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深海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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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我们在世间走过
黄昏刚刚过去,天地间的光还未散尽,天上星斗却已明亮了起来,在青鸾峰的山巅更高远处璀璨着。 女子紫色的长发随着山风轻柔地晃动,似是镶嵌在夜色里的明媚银河。 山道两侧的人们纷纷抬头遥望,看着那紫发白衣的女子凌空而去,纷飞的衣袂下,山野的夜空里,一道道雪莲随风摇曳。 所有人都为自己今日能目睹女仙师的绝世姿容而感到欣喜与荣幸。 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今天她要去杀一个在山下叫嚣了几个月的跳梁小丑。 那小丑也确实有些本事,本来夏仙师根本不屑顾他,只是他这几个月他在山下杀了几个人,并扬言要不停杀人,直到夏浅斟愿意与自己一战。 于是夏浅斟真的来了。 山道中的众人在初始的惊艳于她风采的安静之后,爆起了潮浪般的喝彩。 夏浅斟已经无敌百年,此刻的她是人间最高的山峰,众人只敢仰望。大家也相信,只要她出手,那个魔头便一定会死在今日的对决里。 为了不破坏各道灵山仙脉的根基,他们的决战地点选择在了一个布有法阵的道馆里,那个道馆方圆千里,极其空旷,所有人都被撤离开来,只能在管外等候这场决战的结果。 而有的人早已知道了这一战的结果。 殷仰混在众人里,看着夏浅斟惊鸿一瞥的身影,啧啧称奇。 虽然他时常会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赏这片幻境,也看过夏浅斟被无数不同的人在历史不同的截点凌辱过无数次。 到他这个层次,看人间多是寻常。但是这一刻,他依然觉得很美。 而这种美被摧残的时候,便是真正的绽放。 他轻轻一步,便来到了青鸾峰顶。 峰顶笼着细细的星光,星光下有一片莲塘。如今已是秋末,那莲塘水渐渐枯了,泥沼间斜插着几根枯梗,有朵几乎枯萎殆尽的雪莲犹自在枯塘中盛开,那雪莲只剩一片尚有缟色,其余依然枯黄,而那独一片的雪莲似乎也已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枯死。 寻常人见了会觉得怜惜,或者感叹四时无情,使得花木凋零。 而殷仰知道这片莲池是夏浅斟的心湖。 他也知道,这最后一片莲瓣很可能会在今夜堕下,彻底凋零。 她今天所经历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发生在两千多年前。 在这片幻境之中,她已经游离了四百年,经历了三万年跨度的历史上那些悲惨的故事,她身临其境,自己成为了这些故事的主角,将这些悲剧重新演绎一遍。 她也曾悄无声息地迈入了通圣,差点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但是最后还是被他发现,联合承平暗算她,将她逼入了这片万古幻境中,道心堕落,永远走不出去。 她那朵被称为“人间第一香”的道心雪莲如今也已经支撑不住。若非这道心雪莲太过坚毅,她恐怕也早已崩溃在这万年幻境里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殷仰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叫《如何杀死一个通圣》。等到杀了邵神韵,天下太平,浮屿便可超脱天外,那时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写一写。 他回过头,望见了人山人海之外,那白衣紫发向着那间道馆走去的身影,在更远处,那个被称为魔头的男子握紧拳头,眼神阴鸷,他神色并不轻松。 夏浅斟或许比两千年前的欧冶晴更强,但是这并不会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丝毫。 “真是可惜啊。”殷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枯萎的莲瓣,笑着摇了摇头:“此间苦难,不舍昼夜。只可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法目睹这场千古闻名的比试了,真是人生一大遗憾啊。只是……” “这朵心湖莲花彻底凋谢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疯子,淫妇,或者是白痴?”殷仰笑了笑,不再多言,神色忽然沉静下来。 他转身离开,化作一缕清风。 清风拂过树梢,原野,荒林,田地,然后散去。 这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浮屿的神王宫中,他的身影陡然出现,在迈出去的瞬间,他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身形一晃,他又出现在了一处地牢之中,地牢之中,囚禁着一个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女之时。 地牢之中,苏铃殊呈一个大字被绑在刑架上,她娇小的身躯看着很是虚弱,衣襟敞开着,露出了半个雪白的乳房和平坦的小腹,她身上却没有什么伤,似是没经历什么拷打。 先前殷仰只是拿她做了个满足自己恶趣味的试验:身外身在达到高潮的之时,自己的本体是否也会被影响。 接着他发现,她们的快感原来是共通的,只是传达到彼此之后会变得微弱许多。 那夏浅斟堕落之后,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很期待这个结果。 殷仰望向了被锁在地牢之中的苏铃殊,微笑道:“今日之后,神王宫再无圣女,世间再无绣衣族。” 苏铃殊抬起头,望向了来人。 她此刻同样无比虚弱。 似乎是感应到自己本体即将堕入深渊,她也受到了牵连,道心如怒海扁舟,随时会倒在某一个浪头之下。 因为虚弱,所以她懒得说话,更懒得去多说毫无意义的狠话,她只是看了殷仰一会,便垂下了脑袋。 片刻之后,她似乎感受到从本体上传来的异动,忽然她下身轻轻抽动,然后大口地喘息起来,她面色潮红,被固定住的娇躯一阵颤抖哆嗦,吟唱般的声音哽咽在她喉咙里,她的娇臀不自觉地向后顶着木架,似是想要摩擦一些什么。 殷仰看着这忽如其来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转身离开,尤为快意。 在他身形掠出神王宫之时,有一柄剑紧随其后,旋绕而出。 那是渊然。 古剑随着他的身形向着人间南方掠去,下方是一片蔚蓝的海。 苏铃殊见殷仰已经离去,她的呻吟声渐如蚊呐,很快便不可听闻,低沉着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此刻夏浅斟正朝着那道馆走去。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赢,唯有她的心绪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松开篡紧的拳头,放在自己面前,她的手心放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字迹很是凌乱,但是却是她的笔迹,那是她写给自己的。 可是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印象。 那纸条上有六个字:你会输,欧冶晴欧冶晴……她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我是夏浅斟,你是谁呢?