  如今我真的这样做了,你不要怪我。
  我会陪着你一起赶赴深渊的……
  (哎,感觉剧情写的好乱呀。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好喜欢这句描写!表白自己。
  最后,Ig冲鸭!!!)
TOP Posted: 06-10 15:36 #30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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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谁在此山中

  寒宫铺着烛火,青玉的地砖上晕着一层层微红光亮,它们跳跃在宫殿中,洗去了屏风的花色,更显清冷寂寞。
  裴语涵一身宽大的衣袍,斜靠在书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长发落到地上,与夜同色。
  她将书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那一日的场景。
  最后混乱的场面里,她听不见林玄言的声音,他的唇语却在记忆的画面里不停地放大。
  “在寒宫等我,等我回来。”
  她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寒宫,自己走了之后,小塘他们处境便会很危险,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剑宗一脉便可能彻底断绝世间。
  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她的确应该回来,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她热血上涌,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顾一切。
  可是纵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旧觉得悲伤。为什么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为什么落水之后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临,长夜无比寒冷。
  她合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不用对我这么好啊。”
  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裴语涵起身推开了门。
  俞小塘和钟华站在门口,他们在裴语涵开门之后便跪了下来。
  裴语涵微惊。
  俞小塘和钟华异口同声道:“拜见师父。”
  裴语涵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下着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来,道:“徒儿是来给师父认错的。”
  裴语涵更不解:“有什么错的?”
  “徒儿擅作主张,和钟华成亲了,没有告诉师父,这是一错。”俞小塘认真道。
  裴语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们都知道的,没关系的,师父很为小塘感到高兴。”
  俞小塘继续道:“那日见师父被那忘恩负义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这是二错。”
  “……”裴语涵扶额道:“小塘你误会了……嗯……可以别提这件事吗?”
  俞小塘哦了一声,继续跪着,“那忘恩负义之徒抛弃师父带着陆宫主私奔了,弟子却无法替师父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伤心,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也是弟子的错。”
  说完之后,俞小塘的身子终于软了些,却依旧跪着:“师父,你让钟华也拜入我们门下吧,就做四师弟吧,别去天天想着那个忘恩负义的三师弟了,不值当。”
  裴语涵听着听着,眼睛微微湿润。
  她将俞小塘抚了起来,拥进了怀里,轻声道:“小塘很好,小塘也不要责怪你的三师弟了,是师父的不好。以后师父会好好陪你们的,不走了。”
  “嗯。”小塘的声音也微微哽咽。
  “你叫钟华对吗?”裴语涵看着尚跪在地上的少年,“你也起来吧。”
  钟华很懂事地磕了个头,恭敬道:“师父好。”然后才站起了身。
  裴语涵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小塘以后名义上还是你的师姐,你不会感觉很奇怪吗?”
  钟华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自然不会……反正也被欺压惯了。”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在师父面前可一直是乖巧的形象啊。
  裴语涵揉了揉她的脸,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怀里,她又望向了钟华:“从此以后,你既然是剑宗弟子了,那稍后便随我去剑阁取剑吧。”
  接着她又对俞小塘说:“等会你去把赵念也喊过来,我与你们商量一些以后的事情。”
  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了碧瓦墙言下。
  裴语涵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月光,轻声道:“小塘乖,师父不伤心了。”
  俞小塘望着师父的脸,脸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着她认真道:“师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随着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这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们应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终于释然了许多。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冲动地像个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来了,那就让我做你们的伞吧。
  那一天之后,裴语涵又开始认真地读书,采药,观月,听雨,练剑,练剑,不停练剑。
  她觉得自己的剑可以更快更锋利,直到可以将邵神韵的精纯妖气斩碎。
  可是要练多久呢?十年还是更久?
  ……
  冰冷的地砖上,陆嘉静长发散开,趴在林玄言的胸口,呼吸微弱。
  林玄言睁开眼睛望着天。
  天花板像是高的永远没有尽头,越往上越是迷雾一般的黑色。
  林玄言确认了此刻自己的处境。
  他们在一个半封闭的密室里,周围是暗灰色的墙砖,嵌着鱼唇形的长明石灯。
  微弱的灯火点缀在路上,一列而去,像是无数漂浮的星辰。
  这里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但是林玄言总觉得有些心虚,似乎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望着自己。
  林玄言起身,扶正了陆嘉静的身体,陆嘉静脸色微白,淡色的嘴唇紧闭着,她身上依旧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将她窈窕而婀娜的身段更衬得惊心动魄,那淡青色的裙摆间还透着些肉色,绝世美人湿身倒在自己怀里,深青色的长发半干地披着,透露着阵阵芬芳。
  林玄言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看着她安静而精致的容颜,她黛色的柳眉纤丽清秀,长长的睫毛似也被淡烟熏过,将女子的秀靥称得更加迷离淡雅。
  她靠在自己身上,饱满的酥胸柔软地压在手臂上,触感极好。
  林玄言又把她的身子向自己这搂了搂,法力悄悄运转,替她慢慢地蒸干衣物。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修行者也进入了北府。只是在睡梦中,他总是不停地想起昏迷前的画面,看见裴语涵离自己远去,那双如坟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比海水更加苍凉。
  陆嘉静终于悠悠转醒,她看了看林玄言,又看了看自己还未干透的衣服,她没有去问这是哪里这种问题,只是问:“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林玄言道:“目前没有。”
  陆嘉静道:“还是要小心一些。”
  “嗯。”
  陆嘉静缓缓用法力蒸干自己的衣物,她身子很是虚弱,看着林玄言道:“你很内疚吗?”
  林玄言认真道:“陆姐姐不怪我吗?我送走的是语涵,让你来陪我淌这趟不知死活的浑水。”
  陆嘉静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林玄言想了想,咬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陆嘉静道:“出生入死这种事我们比较有经验。”
  “嗯。谢谢静儿。”林玄言道。
  陆嘉静睫毛不经意间颤了颤,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陆嘉静忽然道:“这里很适合修行。”
  林玄言道:“这里不安全。”
  陆嘉静问:“既然不为修行,那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传说中北府藏着圣人的宝藏,时逢北府开启,我便情不自禁来看看。”
  陆嘉静自然知道这不是真话,轻哼了一声,问:“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林玄言指着前方火光微明的道路,轻笑道:“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陆嘉静忽然说:“我有些担心语涵。”
  林玄言道:“只要她留在寒宫便不会出事。”
  陆嘉静又问:“那南海上的那场战斗呢?你觉得结局会怎么样?”
  林玄言道:“那场战斗的结局很可能便是此后天下几十年的格局。无论谁赢,人间都不会安宁。”
  狭窄的石道上响着轻声的脚步。
  林玄言和陆嘉静一起走在这条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道上,变幻不定的灯火映照得脸颊明灭。
  陆嘉静时不时用手指在墙上划下标记,防止自己绕了个圈犹不自知。
  但是不似他们想的那般,这并不是什么鬼打墙的邪术,在行走了很久之后,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道路就像是茎干上绽放出的花,四通八达地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每条道路能望见的景象都不一样。
  第一条道路上奇花异瑞盛放,珠光宝气铺满。第二条道路上,隐约有水声鸟语,渔歌猿啼,第三条道路上有美人歌舞,彩带飘飘,林玄言在所有路口望过,陆嘉静用青莲之心一一探照,同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走哪条?”林玄言问。
  陆嘉静指着第二条道:“这条吧。”
  林玄言道:“我觉得不妥。”
  陆嘉静冷笑道:“你想走美人环伺的那条?”
  林玄言很识趣地摇头道:“我有陆姐姐一个美人就够了。”
  陆嘉静懒得理他,一朵青莲浮在身前,她朝着第三条道路走去。林玄言愣了愣。陆嘉静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跟上?”
  林玄言乖乖地跟了上去。
  走入第三条道路之后,那些原先看见的美人却都陡然不见。周围终归寂暗。
  而那墙壁之上,却出现了许多雕花精美的美人壁画。
  他们看着壁画一路走去,壁画之上,有绝色女子怀抱琵琶,随着骆驼商队在沙漠穿行,风沙扑面。有女仙降妖除魔,飘飘的衣裙下踩着骷髅的头骨。有女剑客与恶蛟搏杀,鲜血铺满江河。有女子落笔作画,花木皆脱离纸张扶摇而上。有神女落石生山,化作天堑。亦有道姑仗剑缓行,将山峦辟出道路。
  一路走去,陆嘉静也不禁心驰神往。
  那些瑰丽的画像与人等高,只是所有人皆未点睛,雪白的眼珠看上去死气沉沉。但是林玄言却有种错觉,若是让她们都点上眼睛,她们便会自画卷中走出。
  “这些可能是传说中的明隐壁绘。”陆嘉静回忆起一本古书上的记载:“传闻中明隐绘卷上的人物都没有眼睛,但是若有善画者为他们点上眼睛,他们便会从画卷中走出,从此效命于点睛者。”
  林玄言啧啧称奇。
  陆嘉静好奇道:“这幅绘卷上可都是绝世美人,你不想为她们点上眼睛,这以后的日子多快活啊?”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见过了陆姐姐这般的国色天香,谁还会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庸脂俗粉?”
  陆嘉静嘴角动了动,她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冷冷道:“算你识相。”
  走过这画卷之路后,又出现了三条分岔路口,那些路口同样意象纷呈。
  稍一犹豫后,陆嘉静选了其中一条。
  而此后,又有越来越多的道路选择出现在了面前,陆嘉静也懒得去选择,便靠着最右边,一条路走到黑。
  林玄言也看不出北府的端倪,也不明白这些壁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北府的主人喜欢绘画?
  陆嘉静的手轻轻摩挲过壁画,她仰起头,望向了黑漆漆的上方。
  忽然之间,她向后退了退。
  壁画的上方,有异响传来。
  林玄言下意识地走到了陆嘉静的身前,同样抬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一个漆黑的影子如蜘蛛掉落般从天而降,林玄言下意识地斩出一道剑意。
  接着肋骨被斩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具尸体被拦腰斩断,腥味扑鼻而来。
  林玄言和陆嘉静面面相觑。
  林玄言首先蹲下身,翻动了一下他的衣物,随着尸体生机的彻底流逝,一块原本藏在识海之间的令牌从眉心挤出,林玄言取出那块苍黄色的令牌递给陆嘉静,陆嘉静看了一眼,说:“这是皇族的供奉隐修。”
  林玄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尸体被斩切的位置,道:“他已经死去好几个时辰了。”
  “有其他人进来了?”
  “嗯。可能是很多人。”林玄言猜测道:“可能我们进来之后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里。而我们是抱在一起的,所以来到了一起。”
  陆嘉静重新打量了一遍尸体,更觉心惊,那具尸体甚至毫无还手之力,是被一击毙命的,那杀他之人该有多强?
  林玄言却道:“他可能是睡梦中被杀死的。”
  “为什么?”
  “静儿,你不觉得这座北府很古怪吗?”
  “你指的那方面?”
  “你对我出一掌。”林玄言道。
  陆嘉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林玄言拍出一掌。
  林玄言以同样的法术拍出一掌,两掌相撞,正好消弭。
  陆嘉静的神色也古怪了许多,她望着林玄言,咦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
  “先前我斩出那剑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弱了许多,现在看来,在这座府邸之中,所有人的力量应该都被压制到了同一层次。”林玄言道:“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座北府只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甚至没有设置任何陷阱,而唯一的危险,便是一同进来的那些人。”
  林玄言继续道:“而这座北府又自成了一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规矩,无论你在外面有多强,进来之后便被统一划分了力量,要走到更深处便代表着要杀死路上遇到的其他人,而同境杀人又绝非什么轻易的事情。”
  陆嘉静恍然大悟:“这才是浮屿对邵神韵最大的杀招?!”
  林玄言也微惊,在陆嘉静的点破下,他也想通了这点,神色幽幽,最后轻笑道:“可她偏偏没有进来。”
  陆嘉静问:“你很高兴?”
  林玄言微微生气道:“你这么捕风捉影干嘛?”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那朵青色莲花绕着她周身飞舞,似是那些灯火找不到的黑暗。
  他们行走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他们摸索着墙壁向前缓缓走去,而道路的尽头则是一扇石门。
  此处已经没有长明灯的灯火,周围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陆嘉静的青莲散发着微光。
  林玄言用手推向石门。
  不和谐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小心!”
  在石门打开的一刹那,陆嘉静忽然疾声低呼。
  林玄言似是早有防备,在石门那头扑来一阵气浪之时,林玄言已经出指,指出如剑,点破气浪,他身形微微后退,石门后头潜伏的那人已经逼仄而来。
  一时间拳风的乱流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长明灯吞吐不定,似是已摇摇欲灭。
  陆嘉静很快反应过来,身子同样迎了上去,青莲破识海而出,朝着黑暗中偷袭的那人刺射而去。
  对方似是没有料到来者有两人,向后微退。
  在短暂的仓促之后,林玄言的化指为掌,与其砰砰砰地撞击了几下,两者势均力敌地缠斗片刻,交错分开了数次,而那黑影虽然难敌两人,但似是犹不甘心,在仓促撤后之后,身形便隐匿在了黑暗之中,收敛了气息,似是在为下一次的杀招伏笔。
  而他却未能如愿,在退后之际,青莲便已经循着气息追逐了上去。
  林玄言看着青莲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身子也越过石门追了上去。
  黑暗之中,道法碰撞也如蜻蜓点水,一触及去,擦不出丝毫的火光。那黑色则像是凶兽的巨口,择光而噬,连陆嘉静的青莲都渐渐暗淡。
  甬道之中,那人的身影贴着墙飞速退去。林玄言紧追不舍。
  在这种境遇下,他绝不会放虎归山,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或许要杀死所见到的每一个人。
  一路的追逃之中,他们又互换了好几次招式。
  林玄言能感觉到,那人在与自己交手之前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不远处亮起了微明的光。
  那条漆黑的甬道已经过去,长明灯的火光再次照亮,那人在黑暗中渐渐隐现出模糊的轮廓。
  对方似是也清楚,若是过了这条甬道,或许便再也没有反杀两人的机会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嗡鸣。
  林玄言和那人的身形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拳脚臂肘之间又相撞了数十次。最后瓷器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什么道法在他们之间崩开,两道身影同时倒飞了出去。
  稍晚一些赶来的陆嘉静扶住了林玄言的身子,然后对着那一处出了一掌,青莲随之穿刺而去。
  林玄言稳住身形之后,再次如狼般扑出,又几次的撞击交手后,对方渐渐不支,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比自己稍矮,所以钳制起来不算太过费力。
  林玄言推着那身影一路前行,对方的伤势显然又加重了许多,虽有挣扎却无法摆脱林玄言的控制。
  砰得一声。
  那人被推到了墙壁上,痛哼一声。
  石墙上鹿头铜灯洒下了光。
  正当林玄言将其按在墙上,准备迎面一拳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隔着微黯的火光,两人对视,皆是一惊。身后赶来的陆嘉静同样也愣住了。
  林玄言看着那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脸,惊诧道:“怎么是你?”
  灯火下少女的瞳孔清澈而幽邃。
  她嘴唇也没有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侧靥上,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声起伏着。
  她衣衫微乱,那束着后发的发带也几乎要断裂了。
  少女见到了林玄言,盯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说了句‘放开我。’然后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林玄言抱住了向自己倒下的少女,他下意识地望向了陆嘉静。
  短暂的错愕之后,陆嘉静便笑意趣味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你还挺讲信用的。”
  林玄言愣了愣:“什么?”
  陆嘉静道:“你说过以后见她一次就打她一次,还真打了啊?”
  林玄言想了想,觉得真是一语成谶。他看着怀中昏睡过去却依旧蹙着细眉的少女,无奈道,“那当然,修行者以诚信为本。”
  “接下来怎么办?等她醒?”
  “陆姐姐,我也有些累,我能晕一晕吗?”说着他也往陆嘉静的胸膛靠了过去。
  陆嘉静托住了他的背,淡淡道:“不能。”
  ……
  夏浅斟把剑抵在那个大魔头喉结上的时候,她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她收回了剑。
  那个魔头同样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他看着夏浅斟,满脸的不甘与不解:“为什么不杀我?”
  夏浅斟道:“你叫什么?”
  那魔头觉得更是羞辱无比:“我在山下杀了几个月的人,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夏浅斟冷冷道:“我不想听废话。”
  那魔头青筋暴出,恼怒道:“老子叫秦楚,记清楚了吗?”
  夏浅斟道:“秦楚,我不杀你,但是你要陪我演场戏。”
  那个叫秦楚的魔头更是一脸雾水。
  夏浅斟忽然问:“你应该不是天萎吧?”
  秦楚感觉自己受到了毕身未有的侮辱,他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才是天萎,信不信老子奸得你这个小娘皮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楚有些后悔,他害怕夏浅斟会一怒之下直接杀了他,这样他就再也没有雪耻的机会了。
  但是夏浅斟的表现依然很平静。
  她嘴角忽然勾勒起了一抹笑意。
  “我不信,你做给我看。”
  说着,她解开了自己的腰间的罗带,那系着纤柔腰肢的罗带松松垮垮地落下,在秦楚极度震惊的目光中,夏浅斟捏住衣襟的边角,向两侧轻柔撩下,哗得一声中,雪白的衣衫顺着丝缎般柔滑的肌肤骤然滑落,那纤柔又丰腴的身段带着雕塑般的美感,高挑的身段上,那傲人的酥胸和修长紧绷的玉腿更是美得触目惊心。
  随着雪白的长裙落下,这位天下最美的女子身上只剩下了丝白的亵裤和缠绕在胸前的束带。
  而那傲人的酥胸溢出许多美肉,饱满而柔软,几乎要撑开裹胸,裂带而出。
  秦楚看的口干舌燥,他在山下之时也奸淫过许多被人称作仙子的修行女子,他特别喜欢一件件剥光她们的衣服,看平日里或张扬潇洒或冷傲淡漠的仙子女侠们在自己身下渐渐卸去表面的耀眼,被剥得精光地按在身下或者吊在黑屋里调教,他那个府邸里,至今还关着许多的女子,有修行世家的仙门女子,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有皇族的贵家少女,甚至还有当今皇帝的宠妃。
  他如今名震天下,对于女人这种东西,只要想要得到,在威逼利诱之下终究不算多难的事情。
  而夏浅斟是他唯一的心结。
  许多年前他被夏浅斟打落山崖侥幸未死,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是他机缘的开始。
  如今的修为是他九死一生用命挣来的,他同样觉得自己境界足够高,可以一雪前耻,甚至看着这个骄傲的女人在自己身下求饶,然后再她的身上射满精斑,为了这一天,他甚至整整一个月没有去过那个府邸去凌辱那些他收藏的女子。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败得这么轻易。
  而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夏浅斟却褪去了外衣站在自己面前,那精雕玉琢的身子他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但是真正见到了依旧觉得心惊肉跳,之前的幻想仿佛都是破碎的空中楼阁,眼前的女子清圣而美好地令他生畏。
  夏浅斟蹲下身,绕着他的周身轻轻做了斩切的动作。
  秦楚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痴痴地看着夏浅斟,愣了许久。
  夏浅斟问:“你不是要强暴我吗?动手吧。你可以插我的后面,不许插我的下面,听懂了吗?”
  这种下贱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自带威严。
  秦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夏浅斟冷冷道:“别废话。”
  她直腰挺胸,后背勾勒成了一个曲线美妙的弧度,她更凑近了一些秦楚,香腻的酥胸几乎要碰到了他的嘴唇,秦楚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夏浅斟幽幽道:“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按我说的做,懂吗?”
  秦楚下意识地点点头。
  ……
  南海之上那场战斗已经渐渐地来到了尾声。
  明艳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层云,与阴暗的海面贯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间。
  那些深海的飞鲸也纷纷浮上海面,挥动巨大的双鳍,游曳在阴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摇着搅上那云海上方。
  邵神韵发带破碎,凌乱的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海上大风狂乱舞动。
  她大袖飘摇,同样灌满了长风,风从衣袖破碎的缝隙漏出,将衣袖的裂缝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踪,殷仰负伤而走。
  她望着滔滔海水,沉思不语。
  接着她向着殷仰负伤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仓惶遁逃入北府的时候,她没有追进去。
  她知道浮屿也是一个陷进,但是浮屿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后的事情了。所以她还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到底在浮屿留下了什么等着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蝼蚁涌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间的鲸鱼发出声声呜咽。
  殷仰已然破开云海来到了浮屿。
  雷泽之上,神王宫中,大门洞开。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间躺着鲜血。
  他身负重伤,眼神却炙热无比。
  在这一战中,他终于看到了阴阳道的局限,那些跃动在他体内的情欲弦线散布天地,感受着世间最微弱最细致的波动。
  在识海里,他把这一战中的感悟一点点分化,蚕食,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以再做突破。
  只是他如今太过虚弱了。
  他知道邵神韵已经追了上来。
  而浮屿之上,数万修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已离开洞府,来到了浮屿的中央。
  他们围绕着一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阵,法阵的四周,是一个传统的五芒星图案,图腾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其间绘着玄妙的龙纹。
  而法阵的最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无数细密的白色气状小球涌泉般向上喷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原本是浮屿的禁地。
  此处方圆百里皆是一片荒芜废墟,苍天古木都呈现枯死的灰色,仿佛只要手轻轻刮蹭,便会有灰烬抖落。那些虬龙般盘绕的荆棘藤蔓也带着死意,废墟之间还见到许多尸骸,那些苍白的骨头坚硬无比,万年的风沙也未能使它们销去颜色。
  殷仰回到神王宫之后,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阶,象征浮屿至高权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汇集在废墟之境的数万修者便会一同吟唱,然后会有惊天一击自浮屿落下,哪怕对方是邵神韵,也极有可能在这一击中神魂俱灭!
  邵神韵来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积蓄力量。
  殷仰犹豫片刻之后,转身来到了圣女宫。
  地牢中的苏铃殊彻底脱力了一般,手腕虚弱地垂下,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像是受伤的云雀,无力地伸展开羽翼,却再也无法挥动。
  “我该叫你夏浅斟还是苏铃殊?”殷仰问。
  “随你。”
  殷仰道:“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术,二是与夏浅斟一同堕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脱。”
  “二。”
  殷仰摇头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浅斟了,为何还要执迷。你现在不是,哪怕将来长大以后,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我道心坚忍,莲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着胸口咳嗦了一阵,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走进牢门,解开了束缚在苏铃殊身上的枷锁。
  苏铃殊摇摇欲倒,她清瘦了许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宽大。
  “我带你去见夏浅斟最后一面吧。”殷仰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或许从此以后,她便是浮屿第一个通圣境的女奴,而你也难逃一劫。”
  苏铃殊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仰轻轻笑了笑,“曾经只是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愤,顺便测试一下那本金书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经没有太多念头,只是想把这些事情做完。”殷仰缓缓道:“若是他出关回来,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女奴,而他修为尽失,一无所得,会不会很有趣?”