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心中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夏浅斟,夏浅斟,我叫夏浅斟。 …… 我不是欧冶晴。 …… 她神色微微清明,环顾群山之间,如看一幅单薄而浮华的画卷。 “你会输的,但是输的是欧冶晴。” 走进道馆的那一刻,夏浅斟这样对自己说。 …… 黑夜之中,林玄言望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方向。 他知道在更早之前,在那片绵延千万里的海岸边,已经有许多故事已经发生。 “静儿,语涵,再见了。” 寒宫的山道上,他驻足回望。 碧落宫依旧亮着灯,似是在等谁回去。 落灰阁依旧微明着灯火,似是有人在翻着书页。 他想去为她掖上被角。 想为她添盏灯油。 但他最终还是朝着道路尽头走去。 五百年生死问道,那是他的过去。 而今万壑奔流赴往南海,他也是其中渺小的一个。 这一万里风雪摧折。 是他的将来。 …… 时间来到更早之前。 天门峰关,一块石门破碎,一个身材修长,眉眼苍白的男子从洞府中走出。 他是陆囚,是个邪修,数十年前曾被纵横宗宗主打伤。他在死里逃生之后杀了许多人,靠人血艰难活了下来,然后他来到了偏僻的南海闭关。 此时他终于出关,破开石门之后只觉得前途无量,万象如新。 “今日得苍天眷顾,我陆囚终于神功大成,他日定要杀那李姓老儿泄愤!” 他向前踏步,御风而起,直欲凌空而上,一踏九霄。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 “滚。” 什么人? 他扭头望去,看见一个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陆囚嘴角溢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正好杀你祭我神功,他日我陆囚之名必将再震四海!” 那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向自己扑来的邪修,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一柄剑凌空而来。 陆囚运转浑身神功,一拳蓄力,狂笑着击向男子。 咻得一声之后,陆囚尸首分离,他的身子向海面坠去,那头颅上依旧带着狂热的笑意,只是再也无法完成心中的抱负了。 苦修十载,一招未出便含恨而终。 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故事时常会上演。 海浪吞噬了陆囚的尸体,血水散如花瓣,又很快被海浪吞没。那剑见血之后飞得更快更疾,径直朝着海底飞掠过去。 天气渐渐阴沉,海的颜色由蔚蓝转为黑蓝,白鸟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银灰,它们扇动翅膀,绕着海面低低地飞行滑翔,远看去像是阴雨天前的蜻蜓,而乌云也都聚拢到了海面上,光线被悉数遮蔽,似要酝酿一场暴雨。 南海之上,已是大浪滔天。 浊浊大水掀天般墙立而起,海浪翻腾的声音恰如轰轰雷音。 无数海兽从水底涌出,在水面上沉浮不定着,它们光滑的表皮翻腾着水花,似是在与风浪搏斗,巨大的水声里,海兽的啼哭声若断若续,那是旋律悲远的丧歌。 海水忽然向着两侧分开,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撕扯着,那裂缝越来越大,而缝隙的两边,流水犹如瀑布飞流灌下,声势惊人。 一座古老的水晶宫殿从海底缓缓浮起,那座宫殿倒立在水面下,如一个倒放的三角锥,也像是宫楼在海水里的倒影。 那倒立的宫殿算不上精巧,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块巨大而完整的水晶直接雕琢而成,上面绘着许多仙魔交战的图腾,在海水摇晃的影子里像是活了过来。 那宫殿的房顶,歪歪扭扭地镂刻着一个巨大的“北”字。 先前随手斩杀了邪修的男子来到了宫殿的上方。 他向下俯瞰过去,巨大的海楼撞进视野,即使是他也悚然动容,看着这一处巨大的神迹,神色虔诚如朝圣者。 他是殷仰,已然从天上来到了人间。 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一面水磨般的镜子倏然出现,镜面破碎后,一个黑金大袍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虚空弥合。 随之而来的人是承平。 他自北方破开虚空通道而来,瞬息来到了北府的上空,然后止步,望着这座倒悬海中的古老宫楼,微微心悸。 他没有向以往一样做出负手而立的动作,他觉得那样不敬。 他们皆是通圣的顶尖高手,是人间最巍峨的几座高峰,但是他们的身影在水晶宫殿前依旧渺小地如同沙粒。 “前人究竟有多高?”殷仰忍不住叹息。 承平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天矮了。” “如果天越来越矮?”殷仰问。 承平忽然笑了笑:“那也是好事,我们也可以留下点东西,让后人去疯狂崇拜了。” 殷仰忽然将手指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彼岸:“那里的天空或许会高些。” 承平也向着更南方看去:“但那边有一座城。” “这是失昼城的代价。”殷仰嘲弄地笑道:“传说降临,如今那失昼城自身难保,我们不必去趟那趟浑水,下次再见失昼城时,那里说不定已经沦为地狱。 到时候月海神灵涂炭……不过也只是月海罢了,与我们何干。“”嗯。“承平点点头,话语怅然:”不知道南宫有多强,不过,就算比你我都强,再道法通天,也终究只是通圣,受制于此方天地。而那一位,可是算计了人间三万年啊。但南宫若是死在这场浩劫里,就太过可惜了。“ “你又动心思了?”殷仰瞥了他一眼。 承平自嘲地笑了笑:“若在浮屿之上,我或许能与大当家一战,过了月海,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你这般心性,恐怕一辈子都超不过白折了。” “不必,他过得太苦。” 殷仰看着眼前的水晶宫殿,心思已然平复了许多。他轻轻弹指,渊然便向着宫殿飞掠过去。 这座北府,也是那一位的遗产之一。 如今北府重现世间,声势比当年龙渊楼更大。 圣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龙渊楼藏着他的“功”。那北府藏着什么呢?是德还是言? 殷仰心思渐热。 承平随后拍散了一面巨大的海浪,叹息道:“那种境界,希望有一日也能去看一看。” 殷仰问:“如果看了便要死,你愿意看一看吗?” “当然不愿。”承平笑道:“朝闻道而夕死有什么意思?我俯瞰人间几百年,尚未看够。” “所以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个境界了。”殷仰笑了笑。 承平不以为意:“邵神韵一死,从此高枕无忧,只要我们三人不生间隙,整个天下不都是囊中之物?若如传说中一样,浮屿飞升,高出天外,那么那种境界,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殷仰能察觉到他话中的异样,便坚定道:“此事之后,我们更取所需,从此绝不越界。” “嗯。”承平点头道,“先杀人。” 殷仰道:“不要觉得万事俱备,那邵神韵应该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杀。虽然她身上负有生死咒,但是我依旧不确定能不能真正杀死她。” 因为即使是那位,也只是将邵神韵封印了万年罢了。 而自己不愿再等,设局将她放出,也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承平道:“如今的天下和当年的天下早已截然不同,她的力量也已十不存一,此番得道契机,难道我们要拱手让给下一任首座?” “自然要试,所以今天来了。邵神韵固然强,但也莫要太低估了自己。”殷仰缓缓道:“当日她闯承君城一幕,我便在天上旁观,她如今也……不过那样罢了。而今天啊……” 耳畔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声响。 海风扑面,浪花翻腾。 那柄渊然破开海水,已然没入了北府之中,像是又什么打开了,轰隆隆的巨响翻着海水涌来,却无法盖过他的声音。 “今天啊,平妖密令已下,天下高手已陆续经过天门峰关,于南海汇集,吾等当尽三万年未成之业,将妖后斩杀于此,南海为其墓,北府为其碑。” “时来天地皆同力,她除了死,还能如何?” …… 在北府开启的那一刹那,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妖尊宫中,那于王座上半寐的女子睁开了眼。 先前她闭目冥思,想了许多事情。 这些天道士小妖一直在陪着小狐狸,甚至很少过来折辱她,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观看,去推算。 她走上了界望山顶。 这些天她都喜欢在大雪天气里去俯瞰北域。而今天,雪已经停了。 相传千年之前,有得道圣人于界望峰顶与仙人对弈,两人隔界相望,对界落子,一子便算尽人间无数。 邵神韵懒得去探究这是故事还是真实,她这次没有再看山脚,而是抬眼望向了山巅。 厚重的云层忽然散开,炙白的天光透着云层照下,像苍天同样睁着眼看着那个山巅的女子。 若是那目光真有情绪,或许会是嘲弄,也或许会说,区区三万年,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邵神韵看着这方天地,同样也是嘲弄:“仅仅万年,你怎么矮了这么多?矮到通圣,居然是你的顶点了?” 天上大云散开,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韵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宫,褪去了红裙,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将一条长长的白布折叠,覆在额前,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白条长长地迤逦到地上,她身上妖艳的气质渐渐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静,仿佛这一刻她已不是那绝代的妖后,而是一个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怜女子。 她朝着宫外走去。 道士小妖也恰好从外面回来,他身边跟着那只年幼的小狐狸。小狐狸抓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看着妖尊。 道士小妖看到邵神韵这幅打扮,也微微吃惊,随即放肆大笑道:“韵奴儿,你这般样子是做什么?又想与小道玩什么角色扮演?你这是演的什么,刚刚死了丈夫的少妇,还真刺激啊,不愧是被小道调教了这么多年,真懂事啊,还不快扒去衣服,让我好好扯扯你那对大奶子。”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只有霜雪,不见烟火。 道士小妖被她看的有些发虚,他大怒道:“贱奴你想死了?这些天我不过多陪了我妹妹一些,你那大屁股揍少了穴儿插少了就不听话了?快给老子趴下,爬到我面前,撅起你那贱屁股掰开你那小穴儿求我揍你,要不然今天我绝不绕了你!” 邵神韵静立着,雪白的大袖垂到了腿侧,她褪去了妖艳之后的容颜清美如酒,白衣熨帖出的傲人身材更是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这一刻,这位绝世妖女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簇艳丽的颜色,她不再是罂粟,而是雪莲,盛开于天山之上,无我无他。 她淡淡地看着道士小妖,轻声道:“你滚吧。” 道士小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狐狸,小狐狸也看着他,耳朵一动一动的。 片刻的错愕之后,他暴跳如雷,他从未想过邵神韵会违抗他,还是在自己妹妹面前。震怒之下,他气得跳了起来,撩起了袖子冲向邵神韵。 “今天不把你这贱奴吊起来,抽得你屁股开花,看我会不会放你回去!” 邵神韵挥了挥袖子,还未触及他,道士小妖便被一股气浪掀飞,倒在地上,嘴角淌血。 道士小妖摸了摸嘴角,彻底傻了。 他颤抖着伸起手,指着邵神韵:“你……你竟敢……” 然后他狰狞地笑了起来:“我死了你也得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小狐狸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癫狂的面容,轻声喊着他哥哥。 邵神韵走到了他的身前,看着他的样子,然后随手扔下了一把匕首:“去死吧。” 匕首扔在了道士小妖的脚边。 道士小妖彻底被激怒了,他盯着邵神韵,想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害怕。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愤怒地捡起匕首,撕心裂肺地喊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死?你真以为我不敢死吗?!” 邵神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颤抖着拿着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他一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已经有些拿不稳匕首,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扶着。双手狠狠地抓着匕首,尖刃已经对着了心口,随时都可以割裂下去。他口中依旧不停地念着‘你真以为我不敢死吗?’像是入了魔的疯子。 小狐狸在他的身边摇着他的手臂,哭着道:“哥哥不许死,哥哥……呜呜,哥哥不许死。” “放开我,我要死,我也要这个女人死,我死了她就会死……阴曹地府里,她也是我的女奴。” “死……死很容易啊……” 他看着那个匕首,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下定不了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反复无常的雪又落在了界望山顶。 邵神韵看的有些倦了,她转身离开。 道士小妖忽然抬起头,暴怒地对着天空咆哮起来,天地悸动,残碎的小雪落在他的身上,冰点打得脸颊冰冷,他的身体也渐渐地冷着,天寒地冻里,他连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他一下子扔掉了匕首,开始嚎啕大哭。 匕首砸进雪地里。没了进去。 泪水冻在脸颊上,让他的脸都绷得紧紧地。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舍得死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大火的夜晚,他哭着跪在地上对着大妖求饶,献出了自己的妹妹换自己苟活下去。 过去与现在重合在了一起,仿佛他又置身在了那里,周围杀生震天,他抱着头,心中想的,只是简单地活下去。 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再次清晰起来,灼热地燃烧在他的胸口,烧的他痛不欲生。