  “殷仰你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苏铃殊的声音冰凉而缥缈,像是人间的落雪。“你就这么确信叶临渊会失败?万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过,以我的心性难成大道。
  所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罢了。况且……“”以那把剑的神性,哪怕时隔万年,又如何愿意再让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叶临渊。“
  苏铃殊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你早晚会一无所有。”
  殷仰回过头,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他忽然捧起了苏铃殊的脸,微笑着看着她,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额头,苏铃殊只觉得恶心至极,却又无法挣脱,她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到他亲吻了自己的额头。
  殷仰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很难受?”
  苏铃殊别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说话。
  殷仰轻轻笑了笑:“如果这就受不了了,那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生不如死。”
  圣女宫的深入,那处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浅斟静坐在水帘之间,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绿,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颜安静,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三千青丝长长地垂落到了水池间,散如海藻。
  苏铃殊隔着水帘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顶之上,刻画着无数星象。
  其间有一本金色的古书缓缓翻动着书页。
  那是撑起了那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弦线自周身无规则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线搭上了夏浅斟的身体,他握着苏铃殊的手腕,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夏浅斟的幻境之中。
  他们从高向下远望,整片浩瀚的大陆就像是一副包罗万象的山水画卷。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这个本就不真实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那处古老的道馆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隐藏其中。
  所有人都无比关心这一战的结局。
  (今晚将夜开播了,最喜欢的小说之一,预告片的桑桑真可爱,期待呀。)




  第五十五章:世事一场大梦

  这个世界的人无法望见他们上方的人影。
  他们就像是站在画卷之外的观赏之人,其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尽收眼底。
  那道馆之中的场景自然也在视野中纤毫毕现。
  苏铃殊想侧过头,却发现自己身形被定住了,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馆中发生的一切:夏浅斟花瓣般香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赤裸着,女子屈辱地跪在地上,淡雅的衣裙随意地落在地上,她胸前的裹胸还未被解,香软的乳肉几乎都要从中溢出,而那青葱白暂的娇柔玉手却握着一根紫红色的丑陋肉棒,那根伞状的肉棒很是巨大,顶端通红地怒耸而起,夏仙师那只曾握剑的手却搭在这丑陋的肉棒上,轻轻地上下套弄。
  那魔头秦楚裤子已褪下,看着身下那清贵绝伦的仙子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的骄傲与享受。
  夏浅斟那原本清冷的面容上添了许多嫣红,她咬着下唇,一双如水的眸子里尽是屈辱和恐惧,她握着那滚烫的肉棒,身子依旧还在微微地颤抖,秦楚似是不满意她这样挠痒痒一般轻柔地撸动,命令道:“用心一点,不然我就把你扔到外面,让我的一众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轮番操你的嫩穴。”
  夏浅斟娇躯微震,她的手用力了一些,掌心的肌肤贴着肉棒,那滚烫的意味自掌心一直传达到她的内心,夏浅斟那纤美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俏脸似是因为耻辱的原因而一片羞红。
  她的纤纤素手握着那粗大的肉棒有节奏地上下撸动着,快慢的交替间似是带着某种律动一样,即使是秦楚也不由嘶得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跪在身前的,那张清圣无双的脸,强行忍住了即将射精的快感,有些恼怒道:“用你的嘴服侍我。”
  夏浅斟的手僵住了,她犹豫着看着秦楚,抿着嘴唇小心地摇着头。
  秦楚啪得扇了她一巴掌,怒道:“你还以为你是那人人敬仰的仙子?你现在在我面前就是一条母狗,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下,我让你掰开小穴你就得给我掰开你的小嫩穴,你帮我含舒服了我或许会放过你,你要是敢不听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门打开,揉开你的大奶子对着外面那些人把你暴奸一顿?”
  夏浅斟捂着脸低着头,秀丽的长发垂在侧靥边,似是内心在不停挣扎。
  秦楚似是犹不解气,继续道:“外面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你的信徒吧,本座倒要看看,我当着他们的面强暴你的时候,他们是想找我拼命,还是偷偷对着仙子这幅光溜溜的娇躯手淫?”
  “别说了……”夏浅斟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看了秦楚一眼,然后缓缓地倾下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胯下,她的琼鼻凑近了肉棒,檀口微张,舌尖触碰了一下龟头的顶端,又蜻蜓点水一般地缩了回去,那股异样的味道犹在舌尖打转,令人作呕。但犹豫之后,她仍然闭上美眸,将那火热的肉棒纳入口中。
  肉棒插入了夏浅斟的嘴中,秦楚看着她因为含着肉棒而有些凹陷的侧靥,身子也因为狂热而有些僵硬,夏浅斟香舌倾吐,吸吮着肉棒,给予他人间最欢愉的服务,秦楚实在忍不住了,她按住了美人的脑袋,将肉棒深深第插入了她的嘴里,夏浅斟唔了一声,双手拍着他的大腿想要挣扎,可她的挣扎不过徒增魔头的快感,秦楚按着她的脑袋一前一后地耸动起来,她把她的小嘴当做嫩穴,飞快地抽插着。
  一整飞快的耸动之后,秦楚用力地按住夏浅斟的脑袋,肉棒整个没入了她的檀口之中,夏浅斟呜呜地叫着,她身子不自主地躬下,下意识着扭动起了挺翘娇嫩的屁股,秦楚也无法忍耐了,他怪叫了一声,肉棒也已忍耐到了极限,在夏浅斟的小口中,犹如火山喷发了一般,灼热的白浆直贯喉咙,夏浅斟不停地咳嗽,精液几乎将她的小嘴灌满了。秦楚缓缓拔出了肉棒,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看着那些白浆自她的嘴角灼热地淌下。
  此刻夏浅斟半躺在地上,拧着的腰肢和挺翘的玉臀更凸显出令人血脉喷张的曲线。
  “咽下去。”秦楚看着夏浅斟脸,淫笑着命令道。
  夏浅斟用求饶的眼神看着她,轻轻地摇头。那精液依旧自她的嘴角溢下,更显得淫靡至极。
  见夏浅斟竟敢拒绝,秦楚一把抓住了她裹胸的中央,将她的身子半拎了起来,他另一只手对着夏浅斟那胸前雪白柔腻的美肉狠狠地扇了几巴掌,打得夏浅斟娇啼痛呼,他将夏浅斟一甩,她重新玉体横陈倒在地上,胸前那抹胸因为先前的一顿巴掌而松裂开来,那暗藏的玉兔更是快要裂带蹦出。
  夏浅斟下意识地把手臂横在胸前遮挡,但她如何能遮挡住这波涛汹涌的酥胸。
  秦楚怪笑道:“以前只能隔着道衣看你的胸,那时候就感觉很大,没想到还是用布裹着,怎么?胸大就不乐意示人了?你殊不知我们男人最喜欢大胸的女子了,特别是你这样名震天下的仙子啊,啧啧,以后要不你出门都不许裹胸了吧?只穿一件青色的道衣怎么样?”
  夏浅斟缩了搜身子,捂着自己的胸脯,畏惧地摇头。
  秦楚收敛笑意,抓住了夏浅斟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冷哼道:“看来不把你好好虐打调教一番,你都不会懂规矩,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你的主人。”
  说着他一把扯过夏浅斟的抹胸,猝不及防之间,夏浅斟发现胸前的布带已经偏偏碎裂,与此同时,秦楚一把分开了她的双臂将她按在了地上,没有了手臂的遮挡之后,那胸前傲人的玉兔直接弹跳出来,胸顶蓓蕾颤颤巍巍地妖艳着,仿佛含在口中,就能品尝到人间最香艳的美味。
  夏浅斟自修行以来第一次将酥胸这样展示在别人面前,她又羞又恼,而秦楚那粗糙的大手却已经覆了上来,抓揉上她胸口的柔软,轻轻抖动着那极具弹性的柔软肉球,夏浅斟就像是堕入凡尘的仙子,在落入魔爪之后被渐渐撕去冷艳的外装,连蔽体的衣物都被撕扯得干干净净。
  “把你的亵裤脱了,背朝我跪趴下来,掰开你的小嫩穴让我看看。”秦楚笑意玩味道。
  夏浅斟抿着嘴唇,这种羞人至极的动作,她堂堂一宗宗主如何做的出来?
  秦楚冷冷道:“你那个大弟子陆雨柔,三弟子赵溪晴,还有七弟子九弟子可都是艳名远播的美人啊,稍后要不要让我的一众弟子们也尝尝你那些徒弟的滋味?”
  夏浅斟连忙跪在地下,声音颤抖道:“我错了,放过我的弟子吧……其余的我一人承担。”
  “现在清楚谁是你的主子了吗?”
  “主人……”
  “嗯,乖,你们女人啊,不管是谁都一个样,只有痛了才知道厉害。”秦楚手伸向虚空,用法力结成了一根长鞭,对着夏浅斟刷得挥了过去,夏浅斟被打翻在地,胸前有一道红色的醒目鞭痕。
  秦楚随意地挥动着长篇,不停地打在夏浅斟的娇躯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她的腰肢,玉腿,酥胸,翘臀,出现了许多红浅不一的鞭痕,而她花瓣般绽开的柔软娇躯被抽打得在地上不停打滚,那一双手有时护住胸脯,有时护住娇臀,又被鞭子抽到,吃痛地闪开,那清圣绝伦的娇躯布满了鞭痕,而秦楚本就是魔门之人,那长鞭上自带着情欲之毒,渗透入她的肌肤之内,如毒虫一般噬咬她的意识,夏浅斟喘息声越来越急促,那痛感之中又隐隐带着一种暗藏的快感,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涌出体内一般,她下意识地将手摸到了自己的双腿之间,发现指间传来了一股温暖的湿意。
  “饶了我吧……别打了……”
  “主人饶命……”
  “嗯啊……嗯……主人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嗯……”
  夏浅斟发出一声声婉转哀伤的呻吟呜咽,她赤裸的娇躯在地上抽打得不停打滚,身子不停地抽搐着,变幻着香艳诱人的曲线,而那鞭子又毫不留情地摧毁着这些美感,将这个绝世美人狼狈地抽翻在地,最后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无力地趴在地上,仍由秦楚抽打她的娇臀粉背,留下无数征服的印记。
  秦楚似是也觉得厌了,一把扯过她小巧精致的玉足,那犹如一双白玉雕琢成的玉足被他握在手里,那玉足未被鞭子抽过,看上去依旧完好美丽,他抓着夏浅斟细细的脚踝,轻轻揉按着她的足心,他的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过,夏浅斟浑身颤抖,用双手遮面,她的脸颊已绯红一片,如今从未被人碰过的玉足被人抓在手中舔弄把玩,那股压抑在心中的情绪更重。
  他掰开夏浅斟的大腿,粗暴地按揉着她娇嫩雪腻的翘臀,如同撕纸般一把撕扯去了夏浅斟本就被抽的破碎的亵裤,那有着许多绯红色鞭痕的翘臀彻底暴露在了秦楚面前。
  夏浅斟喉咙口含糊地说着不要,不要。秦楚哪里会理会佳人的哀吟,直接粗暴地掰开她的臀肉,两个大拇指掰开臀缝两边,将那个最私密的后庭菊蕾暴露在视野里,夏浅斟又羞又惊,她知道自己此刻这个姿势里,那流泻春水的玉壶美肉也暴露在了他的视野里。但是秦楚只是沾了沾淫水,轻轻揉磨着夏浅斟的菊穴,脸上满是邪秽的笑容。
  夏浅斟被刺激得不停哆嗦,她下身一阵空虚,随着秦楚的动作,她情不自禁地跪趴在地上,摇摆着娇臀,而那绝色的俏脸上杂糅着痛苦和欢愉,半闭的美目尽是迷离的水色。
  此刻高高在上的苏铃殊被迫看完了这里所有发生的一切,她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柔美至极的娇躯被一个粗鲁的魔头按在地上奸淫蹂躏,而她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了起来。
  殷仰瞥了她一眼,道:“能想象吗?那个在喊着别人主人,在别人身下扭着屁股的人是你。”
  苏铃殊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她跪在云端,一句话也不说。
  殷仰微微一笑:“也对,类似的场景早已发生过无数次了,金书记载的三万年历史上,多少绝代风华不可一世的女子最后沦为别人的女奴禁脔,而那些看了几本传奇故事,初出茅庐想要行侠仗义的侠女被匪徒轻松擒住,日日奸淫最后堕落的故事更是不胜枚举了。你夏浅斟确实是千年未有的修道奇才,和那些一腔热血的自封侠女的人自然不同,只不过你道心再坚忍又能如何?最后不还是会和寻常女子沉沦在情欲里。”
  苏铃殊咬牙切齿道:“我不信……”
  “有何不信?”殷仰轻轻挥袖:“上一次随你进入幻境之时,作为花魁的夏浅斟被我肏得大奶乱晃的样子你也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不知为何,殷仰的语气中却没有平时的自得之意。
  他看着夏浅斟,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怜悯。
  夏浅斟的双腿已经被掰开,此刻的她彻底被剥了精光,无论是胸前丘壑还是通幽小径都落入了魔头的掌玩之中。
  她大声地呻吟求饶着,披头散发,无力地拍击着地面,嘴角的浓精还未抹尽,她的玉足被魔头扛起,秦楚一边揉弄着她柔软的玉足,一边掰开她的双腿,一直码成一个‘一’字,夏浅斟是修道中人,她的身子本就柔软而匀称,做到这些自然不难,但是这个动作下,下身便是中门大开,那玉蚌美肉再也难以并拢,半开半合着,其间粉红色的嫩肉在叠嶂层峦间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水光。
  夏浅斟捂着脸,再也没有了什么仙师的架子。
  秦楚拍了拍她的娇臀,让她重新摆回跪趴时候的样子,他怪笑道按揉她的后庭:“今日我便要尝尝正道仙子菊穴是什么滋味。”
  夏浅斟彻底慌乱了,“别碰那里……你可以插我前面……那里不行啊……饶了我……”
  秦楚狠狠揉捏着她的臀肉,放肆道:“我要插你小嘴你就得给我张开小嘴,我要插你菊穴你就得掰开菊穴,夏仙师明白了吗?要不然你那门下众多徒弟一个个都要是你的下场!”