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又变得那样怕死的啊…… 小狐狸抓着他的手,不停地说:“哥哥别哭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伸出小手想为他擦眼泪,却发现他的眼泪已经被冻住了,抹下来的都是冰屑。 道士小妖看着她,忽然大叫起来:“都怪你,肯定是你,都怪你……我要杀了你!” 他高高地举起手,想对着她的胸口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里已经没有匕首了。 他的拳头锤到小狐狸胸口的时候已经软了下来,小狐狸有些畏惧地看着他,向后缩了缩,他怔怔地看着小狐狸,看着她毛绒绒的耳朵和怯生生的眼睛,他很软颤抖地伸出手,大哭着将她抱进了怀里。一声声喊着妹妹。 小狐狸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道士小妖。 小狐狸嗯了一声,也抱着他。 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 我凭什么要去死啊…… 道士小妖忽然觉得,有妹妹陪着自己,比什么都好。 比什么都好…… 接着他惊恐地望向了邵神韵离开的方向,他无比害怕邵神韵忽然回来,杀了自己。 邵神韵却没有回头。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贵气,雪白的抹额随着长发垂下,末端系着布带,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见一个人。 所以那样的美。 这条不算宽敞的山道在她面前却是神道。 神道的尽头,应是墓穴。 只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 陆嘉静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看书,案台上是一盏陶瓷侍女灯。 以她的境界,读书早已不必挑灯,她只是觉得那一点灯蕊很美。 落灰阁虽名落灰阁,书却未沾染一丝灰尘。他们按着不同的类别静静地立在一个个书架上,排成了历史。 陆嘉静行走在书架间,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一个个书脊上写下的书名,其中大部分书她都看过,只是许多讲剑的剑经很是生僻,要么她未有兴趣深度,要么根本就没听说过。 陆嘉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书上:《剑理双化通说》她觉得书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个小客栈时,林玄言无意间说起了一段话“山绵延以至远,水慷慨以至深,而剑如水,不求远唯至深。”接着他说“剑当如水。”陆嘉静后来问裴语涵这段话出自哪里,裴语涵想了想,说剑当如水的看法出自《剑理双化通说》。 她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但是看到书名的一瞬间,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林玄言说的很是风轻云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他话语之中藏着话。 她取下了那本书,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面,很普通的书,并没有太过出奇之处。 她带着书来到桌案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不知为何,触到书页之时,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问缘由地有些紧张。 她看书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强烈的预兆让她正襟危坐,难得认真地开始读一本书。 书中偶尔可以看见红色笔迹的标注。 那应该是当年叶临渊翻看书本时候随手写下的。 遥远的记忆里,她隐约还记得那一次和他在剑法与道法上的争论,那时候天下剑术流行两种,一者如千军破阵,流星飒踏,一者如流水张弛,或湍或缓,当时叶临渊喜欢前者,她喜欢后者,还做了许多次点到为止的比试,只是谁也说不服谁。 但是这些在人生路上连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几百年过得太过平淡,或许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会变的,当年他坚持认为的观点如今也终于改变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也是这样的吧? 陆嘉静翻着书,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合上了这本书,她觉得有些困倦了,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着很远处的光熄灭了。 那是碧落宫的灯火。 他们又睡觉了吗?天天腻在一起真好啊。 她这样想。 只是她不知道,裴语涵今夜是一个人睡的。而林玄言告诉她,今晚他去陪陆嘉静看书。 她将书放回了架子上,走到床榻边歇息。 灯火熄灭之后,她侧着身子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在闭眼之后却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那些往事被漫长的时间拉扯成长长的线。 线上有无数个节点,节点上都是过往的影像。 小时候身着青裙的少女在山门的山崖上一日日地跑过,她提着裙子与他追逐嬉戏,满山白茶都已盛开,轰鸣的瀑布声里,他们要很大声才能听到彼此说话。 稍大一些之后他们的见面便少了,只是偶尔碰面依然会在一起,所有人看他们都觉得是在看一对道侣。 只不过后山的山门他们很少再去,那些欢声笑语都藏在了那年的白茶花里。 只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他离开了山门下山历练,结识了一个紫发的女子。 自己留在山门,遭遇了飞来横祸。那年仇敌来袭,全山上下拼死出剑,虽然师叔竭力保护自己,但是自己的根骨依旧被那个妖邪打坏。 那时候,她便知自己此生无望大道了。 或许是那时候起,他们开始走向不同命运的吧。 其实现在想,他应该是见异思迁才对吧,自己当年对他那么好,他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却没有回来。 但是当年,自己太傻了,也没有去责怪他。 如果他五百年前也像如今这样就好了,哪怕境界差一些。 之后那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吧。 陆嘉静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前尘已缈,但是每每回忆,却依旧扰人心神。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本《剑理双化通说》。 明明只是一本很平常的书,她却隐隐约约记挂在了心头,总觉得有时候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等待自己去找寻。 她直起身子,拢了拢微乱的长发,赤着足儿来到了书架旁,把那本书重新拿了下来,抱回床上去看。 这一次她看的没那么认真了,只是想翻完一遍,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黑夜之中,她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一股凉意爬上背脊,忽然无由地汹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看着书页,愣了片刻,然后刷刷刷地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们在客栈里的对话。他对自己说,人的认知总是一个不停变化的过程,你这么聪慧,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在当时她便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于是她想起了在北域之时林玄言的出剑,那一幕幕场景重现在脑海里,最后停格在古代御空而起,穿进修罗王的胸口,将他身体钉进墙壁里的画面。 那一剑快若奔雷。 他的剑道明明没有改变,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说剑当如水呢? 还是……那时候他就想告诉自己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停地翻着书页,终于翻到了某一页。 这本书是当年鸿安先生的随笔,其中除了记录剑招,还记录了许多往事异事。 她的目光停在了这一页上,昏暗的夜里,那些黑纸白字却显得有些刺眼。 这是当年鸿安先生随手记录下的一件往事:那年曲河干旱,许多分支溪流几乎枯竭,大量的鱼死在干涸的河床上。于是有人重新贯通了一条河道,将漓江的水引到曲河,救了一方灾情。 这本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当年叶临渊却在边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批注:如今曲河虽仍叫曲河,其中的水却是漓江之水,那么,它如今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他的疑问。 巨大的恐惧冰冷地蔓延上心头,陆嘉静神色一阵恍惚,她忽然想起来了,那趟北域之行,自己那个心有灵犀的瞬间,那是苏铃殊向自己问的一个问题:如果一棵树,结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果实,两种果实坠地,又生出了两棵不一样的树,那么到底哪一棵才是…… 她当时没有想到合适的词去完成这个提问。但是如今陆嘉静却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究竟应该如何去问,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棵树,它的一生只结两颗果实,果实落地之后它便会死去。那么这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实,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延续呢? 这是苏铃殊当日的问题,也很有可能是她当年面临的问题。她回想起那个紫发的少女,只是觉得越来越熟悉…… “是你吗?”陆嘉静喃喃道。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相逢何来偶遇,到她们这个地步,命运早已在了冥冥之中。 她想通了这件事,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当天林玄言看似偶然地和自己谈到了这本剑书,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来看到这个故事。然后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漓江,漓江。 她又想起,几天前林玄言送给自己的那个平底锅,据说便是当年漓江仙子的佩剑。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暗示? 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忽然发现原来那个批注还继续写了几句,因为不是用红笔写的,所以自己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有太过在意。 那是关于上一页问题的解答:世人都觉得曲河仍然是曲河,但它其实已经不是。但是漓江不会因为缺少了一条曲河的水而改变什么,漓江也依然是漓江。 曲河不是曲河,漓江仍是漓江。 这在其他人来说是很拗口难解的话。但是陆嘉静却一下子想通了。 她神色恍惚,啪得一声,书页摔在了地上。 她看着地上零散的书页,各种各样的情绪杂陈在心里,汇聚成强烈的不安。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心里陡然间像是少了些什么,她冲出了落灰阁,赤着脚跑进了雪地里。 接着她愣了会,然后朝着碧落宫跑去。 被敲门声惊醒的裴语涵打开了门,看见陆嘉静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以为她和林玄言又在玩什么情调。但是她看着她的脸色,又觉得不对劲,便问:“出什么事了?” “你师父呢?在吗?” “啊?他不是说去你那里了吗?” “……他没有。” 裴语涵也慌乱起来了,她低下头想了想,语速微快到:“会不会再后山的那个石屋里,他说过,如果自己要闭关,可能会挑选那里。” “去看看吧。”陆嘉静轻轻叹息。 后山石屋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石床上放着两封信,信上各自写着她们的名字。 裴语涵颤抖着拿起了信封,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信封,取出信纸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抹了抹眼角,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语涵,见字如面。 我不能告诉你我去了哪里,有件事情我骗了你很久,但我也依然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知道了真相,或许会恨我,但是我对你只有喜欢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很怀念这段日子,但是我必须要走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走远了。 但是不要伤心,我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希望一切都好。 裴语涵看着信上的字,她已经去无暇去过多的思考,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她忽然发现,信纸有些陈旧,墨迹都有些褪色,原来这封信早就写好了,原来他早就决定要走了。 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她心情平静了许多,既然他执意要走,自己自然拦不住的,只是她很是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一直在困扰着他呢? 她望向了陆嘉静,想知道给她的信上写了什么。 陆嘉静将那张信纸递给了她,她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抄的一句诗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 (给大家道个歉,因为大纲再次用尽。所以我想请假一周想想剧情。 这一章的情节是很早之前就想过的。不过我写这篇文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写到这一步,也谢谢坚持看到现在的大家。)