  “放过她们……”夏浅斟颤栗道,泪眼婆娑道:“浅斟听话……浅斟听话……”
  说着她像小母狗一样跪趴在地上,对着秦楚掰开了自己最私密的后庭,后庭粉嫩的褶皱像是绽放的美丽花蕊。
  殷仰看着秦楚的肉棒粗暴地顶在夏浅斟的后庭,夏浅斟高高地扬起螓首,她泪水滚过了眼眶,半张着檀口,里面还是白花花的颜色。在肉棒缓缓推进后庭的过程中,她浑身更像是痉挛一样,秦楚不停地出言调戏她,一边强调她以前如何高贵如何圣洁,一边告诉她此刻是多么下贱,比青楼最廉价的婊子还不如,夏浅斟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肉体的痛苦既让她清醒也让她沉沦,而在这种巨大的折磨里,偏偏又不停地有魔息进入她的身体,那股充实的快感又在下身不停地涌动着,随着他的肉棒进入后庭,那玉壶之中又忍不住地抖出春水,那淫水几乎是喷涌而出的,直接浇在了秦楚的胸膛之上。
  秦楚大笑着骂着贱人荡妇,一双大手用力地拍着夏浅斟的娇臀,夏浅斟臀肉乱颤,后庭缩得更紧了些,爽得秦楚不停地倒吸着气,双手揉捏着她的大腿纤腰抒发着快感。
  而随着秦楚的拍打,夏浅斟春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泻着,她呜呜地呻吟着,身子不停地痉挛抽搐,她秀眉蹙着,脸上的清冷早已烟消云散,那如画的眉目间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妩媚,忽然间,她又啊啊地乱叫了起来,她腰肢拧得更紧,秦楚的抽插也陡然加速,在适应了夏浅斟后庭的紧致之后,秦楚更放肆地抽动起来,那后庭也分泌出了许多顺滑的液体,使得秦楚的抽插更为方便。
  “慢一点……饶了奴儿吧……”
  “主人慢点……我受不了了……”
  “别打我那里……啊……嗯哼……”
  “啊……奴儿不行了……嗯……啊啊……我要丢了……”
  夏浅斟大声地娇呼喘息,身子禁脔地僵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秦楚的肉棒在撑到了极致之后从夏浅斟的后庭中拔出,他拽起夏浅斟的头发,肉棒中精液喷涌,尽数浇到了她那绝色的俏靥之上,挺翘玲珑的琼鼻,妖艳小巧的清纯,画笔轻描的黛眉,凌散在脸颊上的秀发,无一不被精液沾满。
  秦楚为了这一天憋了整整一个月,如今终于可以大肆放肆,而他身下这个人,又是他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女子,他的爆发便更加强烈了,浇得夏浅斟俏脸上一片淫靡的狼藉。
  在一旁旁观的殷仰轻轻叹息,他的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嘲弄:“我本以为这一世的她可以硬气一点,没想到还是被区区地肏了几下就开口求饶喊主人,如今更是什么淫词浪语都往外丢……在经历了这么多世之后,淫乱可能已经刻在她的骨子里了吧。”
  苏铃殊瞪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你闭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殷仰道:“我确实算不得什么人物,我自私狂妄不择手段,得命运眷顾才成就了今日的境界,而我的心性终究成了我境界的天花板。但是人总会有些抱负,我也不愿意做浮屿史上最弱的首座,所以我终究想干点大事,这些大事尽了之后,我便潜心修行。你苏铃殊给我红袖添香,做我的道侣如何?”
  苏铃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妄想!”
  殷仰道:“把你囚禁在地牢之中这么多天我也未曾动你,你应该知道感谢。”
  苏铃殊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殷仰微笑道:“夏浅斟最后一朵莲花要凋零了,她心湖枯萎的样子一定很美,要去看看吗?”
  苏铃殊犹豫了许久,声音似是叹息一般:“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殷仰看着天上变幻的白云,时间仿佛白衣苍狗奔过指隙,春去秋来间已是多少载岁月。
  “四百年了啊……”殷仰悠悠叹息。
  白云悠悠,雁鸣幽幽。
  夏浅斟堕落到这个金书幻境,不知不觉间已经四百年了。
  此刻她被秦楚凌辱了一遍又一遍,后庭被插得几乎不能合拢,小嘴,玉足,美乳都被他干了一遍又一遍,夏浅斟几乎彻底堕落,唯有眼神中残存着一线清明。
  她浑浑噩噩地喊着主人,手又不自觉地伸到身下,去分开自己的蚌肉,按揉敏感的阴蒂。温润的淫水从她的指间淌下,喷得掌心一片湿润。夏浅斟又不停地将手指向里送着,仿佛要贯穿自己的身体。
  忽然间,秦楚抓起她的头发,将浑身赤裸的她布满精斑的她向着门外粗暴地拖去。
  夏浅斟又惊又惧,不停地扭动着娇躯,惊呼:“你……你要干嘛……”
  “呵,当然是让门外那些仰慕你的人看看仙子你这幅样子啊。”
  “不要……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反悔……”
  “我们是人人喊打的魔头,当然要做魔头应该做的事情。”秦楚拽着她的头发,夏浅斟赤身裸体,被拖着身子连滚带爬地爬到了门口,越靠近门口她越不肯动,便直接被秦楚拖着走,她又哭又喊,但是秦楚完全充耳不闻。
  苏铃殊看着这一幕,跪在云端的她泪流满面,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但是殷仰禁锢着她,别说移开视线了,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秦楚抓着她的长发,拖着赤裸哭泣的夏浅斟来到了门口,他的手按在了门上。
  夏浅斟眼神中最后一丝清明幻灭,这位这座天下最美的女子疯子一般地哭喊着。
  殷仰也抓着苏铃殊的手腕,来到了门的这一端。
  殷仰轻轻笑着:“这历史上如此出名的一幕不走近看看便太可惜了。”
  门裂开了一丝缝。
  人声骤然鼎沸起来。
  苏铃殊站在门口,她仿佛背过了所有的光。殷仰站在身侧,如黑鸦立于枝头肃肃其羽。
  那一道门缝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仿佛有无数的光自其间奔涌而出,决堤般喷薄到所有人面前。
  已经有人开始欢呼,等待着他们心中的神女扔出那魔头的尸体。
  殷仰的手按在苏铃殊的肩膀上,解开了她的所有禁制。
  苏铃殊身子一塌,跪倒在地上,泪眼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但是周围太过喧沸,没有人能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声。
  大门终于打开。
  一个身影被扔了出来。
  身体躺在地上,落在所有人的眼中。
  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百度,所有的喧沸都沉默了。
  夏浅斟浑身赤裸,那雪白的躯体一丝不挂,玉乳翘臀粉背美足皆布满了精斑和鞭痕,那一头秀发遮掩着她绝美的面容,淫靡和清艳之间,女子的躯体止不住地抖动抽出着,她的后庭甚至已经很难合拢,白花花的精液淌了出来,将布满了指痕的雪腻翘臀涂抹得更加狼藉。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夏浅斟居然输了?不仅输了,还被对方百般凌辱,肏得不省人事。
  这强烈的落差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更热烈的喧嚣。
  秦楚走了出来,站在大门中央,看上去就似地狱中走出的魔鬼。
  那些魔门之中潜藏的弟子在这一刻狂欢起来。
  “趁着今日将仙门一网打尽!我明教千秋万代!”
  “秦教主已经将仙门门主擒下奸淫,此我明教弟子之光,我明教兴矣。”
  “夏浅斟已经倒了,天下何人还能再阻我们?”
  “别放她走,她是夏浅斟的首席弟子,快快拿下!”
  “……”
  人群无比混乱。
  殷仰和苏铃殊站在人流之中,像是两块一大一小的礁石。
  苏铃殊爬到了夏浅斟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浅斟姐姐……浅斟姐姐?”
  夏浅斟蜷缩着身子,不停地摇着头,像是痴傻了一样。
  苏铃殊喃喃道:“浅斟姐姐你要振作呀……别倒了……姐姐……”
  夏浅斟睁开眼傻傻地看着她,忽然颤抖道:“插我……快插我……”
  “什么?”
  “插我小穴……我要肉棒……插死我,我是贱人……我是婊子……快肏死我……”
  苏铃殊傻傻地听着夏浅斟的疯言疯语,呜呜地哭了起来。
  身后是无数人的叫骂声。
  夏浅斟的大弟子陆雨柔被一个魔教弟子擒住了,她因为惊恐甚至使不出一身修为,直接被那个魔教弟子按在地上将裙子推到了腰间,露出那从不示人的雪白大腿,在一顿粗暴的揉捏之中,她直接被撕去亵裤掰开双腿,让魔教弟子将肉棒插入了小穴之中,接着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抽插。
  “什么嘛?这仙门原来全是贱人婊子,你夏浅斟的大弟子平日里看起来这么清高,小小年纪居然已经不是处了,快说,你的第一次给谁了?”
  “我操死你。你个贱婊子。”
  “师姐!”
  “师妹你快走,快走啊,呜呜呜……仙门完了仙门完了……”
  “一个也别想走!”
  “大师姐原来早就不是处了,我看看你这个三师妹是不是也是小浪货!”