第五十三章:天魔吞月,白衣倾海
月海上看不见一片星光,咸涩的海风掀起浪潮,漆黑的水面骤然拔高又跌落,砸碎的浪花溅起涛声,像是夜鬼低低的吟唱。 海面上风声如啸。 巨大的浪潮拍碎在失昼城银亮的城墙上,海浪崩碎的声音不停地响起着。 而海啸中的银白色古城,远望上去依旧静谧。 南绫音登上城楼,远远望去,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发出温柔的光。 那些漆黑鳞甲的海兽翻腾在海面上,幽蓝的闪电时不时照彻大海,点燃它们猩红色的瞳孔,海水中,那些像是海蛇又生长着粗转利爪和鱼鳍的生物搏击着风浪,它们从海底接二连三地浮现,鳞甲上覆着幽灵般的光,像是海底有一扇地狱之门无声打开,魔鬼鱼贯而出,在海水中撕咬着一切可以见到的猎物。 四脚海蛇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在漆黑的夜里,它们向着失昼城涌来。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失昼城的人都带着一种阴柔的美,无论男女皆是银发黑衣,远看去像是一个人分裂出的无数幻影,他们整齐地立在城墙上,一齐望向海面,神色凝重。 四面八方都是海兽悲厉的歌声。 南绫音看着这一幕场景,神色微微动容。 千年之前也是同样的浩劫,只是那时候她还小,无法登上城楼去远观。那时候大姐姐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二姐姐便靠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局势,最后以身饲魔消弭了那场灾难。每每想起,她都依旧心神摇曳。 如今二姐姐还没回来,那失昼城便托付给我们吧。 南绫音看着滔滔黑水,喃喃地重复着南宫的那句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海妖向着失昼城涌来。 南绫音高高举起剑,挥下。 看着这一幕,城墙上的人们同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阴暗的夜里,失昼城的修行者对着那些海妖挥下了第一剑。 这些海妖只是灾难的开端,它们的利齿可以咬断铁戟,但是在修行者面前,终究算不得太过强大。 失昼城笼上了一层雪白的光,海妖们冲撞着结界,哀嚎,撕咬,血水散开在海水里,被海风带到岸上。随着第一拨飞剑穿入水中,骨骼爆裂的声音在海水中不停地响起,血水涌出,而越来越多的海妖开始涌上水面,猩红的眸子在海水中亮起,像是走进了蝙蝠的巢穴。而南绫音的头顶上也亮起了无数的光点,那是箭。 无数的箭自城墙上空飞过,银白的光砸向海面,银光闪耀的箭矢拖出雪白的光带,在天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如一场溅落海面的流星雨。 海妖们同样越来越密集,它们聚集在一起,翻滚着长蛇般的身躯,不停地涌动着,像是在海水中分娩。 箭影化作无数个点,射入海水之中,骨骼爆裂的声响如数万个鞭炮同时炸响,剧烈的惨叫声也再次响起,无数海妖被撕开了坚固的鳞甲,洞穿了心脏,然后死去,尸体随着海水冲刷,堆积在城墙边。 南绫音再次举剑。 第二波箭划破失昼城的上空,扎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带来血腥味,像是在昭告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海妖死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里。而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妄图登上城楼,它们坚硬的利爪勾着墙壁,开始向上爬行。失昼城上的人们将一桶又一桶的红色的水向城墙上泼着。 那些想要登墙的海妖无法忍受这种气息,大多重新坠回海面,翻着雪白的肚皮,像是昏死过去。 即使有侥幸登上城楼的,也被斩死在了城楼上,分离的尸首被重新扔回大海。 这只不过是这场灾难的开端,那些海洋中顶级的掠食者,在这场灾难里,扮演的不过是小喽啰一般的角色。 海妖的血水染红了海面,失昼城的众人死死地盯着海水,仿佛那里会出现一群真正的鬼。 …… 南宫走出了月殿,天上仅剩下的一轮残月照着她,将微明的光托付给整座城楼。 南宫看着那一弯残月寂寞地悬挂着。 想着这一幕在漫长的历史里出现过许多次了吧。虽然每一次出现都隔了上千年。 失昼城自三万年前建立起来,三位当家便没有换过,她们或者会死,但是失昼城中的死却是轮回,她们的新生会被尚活着的当家重新找到,带回月殿,然后抚养长大,她们的名字未曾变过,只是随着轮回的缘故,这一代的大姐若是死去,被重新带回月殿之后,很可能就成了三妹。 而南卿则是一个例外,她以身饲魔之后,为了防止魂魄被失昼城的妖魔吞噬殆尽,她将魂魄渡离月海,散到了人间的大陆上,而没有留在当时已是半个魔窟的失昼城。 失昼城生于世外,却并非桃源。 因为传说之中,会有天魔出现,吞噬失昼城的月亮,等到两个月亮都被吞下,那么失昼城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天魔的奴隶。这是失昼城代代相传的宿命。 这个传说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但是都被三位当家以全城之力抵抗,消弭了一场场的灾难。一千年前那一次是最艰难的一次,仅仅靠着二当家一人,独木难支,最后只好身死殉道,抱着万劫不复的危险将身子作为了囚笼。 而如今这一次,好像更加来势汹汹了。 又要死许多人了。 南宫向着北面望去。她不知道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北府已经打开了。 贪婪的人们即将一哄而入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 但是他们注定一无所得。 …… 寒宫外的石屋里。 陆嘉静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那似乎隐藏着许多情绪的十个字,轻笑道:“他在闹什么呢?” 裴语涵道:“师父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既然他说十年归,那就……再等十年吧。” 陆嘉静转过头望向裴语涵:“你是真傻吗?” 裴语涵怔了怔,不明所以。 陆嘉静直接道:“我们去找他,很多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裴语涵诧异道:“去哪里找?陆姐姐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陆嘉静道:“我们这些天久居寒宫,与外界几乎隔绝,很多消息我们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他刻意不让我们知道。但是你想,如果你是他,你下了山会去哪里?有什么地方是你非去不可的?” 裴语涵沉思了一会,可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最后摇摇头,望向陆嘉静,希望得到答案。 陆嘉静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自语道:“好一个壮士十年归。” 她收好纸条,望向裴语涵:“走吧。