  一众弟子淫笑着扑向了仙门的三师姐赵溪晴。赵溪晴惊恐地逃跑着。
  一路上魔门弟子不停地撕扯着她的衣物,她的裙摆被踩了下来,亵裤被荆棘勾烂,依旧绝望地逃着,她光着屁股跑动的样子极其诱人,那扭动的小屁股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众人戏耍着她,一路上时不时拍着这位高傲的三师姐的屁股,最后她实在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一众弟子扑上了那青春美好的躯体。
  “这三师姐居然也不是处了!”
  “呵,堂堂仙门,这些仙家弟子原来一个个都是偷汉子母狗浪货。”
  “没事,仙门不是还有好多修道仙子吗?总有一个还是处子吧?”
  “我看难说,这仙门的婊子们恐怕早就在背后偷男人了。”
  赵溪晴绝望地哭喊着,仙门的其他人同样哭喊着。
  “一切都结束了。”
  殷仰轻轻叹息。
  “这场幻境,可以到此为止,神王宫圣女夏浅斟,于最后三千年,道心失守,凋尽最后一片莲花。”
  殷仰蹲下身,拍了拍苏铃殊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秦楚走出了大门,来到了所有人面前,看着这一锅乱粥的人间,他瞳孔漆黑而深邃,望着隐藏在层云间仙府山门的方向。
  神色恍然。
  殷仰戏谑地看着他,心想几千年前枭雄都是这般?完成了毕身夙愿反而却迷茫了起来?
  他笑着摇摇头,拖起苏铃殊的身子准备离开。
  在出去之后,他便可以收起金书,唤醒夏浅斟。
  不过那时候的夏浅斟便已不是圣女,而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奴,她将会被拴在圣女宫的门前,供所有人淫玩。
  他抓起苏铃殊的手,转过身。
  看着少女泪眼纵横的脸颊,他竟莫名地有些心软:“你以后好好随我修行,我或许不会为难你。”
  少女哽咽地说着模糊的话语,抽泣声中听不清她的字眼,或许是一些咒骂的字眼。
  忽然间,天空落下了雪。
  如今此间还未入秋,哪来的雪?
  殷仰抬起头,看着铅白色的天空上落下的雪花,有那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默契地缓下了动作,看着落下的雪,不知何故。
  殷仰忽然间灵犀一动,望向了仙门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也如有感应一般齐刷刷地向那里望去。
  仙门云海之间,一朵雪莲绽放在那里,绽放在云海的空明之中。
  殷仰神色微变,他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身子却忽然僵住了,一股寒彻骨髓的凉意爬上了背脊。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一刻他手脚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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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人生几度新凉殷仰回过头

  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清冽的湖水,也像是幽邃的星空,在粗粝的雪色中,那眸子里仿佛藏着一道剑,锋锐得足以斩断万年的寂寞时光。
  那是夏浅斟的眼。
  那不可一世的魔头秦楚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神色落寞。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是忽然看到视野中多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女。
  那是殷仰和苏铃殊。
  在这之前,没有人可以看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是画外之人。
  夏浅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硬生生地拖拽进了画里。
  “夏浅斟?”连殷仰也没有明白发生的一切。
  夏浅斟鞭痕未修,衣衫未着,紫发凌乱,精痕也遍布娇躯,神色却已是清冷。
  “殷大首座,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否?”她将一缕沾着黏稠白浊的发丝捋到了耳后,微微地笑着。
  殷仰轻轻叹息。
  不是遗憾,而是钦佩:“夏浅斟,你确实了不起。”
  夏浅斟道:“世界上本就没有滴水不漏的事情,而你又太过自大了,即使是虚幻的世界,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殷仰问:“是青楼那一次?”
  夏浅斟点头:“是。”
  青楼那次,殷仰给了苏铃殊片刻的时间,他那时有些骄傲,不相信苏铃殊可以靠那么短的时间唤醒夏浅斟。
  殷仰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夏浅斟道:“她喊了我的名字。”
  殷仰问:“夏浅斟?”
  夏浅斟摇头:“施黛。”
  殷仰闭上了眼,再次叹息。
  施黛是历史上那位花魁女子的名字,在所有的幻境里,那些女子的名字都变成了夏浅斟。而苏铃殊唤出了她原本的真名,终于在这个幻境里溅起了涟漪。
  这些涟漪稍纵即逝,但是夏浅斟终究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
  苏铃殊知道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为此她读了很多书,在北域一行中也经常向陆嘉静讨教一些历史上的事情,陆嘉静学识渊博,也为她讲过许多。
  若是她未能点亮莲心,这便是准备的后手之一。
  殷仰不再去追问更多的疑惑。
  夏浅斟也不再准备回答更多问题。
  风雪骤急。
  在山竹间,在石缝里,在道馆的飞檐下,在惊散的鸟群中,四起的杀意已是大雾弥漫。
  山林间那些甚至还未苍黄的落叶纷纷凋零,下成了一场碧色的雨。
  苏铃殊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同样的紫发,相似的眉眼,她脸上尚有泪痕,却早已没有半点弱小女孩的样子了。
  她娇小的身子更加清瘦,秀气的眉眼间落满了霜雪,像凛冬里傲立的梅花。
  她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
  殷仰看着这一对同出一脉的少女和女子,神色渐渐肃然,怅然道:“好大一出戏啊。”
  “但是你们也太低估我了。”
  “即使将我置身此方天地,你们依然杀不了我。”
  ……
  神王宫一片宁静。
  太古广场上,数万修行者们无人说话,他们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围,看着其间喷涌出的精纯力量,皆是肃穆。
  他们一齐等待着神王令颁下。
  浮屿附近的云海中,那于云浪渔樵的老人划动着木浆,搅动着云浪,无数雪白的鸟鸥自身侧一一飞过。
  邵神韵来到了云海之外。
  老人划着木浆缓缓驶过。
  邵神韵望向老人:“老人家渔樵几载?”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桨搁在身侧,看着邵神韵微笑道:“算来七百余年。”
  邵神韵问:“其间风景几何?”
  老人看着茫茫云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间繁火,再看百年也不会厌倦。”
  邵神韵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的声音在云海中载沉载浮:“我一人之香火,不过草间萤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见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叹,虽死无憾。”
  邵神韵缓缓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
  老人看着她,叹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
  邵神韵摇摇头:“人生一世,若大树飘零。叶栖于高枝,也总会归根,老先生来天上百载,该回人间看看了。”
  老人挺直了腰杆,神色肃然。
  “来浮屿百载,我已忘我,甚至连真名都不曾记得了。许多时候,也总想回人间看看,纵使已物是人非。然职责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请。”
  邵神韵伸出了手。
  老人也伸出了手。
  一只手莹润如玉,一只手布满了苍老沟壑,两手相隔一尺,静静对峙。
  天地间风云变幻。
  白云如龙如虎,如亭台楼阁,如罗汉金刚,如世间的森罗万象。
  许久之后,老人的衣衫越来越轻,手臂空空荡荡地垂下衣袖。
  邵神韵轻轻一推。
  老人向后仰去,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
  他的身影倒在云海里,群鸟拖住了他的尸体缓缓向人间坠去。
  鸟鸣声凄凄切切,渐不可闻。
  邵神韵看了一眼云海。
  浩浩渺渺间,人间的一切都显得单薄而疏离。
  她收回了视线,登上了那叶孤舟。
  白云如海,风吹成山。
  轻舟乘风而去,已过山千万重。
  浩大的云海随着老人的死去渐渐稀薄。
  号称万里的浮屿渐渐露出了真容。
  邵神韵独立扁舟之上,看着高悬头顶的那座天上仙岛,忽然展颜笑道:“难怪浮屿敢对外宣称有万里之壤……原来是圆的啊。”
  这句玩笑一般的话如雷鸣惊响在浮屿之上。
  整座浮屿皆如临大敌。
  ……
  圣女宫内,夏浅斟身畔的池水雾气氤氲,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雪白莲花。
  空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殷仰从中破除,他白衣上尽是鲜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转过身,莲花石座上的夏浅斟也睁开了眼,她的长发散落在水池之中,淡彩色的光洇染在圣女宫中里,一朵朵雪莲皎洁绽放,苏铃殊站在其中一朵雪莲上,她的身侧跟着两个少女。
  殷仰看着那两个少女,神色阴郁得似化不开的墨。
  方才在那幻境之中,他们展开了惊世一战。
  即使夏浅斟和苏铃殊百般算计,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在境界上与殷仰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那一战惊天动地,几乎要打碎整个幻境。
  在最后关头,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她们联手的最后一击,然后挥手败之的时候。
  两把剑突如其来地自身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身,看到了两个少女。
  那是夏浅斟在幻境中的弟子,陆雨柔和赵溪晴。
  无数的疑问泡影般涌上心头,然后破碎。
  天还在下着雪。
  殷仰自知已无法在此间杀死夏浅斟,他无视反噬的危险,毁去将近百年的修为破开天地樊笼,强行离开了这片幻境。
  金书哗哗地翻动着书页。
  其中无数的字迹跃出书页不停地变幻重组。
  在殷仰离开之后,夏浅斟走在这片逐渐崩塌的世界里,秦楚奄奄一息地看着她:“你是欧冶晴?”
  “我是夏浅斟。”
  “千年前我们就曾见过?”
  “不曾,千年前你曾赢过一个叫欧冶晴的女子。”
  “欧冶晴比你如何?”
  “我不知。”
  “我不甘心。”
  “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夏浅斟最后看了一眼,“这已是你最好的归宿。”
  她朝着那两位少女走去。
  陆雨柔和赵溪晴未着一片衣衫,她们浑身都是被男人粗暴揉捏的痕迹,大腿之间躺着白花花的精液,陆雨柔更是双腿难以并拢,连走路都无比艰难。
  “你们怪我吗?”夏浅斟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视了一眼,在今日之前,夏浅斟曾暗中嘱咐了她们许多事情,包括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她们觉得无比震惊,甚至觉得师父可能是疯了。
  但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相信。
  于是两位少女为了不将处子之身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在前一夜,她们睡在了一起,娇躯相贴,学着书本上男女缠绵的样子,互相捅破了彼此那贞洁的薄膜。
  她们伏在彼此的胸膛哭了好久。两个不知道算不算是初经人事的少女互相帮对方擦着下身的血。
  在彼此安慰中,她们睡在了一起。
  而夏浅斟就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她觉得这已不是幻境,她能体会到她们的悲伤。
  而即使早有准备,今日的痛苦依然是她们的梦魇。
  两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神色依旧恍惚,她们迟疑片刻,恭敬地跪在夏浅斟的身前,异口同声道:“徒儿不怪师父。”
  夏浅斟对着她们伸出了手,“走吧。”
  “师父……”少女面面相觑。
  夏浅斟微笑道:“我带你们去看看真实。”
  ……
  圣女宫莲池开满了花,其中最美的两朵化作了陆雨柔和赵溪晴的身躯,她们睁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仿佛斗转之间,已经时过千年。
  殷仰看着那四位女子,眼神之中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明日圣女宫前,将多四块墓碑。”
  他不停地咳嗽起来,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恐怖至极,即使在与邵神韵对敌之时他都没有展露出来。
  一个金黄色的法相从他身体中缓缓拔出,那法相色泽至纯,仿佛有岩浆不停地流淌着。
  殷仰七窍之间已渗出了鲜血。
  巨大的金黄色法相披着纯金的甲胄,生有双头,一头是短发男子竖眉怒目相,一头是长发女子掩面垂泪相,他们伸出无数金色的手臂,一侧修长纤柔,一侧粗壮虬结,宛若孔雀开屏般在身后展成黄金色的屏幕。
  夏浅斟神色剧震,“你竟已将阴阳道修至了这般地步?”
  殷仰缓缓道:“我曾在荒原上见过蚂蚁逆风而飞,也曾在大海上见过鱼群被巨鲸冲散又合拢,我见过许多的风景,看过许多向死而生的故事,曾经我觉得他们愚蠢,而今天我又看到了你们。我忽然觉得,或许是我一直错了。”
  夏浅斟道:“你明白得太晚了。”
  殷仰虚弱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为了破开幻境,他折损了百年修为,再加上先前与邵神韵生死一战,此刻他也已是强弩之末,在最后的底牌亮出之后,他也懒得再多废话了。
  法相撑满了整个圣女宫,瓦砾碎灰自天花板上簌簌抖落,在莲池之中溅起或大或小的涟漪。
  圣女宫中的四个姑娘再巨大的发相下显得很是渺小。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们的眼神中都已经没有了惧意。
  无论成败,她们都值得尊敬。
  ……
  浮屿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他雪白色长袍的衣袖垂在身后,腰间配着一把极长的剑。
  年轻男子面色古静,神色温和,那年轻的面容不会让人觉得是英俊或者美丽,一眼望去,更似落灰的古井,沉淀了数百年的沧桑。
  他望向了圣女宫的那边,神色深远。
  ……
  视野放开,时间推到更早以前。
  一个时辰前。
  潮断峰的母峰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雪白色衣衫的男子从中走出,他看着潮断山母峰和子峰之间氤氲的云气,缓缓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古老的梦。
  他轻轻抬脚,一步之后身形便出现在了子峰之上。
  子峰之上的那座石门早已打开,洞窟中的石床上,有古剑腐朽的痕迹,如今连那铁剑的锈迹都已经见不到了。
  年轻男子微微吃惊,用手摸了摸古剑生锈留下的痕迹,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一年多前,曾有个少年在这里苏醒,并且说了一句话。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
  他走出洞窟,向着山下走去,这一日,环绕潮断峰五百多年的禁制彻底撤去,清风环绕山涧,激起潺潺泉水。
  在万里枯灰,白雪未融的荒芜季节里,潮断山一片新碧。
  “池鱼思渊,终究是回不去的。”
  这句话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仿佛是一本书写到最后,作者信手而来的批注。
  他遥遥望向了天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云海散去,隐约可以见到一个圆形的孤岛悬在天上,像是不会发光的月亮。
  他向着那里走去。
  他像是奔月之人。
  ……
  陆雨柔和赵溪晴躲在夏浅斟的身后。
  她们刚刚用莲心塑成的身躯很是娇弱,在巨大的威压之下脸色白得像雪,几乎要跪在地上。
  夏浅斟碧色的衣衫映在池水里,如沉默潭底的翡翠。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手按了下来。
  法阵片片崩碎,苏铃殊喷出一口鲜血,体力不支跪了下来,单手撑着地面。
  “姐姐……我要不行了。”她说。
  夏浅斟同样也是苦苦支撑的强弩之末,她无暇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殷仰的肩膀,望着那个关闭的宫门。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与那个人有个约定。
  所以无论怎样的绝境,怎么样的死局她都没有放弃过。
  她相信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劈开所有的一切,带着自己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樊笼。
  满池莲花彻底凋谢。
  夏浅斟身子前倾,单膝跪地,她撑不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门打开了。
  她下示意地露出了微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正在那纯金色法相要拍落最后一掌的时候。
  那精纯耀眼的金光中间,亮起了一线刺眼而雪白的线。
  那一线自上而下,一经响起便爆裂般地切斩下来,锋锐得可以了断万物。
  金色的法相永远没能拍下那一掌。
  无数金色的光点片片剥落,洋洋洒洒得像是一场刺眼的雪。
  那些光雨洒在殷仰的肩头,那被血水浸染的衣物看着越发美丽,那是一种破碎凋零的美。
  夏浅斟看着这场金色的雨,泪眼婆娑。
  躲在她身后的少女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齐齐向着门的那一头望去。
  殷仰缓缓地转过身,他努力挺直着自己的腰背,这样看上去不会太过狼狈。
  他的金身法相已被一剑斩碎,他知道今日他已无法走出圣女宫。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故事,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了最后。
  在这最后,他竟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只是努力地聚集着精神,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雪白衣衫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入屋内。
  殷仰看着他的脸,微有疑惑:“林玄言?”
  年轻男子静静地看着他。
  殷仰刹那恍然,“不!你不是……你是……叶临渊。”
  年轻男子似在微笑点头。
  “原来他不是你。”殷仰莫名其妙地说着一些话:“原来你一直是你。”
  年轻男子扶住了他的身子。
  那些金身碎片彻底崩塌,破碎的光雨在池水间化作精纯的灵气,然后再渐渐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年轻男子问:“梦醒了,所见何如?”
  殷仰苦笑道:“梦还没醒,可我又该睡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终究朋友一场,我会替你写完你想写的故事。”
  殷仰怔怔地看着他:“可我还是输了啊。”
  年轻男子道:“你不能接受?”
  殷仰道:“我只是不明白。”
  年轻男子轻轻摇头:“你不需要明白,今天本就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殷仰不知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年轻男子走过了他的身边,轻轻拂袖间衣袖沾上了一滴鲜血。
  “今日后,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这便是我要写给你书写的故事。”
  “如果世间真有冥界,你或许可以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那多精血在他指间打转,化作了神王令的模样。
  殷仰木然地站着,似被雷火劈焦的槁木。
  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年轻男子走到了夏浅斟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他们手牵着手,朝着圣女宫外走去。
  宫门打开,光线照了进来。
  她伸出衣袖遮挡视线。
  她已经四百年没有见过真实的阳光了。
  “浅斟,久等了,如果来晚了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带我……看看这个世界。”
  圣女宫中,苏铃殊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有些失魂落魄。
  赵溪晴问:“苏姐姐,他是谁呀,看上去好厉害。”
  苏铃殊说:“他是你们师父一直在等的人。”
  赵溪晴又问:“那苏姐姐呢?苏姐姐有没有一直在等谁?”
  苏铃殊摇摇头,抿着嘴微微笑着:“没有。我是多余的人。”
  ……
  邵神韵站在整座浮屿的对立面,她的拳头收至了腰间,精气神已然攀升至了顶点。
  但她忽然有些不安。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当年数百块石碑压在自己的神魂上那般。
  她知道他一定留下了镇压自己的手段,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但她自离开界望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了。
  她对着浮屿出了第一拳。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神王令落在了太古广场上,熠熠生辉。
  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这是他的承诺。
  神王令落在了那禁地的洞窟之中。
  一道雪白的光线冲天而起。
  叶临渊已经来到了太古广场上。万人吟唱中,他将手伸入那白光里,握住了神王令。
  太古广场上的数万修者无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在浮屿众人的眼中,他们认的,只是神王令罢了。纵使有许多人心存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们大部分人来到浮屿,为的只是修行。
  “起阵!”
  叶临渊忽然爆喝。
  吟唱声如万千溪流汇聚成海,瞬间骤然拔高。
  一道道各自不同的力量汇在了一起,转化为纯粹的光。
  隔着遥远的距离。叶临渊和邵神韵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
  叶临渊道:“你就是妖尊大人?”
  邵神韵问:“你是谁?浮屿的隐修?”
  叶临渊道:“我本该是个已故之人。”
  邵神韵道:“无论你是谁,能蛰伏至今,都很不错。”
  叶临渊笑道:“还是因为你哥哥的那把剑太不好用了,我也是侥幸才活了下来。”
  邵神韵脸色微变:“你去过龙渊楼?”
  叶临渊点点头:“嗯,我还取出了那把剑。”
  邵神韵问:“那把剑呢?”
  叶临渊道:“腐朽了。”
  邵神韵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又道:“这一世有你这样的人,总算还有些意思。”
  叶临渊握着神王令沐浴在圣光之中。
  传闻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件圣物,而这圣光在开启之后,便会化作心中圣物的模样。
  而如今圣光凝聚成了一把剑,神王令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柄光剑的剑柄。
  叶临渊握着这把剑,即使是再平静的心中都忍不住会有无限感慨。
  仅仅是握着它,他便仿佛可以看到三万年前道法的辉煌。
  他觉得自己握住了世间最锋利的剑。
  最好的剑,也当然要斩最强的人。
  邵神韵看着那柄剑,眼神中是看不清的情绪。
  她已经出拳。
  随着拳尖的缓缓推移,光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稀释了,天地在一刻暗沉了下来。
  于是那柄剑便成了世间最亮的光。
  邵神韵静立空中,天地间长风狂啸,却吹不起她的一缕发丝。
  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唯有拳意依旧在缓缓前行,如大山将倾,如天地塌陷。
  天上的大云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向着相反的方向扯得粉碎。
  吟唱声在天地中回响着。
  如数万个大吕洪钟一同鸣起,古拙浑厚的轰响声震彻寰宇。
  叶临渊握着剑。
  剑刺向邵神韵。
  那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浮屿代刑宫中,白折忽然醒来,他望向了天的某处,眼神之中尽是震惊。
  身侧的规矩也不停地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仿佛随时要飞离殿外。
  “原来你还活着。”白折默然自语:“原来你真的活着……”
  剑与拳撞在了一起。
  一股爆裂至极的气浪以掀翻一切的姿态席卷了整座浮屿,许多修为较低的人更是直接人仰马翻,身受重伤,大道根基被冲的支离破碎。
  那气浪像是最大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地荡开。
  无数石塔建筑顷刻间便被碾成齑粉,粉末一般地激荡出去。
  所有的颜色都在此刻被抽去。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视野的能见度被缩到了最小的范围里。
  在那个战斗的领域里,即使是夏浅斟也无法介入。
  天地混浊,在难以辨清方向的世界里,隐约有高亢的龙吟响起,那宛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缭绕在天地间,令人神魂颤动。
  浮屿之上,那一道白虹之间,隐约有金光绕舞。
  那些破碎洒下的剑光纷纷扬扬着如同劫灰。
  他们的战斗,在最开始,用的便是最强的绝招。
  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恐怖的气浪终于平息。
  天云散去,一片明朗。
  浮屿上被犁出了无数百丈深的鸿沟巨壑,凌乱而恐怖地撕扯着整个世界。
  遥远的地方,战斗声还在继续。
  夏浅斟向前掠去,因为在方才视线难得捕捉到的画面里,她看见了叶临渊呕血的样子,她不希望这一面便是永远的诀别。
  远处的天空中,两道身影依旧在纠缠着。
  在夏浅斟终于可以望见他们的时候,两道身影几乎相贴着向下坠去。
  邵神韵用手指硬生生锁住了他的剑,将他的身形向下猛撞过去。
  叶临渊同样死死地扣着剑,他浑身剑意瀑布般喷薄流泻,同样摧斩着邵神韵的妖力。
  在叶临渊的视角里,他能看到一张极美的脸死死地盯着自己,而双眸子,凝成了黄金竖瞳。
  “叶临渊!”
  夏浅斟疾呼着掠过去,冲撞上那一片暴风般的法力乱流,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他们周身的十丈。
  在数万里的高空中,两人的身影就那样向下坠去,撞过一面面或薄或厚的云层,那本如无数米粒拼画成的人间图卷在视野中不停地放大。
  那柄圣光凝成的剑彻底破碎。
  邵神韵一拳轰在了叶临渊的胸口,叶临渊下坠的速度更快。
  “你手中已无剑,如何拦我?”