我们去南海。” “南海?”裴语涵微微诧异。“为什么是那里?” 陆嘉静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也不确定,只是有些猜想,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干等着。” 她望着裴语涵,直截了当道:“现在就动身吧。” …… 北域暮气沉沉。 雪天里看不见星斗,山道间一片漆黑。 邵神韵模糊的身影走下了山道,随着山势渐低,界望山两道的皑皑白雪已经变成了苍翠青松。 在走下山道的一瞬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已是千里之外。 那一日,妖族的无数部落,古城中,白衣妖尊的身影不停地出现又消失,众妖来不及跪拜,她便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不可及的地方。高远的天穹上,似乎有一声隽永而悠久的吟唱传来,云幕渐渐裂开。明明是夜里,那云层后透出的光线却明亮而炽热,像是一条苍黄色的古龙游曳天上。 随着邵神韵身形掠过,无数原本设好的大阵纷纷崩碎,从北向南,她旁若无人地掠过千万里的山野,虫兽飞禽如闻滚滚冬雷,纷纷蛰伏不敢动弹。 在距离南海千里的一座小湖上,泛着一叶扁舟。 白折立于舟上,按剑身前,古铜色的眉目沉静地像是雕塑。 而远处,巨大的水浪飞开,一袭白衣撞了上来。 那平静的湖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浅水的鱼群被尽数炸死,尸体大片大片地浮在水面上。 白折脚下的木舟碎裂,他足下只剩下一杆破碎的长竹。 邵神韵一往无前的身形停在了水面上,她悬停空中,大袖飘摇,如云如雪。水面下她的倒影单薄得仿佛幻象。 这是邵神韵下山之后第一次停下。 她望着那个一身麻衣的中年人,“浮屿?” 白折点点头:“请妖尊赐教。” 邵神韵心中了然,南海上那些人怕死,所以想派几个厉害的人来牵制自己,消减一下自己的战力。 她望向白折,她看得出这个人的境界极高,甚至不在如今的自己之下,但她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手负后,一手握拳于腰间。 足尖之下的水面开始旋转,以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邵神韵白衣翻飞,身形骤然炸开,巨浪滔天而起,凝成一个个高大无比的水柱,水柱朝着白折喷涌而去。 白折神色肃然,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推剑。 而悍然出手的邵神韵瞬息便来到了身前。 两者撞在了一者。 湖水呈涟漪状一圈圈地高高炸起,天地间已见不到他们的身影,目光所及只剩滔天白水。 而整座湖都像是被某种力量高高抬起,在湖水重重跌落的瞬间,剑鸣声铿锵而起,在巨大的水声中更如千军铁甲列阵。 而邵神韵是裂甲之人。 …… 天峰关口,聚集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来自皇朝,有的来自边境小国,有的刚刚从闭关中走出。但是大部分都来自浮屿。 这数十人中,许多都是化境之上的强者,放眼人间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他们今日前来便是要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最好便是可以直接杀死她。 自古以来,越是高手便越是怕死,因为他们见到了更高的境界,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对于人间之事自然便不会太去在意。 但是今日北府洞开,传说中那里藏着圣人的宝藏,殷仰曾经对他们许诺,不需要他们生死相搏,只要能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片刻,削减她的力量,便能让他们获得进入北府的资格。所以许多不到化境的人都来滥竽充数,一求进入北府。 而殷仰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多多益善。 今日天峰关口又多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年。 少年淹没在人群里,若不是黑袍加身,看上去便很不起眼。 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人中许多都披着大袍,蒙着脸,因为他们之间,甚至有互为生死仇敌的人,他们不想自己没被妖尊杀死,反而平而无故地死在身边人手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等着前方的战斗结束,更希望邵神韵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直接被白折斩于湖上。 所有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情。 正在这时,一股沛然凶猛的气浪掀来,仿佛自远处的原野上,有数万只凶兽狂奔而来,那股气浪撞向了天峰关的隘口。 嗡然一声。 如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撩动,银弦以极高速的速度疯狂颤鸣,仿佛随时都要崩裂。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最先出手的是浮屿的几个大长老。他们已经围了上去,各出绝学。 邵神韵凝立空中,她有些虚弱,但是目光望向那些天峰关口的那些人,依旧如同望着一群蝼蚁。 “人的记忆真的很差。”邵神韵对着那些人幽幽道:“妖族万年不见通圣,你们就都不知道妖族通圣是什么程度了……” 三个浮屿大长老已经扑面而来。 为首者一身红袍,他一掌阴面拍来,随着他出掌,在邵神韵的头顶,也有血红无比的一掌幻象从天而降,仿佛要伏尽世间妖魔。 第二位老者须发皆白,他那布衣大袖忽然灌入了无数的风,一下子扩大了数十倍,那大袖之间,像是暗藏乾坤,在老者巨大的袍袖下,邵神韵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邵神韵在拍碎了那血红色的巨掌之后,避无可避,随之而来的大袖一下子笼罩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最后一位长老爆喝一声,他两只手各生六指,这对于符印的修行者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许多常人无法结成的手印他都可以做到。 而他今天所结之印,名为锁影。传闻中可以以之锁住一个人的影子,从而令他本体也动弹不得。 无形的锁链笼上了巨大的袖子,要将她彻底封死其中。 许多人见状心中都踏实了许多,邵神韵与白折一战定然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如今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强弩之末,众人一鼓作气,说不定真可以将她斩杀其下。 其余数十位浮屿高手也纷纷出手,结下固若金汤的大阵。 那些一开始选择观望的人,许多人身形也纷纷掠起,投身到大阵之外。 大袖之中,有无数星辰。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这些星辰。事实上它们是无数睁开的眼。 那是乾坤大兜袖,将人收纳入袖中,然后让袖中的厉鬼将其神魂撕咬碎裂。 而今天那些专门撕咬神魂的恶鬼却没有狂暴动手,它们匍匐在虚空之中,如群臣跪拜,甚至不敢近身。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它们,再没有理会。 