  叶临渊以指为剑,在一瞬连出了三千余剑,却没有一剑可以触碰到邵神韵的衣角。
  邵神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瞳孔之间金色的粉尘如流淌的岩浆,其间的瞳仁是雪白的一线。
  此刻她的美不是世俗上的美。
  那是神秘,也是威严,如古楼中刻画的彩绘壁画,是无人能解又栩栩如生的晦奥图腾。
  “世间果有真龙。”叶临渊看着那金色瞳孔间的雪白竖瞳,感慨自语。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他。
  又一拳轰在他的胸口,打得他肋骨断裂胸口塌陷。叶临渊吐出的鲜血里,甚至有内脏的碎片。
  夏浅斟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叶临渊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而邵神韵还尚能出拳,他如何能赢。
  正当邵神韵要一拳彻底将他砸向地面的时候,她猛然抬头了,望向了北面的某个方向。
  夏浅斟也心有灵犀地望向了那里。
  似乎有一线白芒奔过天地,万里而来。
  寒宫之中,裴语涵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沉寂已久的羡鱼剑飞出剑阁,化作一道白芒向着北方疾掠过去。
  她的神情彻底呆住了,忽然间像是坠入了冰窖,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栗了起来。
  ……
  叶临渊看着邵神韵的眼。
  “那柄圣人之间虽已断折,但我还有我自己的剑。”
  那一刻邵神韵猛然转身,数百道金芒化作结界拦在身前,试图锁住那柄飞坠而下的古剑。
  但她失败了。
  羡鱼剑刺破了所有试图阻拦的金芒,瞬间来到了邵神韵的胸前。
  即使所有的结界都破碎殆尽,羡鱼依旧无法刺穿邵神韵。
  因为邵神韵已经展开了手指,那是她最强大的锁链。
  她十指扣住了羡鱼的剑柄,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身形笔直地向下坠去。
  羡鱼再难前进一寸,她莹润的手指间同样淌满了血,胸前衣衫破碎,面如金纸。
  他们的身形离地面越来越近。
  邵神韵眸子里的金光渐渐散去,她清冷而虚弱地望向了叶临渊:“你依然无法击败我。”
  叶临渊也没有了再出剑的力气。
  他闭上了眼,喃喃自语道:“醒醒了。”
  邵神韵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是一股强烈的警兆却涌上了心头。
  羡鱼剑依旧顶着她的身形向下坠去,虽然去势越来越缓。
  邵神韵似有察觉,骇然回头向后望去。
  她的身下是人族的皇城,承君城。
  羡鱼剑去势已绝,如破铜烂铁一般被邵神韵随意扔去。
  但是她发现她已经无法控制下坠的趋势。
  承君城乾明宫中的那两个老怪物已经苏醒。
  叶临渊握住了坠落的羡鱼剑,看着邵神韵向着乾明宫的方向坠落下去。
  那里的封魔大阵已经开启。
  如果杀一人便可获得天下安宁,那么人族皇帝一定不舍得拒绝。
  而邵神韵便是那个必杀之人。
  邵神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周围的景色在她眼角的余光飞速退去,她的身形砸入了某处幽光闪耀的地方,然后犹如沼泽一般深陷了进去。
  无数锁链蟒蛇般缠绕上她的躯体四肢。
  又有数以万计的道符剑戟,神兵利器都向着法阵那一处穿刺过去,横七竖八地插着。
  叶临渊站在空中,倒持羡鱼剑,然后松手。
  羡鱼剑笔直下坠,恰好落到了阵眼最中央。
  万年前,便有圣人以剑镇妖邪的传说。
  如今,他又重复了一遍。
  视野之中,他已望不见邵神韵的身影。
  他知道她要被镇压在乾明宫中。
  不知要过多少年。
  首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他终于做完了所有事。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股恐怖的力量再次向上涌来,乾明宫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叶临渊,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便将你与这妖女一同镇住!”
  叶临渊冷冷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也无力做任何抵抗。
  但他丝毫不惧。
  夏浅斟已经到了他的身前,那些触手般延展而来的力量被她斩成粉碎。
  夏浅斟望向了那个方向,冷冷道:“今日之帐,他日定来乾明宫找尔等清算!”
  叶临渊无力地躺在了夏浅斟的怀里,说:“走吧。”
  夏浅斟问:“去哪里?”
  叶临渊道:“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一章还是来了,虽然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样。)




  第五十七章:寻道者

  王朝一千四百五十一年,浮屿改天换地。
  殷仰首座身死道消。
  神王宫圣女闭关四百年终于出关,迈过了那一道境界,真正进入了通圣,接替了首座的位置。
  承平首座进入北府,生死未卜。
  白折封剑代刑宫,开始闭死关。
  而浮屿的死敌邵神韵被剑封乾明宫地底,皇宫中的两个通圣老怪物锁死了大阵,这个消息也开始向着妖族传达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神韵此刻几近已死,再无力挽狂澜之力,强行拼凑起的妖族必将再次大乱,到时候甚至不用人族出手,他们也将陷入长久的纷争之中。
  圣女宫圣女,如今的神王宫首座,门下多了两个关门弟子。
  两个弟子皆是妙龄少女,根骨天赋极佳。
  那一日又无数仙鹤缭绕在浮屿四周,圣女在收徒之后便与叶临渊驾鹤而去,两人白衣红鹤,飞往千万里的河山,只留下一个紫发的少女代师教导。
  那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时。
  叶临渊则与夏浅斟去游历一整个大千世界。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或许除了他和夏浅斟,其余无人知道。
  而一些修为更高知道更多秘闻的人便更觉得震惊疑惑。
  既然叶临渊还活着,那林玄言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会为他们去解答这些疑惑。
  仙人骑鹤观山河的传说开始在人间流传,在开满樘枥花的山林,在遍地白耀花的原野,在据说潜藏古蛟的深陵巨谷,在海天颠倒的蔚蓝色内海,在雪原,在天山,在湖泽,在冰川,在人间任何可以达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故事流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发生了无数震动天下的事情。
  比如东城的铁匠铺子里响起了一声打铁的声音,然后一柄剑淬火而出,公开售卖。
  那些压在各大宗门之上的规定皆被废除。
  浮屿与阴阳阁和玄门的联系都被切断。
  浮屿长老组成使团亲自下界,慰问皇族,送与重礼,感谢此行镇压妖尊之德,只是并未将那柄渊然归还。
  许多事情犹如地震一般在修行界传播着,人们虽然无从见到浮屿的景象,但是也大致可以推测出如今浮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某天清晨,俞小塘拼命地敲着碧落宫的门。裴语涵打开门,看着一脸慌张的少女,知道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俞小塘张开了手臂,尝试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一头鹤,红色的,好大一头啊。”
  裴语涵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些天,她也听过许多关于神仙眷侣的传言。
  羡鱼剑破空而去的场景犹在眼畔。
  寒宫的剑阵可以拦住任何人,却怎么拦得住那一位?
  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将再大的震惊都渐渐抚平。
  在无数寂静不眠的夜里,她早有了很多的猜想,但是要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无比不真实。
  仿佛大梦一场。
  她望向了那里,那里有个男子望着她,他静静地立着,像一柄藏住了锋芒的剑。
  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无比遥远。
  这一刻裴语涵才明白,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雪夜,永远停留在了那段纷纷扬扬的季节里,她兜兜觅觅,若得若失,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一个人缓缓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那条深深的小巷,走进万家灯火里。
  她站在碧落的门口。
  他站在那一头。
  两个人仿佛隔着一条深深的雪巷对望,其间是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喊了一声徒儿。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应答。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想起的却是那日林玄言在自己娇臀上写字的样子,那些字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前面的字串联了起来,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句话:语涵师父,再见。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她又想起,她和林玄言在北域相逢的时候,她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有应答,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徒儿,除了最后一日,他在小阁之中教导自己的时候,最后喊了自己一声徒儿。
  他还说过好多次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自己。
  在清暮宫几个月的时候也从未碰过自己的身子。
  如今一切破碎的往事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帘,叮叮淙淙地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招魂的铜铃。
  而这些如今昭然若揭的事情,她先前却从未注意或在意过。
  “小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嗯?”小塘此刻也是思绪百转,终于听到师父说话,她立马转过头,等待着师父的后文。
  裴语涵有些生硬道:“他……是你的师祖。”
  “……哦。”俞小塘再傻也能感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心中也是震惊无比,捻着自己的衣角,对着叶临渊轻轻鞠了个躬:“嗯……师祖好。”
  ……
  浮屿圣女宫中,苏铃殊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走在后山的温池里,那里有新栽的一池莲花。
  陆雨柔和赵溪晴看着苏铃殊离去的背影,悄悄对视了一眼,看着有些拘束。
  不知为何,这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在为她们执教之后便变得很是严格,整天板着个脸,她们最初还以为苏铃殊是假装严肃,便去故意调笑她,结果被这位苏姐姐借着门规惩戒的名义狠狠揍了一顿,接下来的三天,她们都是趴着睡觉的。
  今日她们看着这位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走在莲池边,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好是寂寞。
  “最近苏姐姐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陆雨柔轻轻叹息道。
  赵溪晴:“嘘,师姐轻一些,苏姐姐的戒尺你还想再尝尝呀?”
  苏铃殊恰好向她们望了过去,陆雨柔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苏铃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苏铃殊淡淡地点点头,她板着脸转过头去,看着满池莲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忍不住莞尔地笑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一个严师。
  而那两个妙龄少女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头顶和足下皆有白云飘过,光怪陆离。
  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千年了吗?
  这和几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呀。
  ……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
  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
  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
  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地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灰峰顶向下瞭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
  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
  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
  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
  季婵溪问:“我睡了多久?”
  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
  季婵溪无力地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
  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
  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算你有点良心。”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地塞在了衣袖里。
  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
  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林玄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
  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
  后来她长大了些,也放弃了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只想着长大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再不与阴阳阁有任何瓜葛。
  然后她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本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少女却一夜难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双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哪怕自己不爱。
  林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很恨我?”
  季婵溪摇摇头:“我说过,一事归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
  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种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说道:“真懂事。”
  听到这三个字,季婵溪皱了皱眉头,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击败你。”
  林玄言道:“你没机会的。”
  季婵溪抿着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恼怒:“凭什么?”
  林玄言道:“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小,大一些就懂了。”
  一旁的陆嘉静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后对季婵溪说道:“季姑娘,我允许你现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气,我看他敢不敢还手。”
  季婵溪不知道陆嘉静是不是在玩笑,只是认真道:“留到以后吧,现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应该为了个人的赌气不顾大局。”
  陆嘉静赞许道:“没想到季姑娘这么明事理。”
  季婵溪反问:“我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的吗?”
  “像呀。”林玄言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还记不记得,那天比武之后,你来我房间门口,说了一句什么。”
  季婵溪别过头,如墨的眸子泛着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继续说。”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杀气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说。”
  季婵溪觉得更生气了:“你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比我更强?”
  陆嘉静在吵架的事情上向来很少帮林玄言,她补刀道:“他是外强中干。”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忽然问:“你身上好像有比较严重的伤势,在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季婵溪点点头:“我遇到了几个人,我杀了一个,然后侥幸跑了。”
  陆嘉静微惊:“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压抑在同样的水准,你如何做到的?”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境界的问题,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陆嘉静由衷道:“你已经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强的了。”
  林玄言道:“方才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季婵溪捏紧了拳头,凶巴巴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打一架?”
  林玄言果断道:“不打,要打出去打。”
  季婵溪冷哼一声,懒得接话。
  陆嘉静在一边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问道:“之前你曾在天峰关口,你记忆中有多少人?实力强横者又有多少?”
  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婵溪已经开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韵过天峰关之时重伤了五十余人,那些重伤者不足为惧,对于我们真正有危险的,大约是三十余人,其中以浮屿的长老为大多数,也藏有一些人族隐修,甚至还有妖族之人为接应邵神韵潜伏其中,很难对付。”
  陆嘉静粗略计算一下,然后继续问:“那你来到北府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季婵溪回忆道:“那个地方很黑,很空旷,有八条路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我应该是在一个圆盘的地带。当时我预感到那里不安全,便选了其中一条离开。”
  陆嘉静又问:“那些道路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画之类的?”
  季婵溪摇摇头:“没有壁画。”
  陆嘉静问:“什么都没有?”
  季婵溪犹豫了片刻,她修为运转,识海打开,几道雪白的光线自眉心刺出,悬浮着列在身前。那是四柄古剑,剑锷之上雕刻着古意图纹,而剑刃已经朽钝,剑意无锋,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般。
  林玄言微惊,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剑上。
  季婵溪道:“这是我在那条道路上寻找到的东西。”
  林玄言认真道:“可以给我一把吗?”
  季婵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你敢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林玄言心想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他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如今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剑,如今又受了重伤……”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季婵溪打断道,她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林玄言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同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在问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当然没办法当着季婵溪的面和她解释,便道:“季姑娘的话我不太明白。”
  季婵溪冷哼一声,将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柄递给了陆嘉静,“陆宫主,这柄送你了。”
  陆嘉静没有客气,他们如今确实急需兵器防身。
  林玄言问:“那我呢?”
  季婵溪将三柄古剑收入识海,然后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时候再说。”
  林玄言低声说了句白眼狼然后站起身。
  他望向季婵溪,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季婵溪毫不掩饰道:“那天我输给了你,如今适逢北府开启,我自然要来看看。”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季婵溪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姑娘进来?”
  林玄言道:“我们情深意切,形影不离,不可以吗……啊……”
  陆嘉静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板栗,冷笑道:“谁和你形影不离了?”
  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着墙唉声叹气。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看着这条通道深不见底的尽头,眼神中忽然沉郁了下来,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闪烁,眉目孤冷如刀剑削成。
  这一刻,他心中灵犀一动。
  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感觉涌动在心头。
  他知道潮断山那扇石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即使他们如今相隔千里,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悄悄地望向了陆嘉静,陆嘉静也正好望着他。
  他对着陆嘉静挤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故作轻松地望向了季婵溪,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季婵溪道:“不怎么样,但我不会拖累你们。”
  林玄言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抛弃你。”
  季婵溪挺直了腰背,轻轻点头:“嗯。”
  他们又调息了片刻,然后向着长明灯照亮的道路走去。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
  那尊女子神像雕刻的线条极其大气简洁,没有任何绫罗绸缎,她披着粗曾大布,后发仅仅挽着一个云鬓,斜插着一根方形的木钗,女子线条柔美,仿佛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飘飘间如鼓满了长风。
  而她的瞳孔依旧雪白,没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气沉沉。
  林玄言问:“你们谁有笔?”
  两女皆是摇头。
  陆嘉静问:“你想点睛?”
  林玄言点点头:“我觉得她,还有之前那些壁画上绘成的人都是活的,只要点上眼睛,她们就会活下来。”
  陆嘉静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一道阴风吹来,勾起了她的一缕发丝。
  她下意识地横剑。
  林玄言身子已经前倾,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冲了过去。
  风声从天而降,季婵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身形一闪,周身鬼影缭绕,一拳已经对着上方砸出。
  陆嘉静也弹出无数青莲,朝着法力涌动的方向刺探过去。
  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林玄言的指间横切而过,空气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玄言收指,只觉得指间生疼。
  季婵溪一拳同样轰在了坚硬之上,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而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围攻上了陆嘉静,陆嘉静手中握剑,抖落清影,几朵青莲纵横飞舞,在两人的围攻包夹之中依旧占得了上分。
  “取剑!”
  林玄言忽然喝到。
  他和季婵溪的身子下意识靠拢。
  追击他们的两道身影同时逼了上来。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错身而过。
  叮!
  林玄言一剑顶在来者的胸甲上,他轻轻扭动手腕,横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长剑再行,自裂缝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个身子便向着墙壁上猛砸过去,发出轰然一声响。
  那人目眦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剑。
  那人身子撞到墙壁上正在下滑的时候,林玄言持剑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剑向着对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挥拳相迎。
  轰然一声间。林玄言手中的剑硬生生折断成了两半。
  那人见自己一拳打断古剑,心中大喜,正要对着林玄言再挥一拳之际。林玄言轻轻弹指。
  那断剑的碎片犹在空中,他的指间轻轻敲上剑背,断剑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扎入他的脖颈之中,割断了他的喉管。
  那人犹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着,按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剑的碎片。
  林玄言却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将他摔在了地上。
  在杀死一人之后,林玄言立刻来到了陆嘉静的身侧,两人无需言语,便背靠着背站着,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
  来者两人见一个同伴已经死去,大喊了一声:“走!”
  林玄言和陆嘉静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两柄剑已脱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们的境界被压制在七境上下,驭剑杀敌几乎是这个境界最强的杀招。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顾飞剑的阻挠同时朝着季婵溪的方向扑去。
  季婵溪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地向后对出一掌。
  两个人的冲势撞在她的身上,季婵溪身子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
  而两柄飞剑已尾随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纠缠,一面逼退飞剑,一面向着甬道的那一头遁逃而去。
  林玄言没有深追,他已经来到了季婵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季婵溪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更是面色如雪。
  她因为疼痛牙关不停地颤抖着,林玄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她身子扶正,令她盘膝而坐,然后为她调理伤势。
  而陆嘉静走到了那一具尸体的旁边,俯下身子开始搜捡他的衣物。
  等到林玄言为季婵溪疗伤完毕之后,她才走到他们身边。
  “发现什么了吗?”林玄言望向陆嘉静。
  陆嘉静道:“那人不是浮屿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边境小国西临国的修士。他身上穿着一件铁皮铠甲,这铠甲看上去很古老,应该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与我交手的两个人,从功法上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统高手,可能也是西临国的人。”
  季婵溪调整了一下气息,也道:“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头,天下修士高傲至极,不似绿林之人,绝不会去练斧头这样的兵器,他们的来路很是古怪。”
  林玄言低着头,回想着方才的战斗细节。
  陆嘉静摊开了手,她的手心有两个瓷瓶。陆嘉静继续道:“这是我在刚刚那个人身上搜到的,这应该是伤药,药香很是馥郁,效果想来也是极好。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药。”
  林玄言接过药瓶轻轻闻了一番,轻声道:“连陆姐姐都没见过么……”
  季婵溪试探道:“要不我试试看?”
  林玄言摇头道:“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绝不可冒险。”
  季婵溪点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
  陆嘉静忽然抬起头,道:“这些皮甲,斧头,丹药会不会本就是北府中的东西?”
  季婵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捡到的四把古剑那样?”
  林玄言转动着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郁的药香传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长明灯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也太穷了吧?”
  ……
  “这里的皮甲很是坚韧,以我们的修为想要徒手撕开也很困难。”
  “而这里的兵器看着却有些古旧,就像是之前季婵溪带来的四把剑,那是没有剑魂的四剑,很容易腐朽折断。”
  “这里丹药种类似乎很单一,我们已知的也不过三种,也不清楚它们到底可以治疗哪一方面。”
  “而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类似一个暗阁的位置。如今这个地方,可能才是北府某个真正的阁子。”
  “这把弓箭的材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犄角,韧性很是不错,甚至比我们如今能制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却只有三支。”
  一个相对空旷的木阁之中,陆嘉静将他们搜集到的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地说了过去。
  林玄言取过那柄长枪,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道:“这个由我拿着吧。”
  陆嘉静问季婵溪:“你会拉弓射箭吗?”
  季婵溪摇摇头,她指着一根长鞭,道:“我可以试试这个。”
  陆嘉静点头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背着。季姑娘,你如今伤势最重,这件皮甲你就穿着吧,多少可以防身。”
  季婵溪接过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着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边境的士兵小卒一样,他忍不住笑了笑。
  季婵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胁道:“不许笑!”
  林玄言乖乖闭嘴,眼神转向了陆嘉静,问:“那这些兵器呢?”
  陆嘉静断然道:“我们的识海只能收纳本命物,这些兵器无法带走,那便销毁掉好了。这些丹药虽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们可以各自带上,收拾完毕我们可以去继续去其他房间看看。”
  三个人刚刚站起身,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季婵溪神色微凛,想要去开门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等一下。”
  陆嘉静同样压低了声音:“退到门后,如果有人进来,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仅仅片刻之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之后才缓缓打开了门。
  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位置,三面各有五个房间,另一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而房间的四周都有护栏,下方是一块较开阔的场地。三人顺着木台阶下楼,来到了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场地上。
  石面上依旧残留着重物敲打的痕迹,而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气息已绝。
  “是先前袭击我们的那三个人。”林玄言已经做出了判断。
  季婵溪也觉得很是震惊:“是谁杀了他们?下手竟如此快?”
  陆嘉静道:“应该是浮屿的人!在这里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杀死对方靠的只能是人数上的碾压,而进入北府中的,数量最大的团体便是浮屿上的人。”
  林玄言摸了摸他们的尸体,“他们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他的兵器和丹药应该都被拿走了。”
  林玄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在这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小天地里,他们若是要同时面对几十个人,或许连逃跑都应该很难做到。
  “浮屿中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他们一来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办法,而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们绝对没有正面战胜他们的可能。”陆嘉静缓缓道。“他们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一路寻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杀人。”
  季婵溪问:“那方才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来?”
  “可能是他们认为上面的小木阁已经被这三个人翻找过了。”陆嘉静推测道。
  季婵溪道:“北府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陆嘉静望向林玄言,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没有问你,你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到北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陆嘉静问:“你打算瞒着我?”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可以吗?”
  季婵溪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打断道:“要不我们找一个已经被他们搜干净的地方,然后藏起来?”
  林玄言反对道:“首先,即使藏起来,如果他们有心找早晚会被找到,而且我们如今拥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这三具尸体都不如,这个北府之中肯定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两件神兵利器,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的,我们是来寻道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别人寻不到的地方闭关,直到通圣之后破一条虚空通道离开。但是可惜,这方天地的境界已经被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天花板只有这么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逾越过去。”
  季婵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
  林玄言目光一滞,陆嘉静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
  片刻之后,林玄言才缓缓叹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确实有伤。”
  季婵溪平静道:“歇一歇吧。”
  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
  ……
  乾明宫的地底暗无天日,其间唯有法阵符箓轮转着幽紫色的光。
  一个衣衫破碎的女子沉眠其中。
  粗大的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捆绑着她,即使是脖颈,长发都被铁索捆着,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间金光镶嵌明灭,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孤冷。
  女子眉眼冷峻,平静得竟似已死去。
  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着。
  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声响。
  妖尊被擒索于皇朝的事情被刻意传到了北域,在众妖王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楚将明打开了一封书信,那是妖尊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
  邵神韵把北域各个势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许多细节和困难犹自需要自己去亲自解决。
  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稳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势。
  他揉着太阳穴,一夜难眠。
  而那一日,在初春积雪初融的季节里,老井城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铺子外,男子挑着行囊辞别了妻子向着北方走去。
  “北域一统来之不易,即使我先前与邵神韵有些过节,如今大厦将倾也绝不可置之身外,更何况邵神韵还没死呢,我也不相信她会死,这是一次下注,只要赢了,我们曾经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来。”
  “若是失败了呢?”
  “那我就想办法脱身回来。更何况,你父亲说过,将来安儿是要成为千古女帝的人,这条路需要我们为她去铺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第三章。承诺兑现完毕。又要上学又要偷空码字,好累鸭,哭。接下来的章节要慢一些了,最近还是以跑剧情为主。最近剧情稍平缓些,向下一个高潮过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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