她感受着外面传来的数十道力量,继续着刚刚未说完的话。 “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邵神韵抬起了手,对着虚空划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线的光,邵神韵悍然出拳,那一线光更是裂潮般撕开,她身形拔地而起,自撕裂处冲出,锁影破碎,大阵崩坏,邵神韵的声音传来:“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许多年前,被妖族通圣杀灭的过往。” 在邵神韵对着众人出手的瞬间,她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与那个黑袍的少年交错而过。 少年点点头,向着后方无声退去。邵神韵也不再看他。 罩着黑袍的少年朝着南海走去,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离开,仿佛他就是一个无人能见的虚影。 他是林玄言,他在妖尊到来之前来到了天峰关口,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当然不是来拦住邵神韵的,他只是想去北府看看。 人在一生里,会遇上许多的谜题。 比如最常见的一个:我是谁? 这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故弄玄虚,是毫无意义的提问。 但是这却是林玄言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他无比想在寒宫陪着陆嘉静和裴语涵安安静静地生活几年,把所有心中的担忧和烦恼都抛在脑后。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来到了这里。 或许他早就想来了,恰逢北府开启,这便更成了他心中的方向。 身后的夜空中,法术璀璨得不像话,能夺去漫天星火的颜色。 他逆着人流走过,他的境界太过高妙,只要刻意隐藏,便极少有人能够发现。 过了天峰关口。海水便在眼前分开了。 一座水晶的城楼倒悬在海水里。 光线照了进来,天空中燎燃的火光为它铺上了色彩。 到了南海,远处高耸的天峰山脉看上去都变得渺小。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 远处的大海上,立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巨浪中显得单薄,可他身后的法相却高达千丈,顶天立地,那法相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按下手指,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浪头。 承平。 林玄言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异,殷仰去哪里了? 按照道理他应该和承平一同在此处等着邵神韵。 但这些都不算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承平的目光一直牢牢锁着天峰关口的动静,根本没有察觉他,他向着海水中走去,如夜色中无意拂过的一缕微风。 海水中浮着无数死鱼,而又有越来越多的银鱼鱼群飞蛾扑火一般地涌向北府的四周。 那些银鱼在水中汇聚成椭圆形的光团,向着那水晶宫殿的位置穿行,然后死去。 他看着这些鱼群,不由想起了自己出关时说的第一句话。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 林玄言不再多想,他也是海水中沉默游曳的鱼。 那座倒悬的水晶宫殿在视野中以不科学的比例扩大着,到了身前之后,他左右遥望,甚至已经看不到头。 宫殿大门之上,悬挂着无数小小的七角铜铃,鱼群撞击铜铃,发出死亡的声响。 这座水晶宫殿近看却不是水晶铸造成的,那些雕刻着奇异图腾的砖瓦看上去就像是用水凝成的一般。 图腾在水纹中翩然而舞,林玄言仿佛站在巨大的幻影面前,目光所至,唯有门府上方纹丝不动的渊然剑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海面上的厮杀声已经响起,天峰关口应该已经被邵神韵闯过,如今她已在与承平争斗。 她也想进入这座北府,而北府也是他们吸引邵神韵的诱饵。 海面上已经天翻地覆,那一袭黑金长袍与缟素衣裙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似要将天海都倒覆。 林玄言不关心这场战斗的结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已经身临其境,已随时可以扣开眼前的大门。 还是……他内心深处在等着谁来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从海水中抬头遥望,天空显得寂寞而高远。 她不再犹豫,对着深渊伸出了手。 他的手摸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他摸到的却不是幻影,而是冰冷的实质。 林玄言身子前倾,轻轻推开。 海水间翻滚着隆隆的巨响。林玄言身子向后退了数十丈。他盯着这座水晶古宫,在他推动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巨大变化。 倒悬的北府底部,那个巨大的北字自中间裂开。像是海中的巨兽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原来北府的正门在它的底部。 身在高空之中的承平感受到了海水下方的变化,怒喝道:“何人敢擅自打开北府?” 怒喝声响彻天地。 邵神韵却没有去理会那洞开的北府,冷冷的声音刺破云幕。 “你竟还敢分心?” 一拳出现在了承平的胸口,金石般振鸣石破天惊般响起。承平胸口被邵神韵一拳击中。他身子向着海面飞速坠去,无数高山般的浪潮破碎,海水深深凹陷,他的黑金长袍不停振动,卸去这一拳的余力。 承平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邵神韵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强。 难怪连白折都未能拦住她。 承平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他身形再次拔起,水柱也随着他的身形冲天而起,犹如一条紧随其后的水龙。 邵神韵一拳砸下,水龙破碎成无数的碎沫,承平再次被砸落水面。 他那上古遗留下来的黑金长袍甚至扯出了无数的裂纹,这一次,在承平触及到海水之时,水面忽然结冰,他凝立坚冰之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邵神韵,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邵神韵,你如今的力量可配不上传说里那样啊。”承平冷笑道:“若只是这般,可真对不起浮屿三万年的传承啊……” 邵神韵淡淡瞥了他一眼,“万年了,你们人族依旧这般狂妄,在我看来,你们的自信是狂妄,谦虚是狂妄,所有的志在必得都是狂妄。而你们的狂妄,却源自于弱小。若非那一位,你们在万年前,便已经要沦为妖族的奴隶了。” 她收拳腰间,自苍茫的天穹上砸落,身子快若流星。 承平举起双手,做托天状。 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响彻南海。 自承平为中心,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瞬间扩散满了冰面。 承平的黑金袍袖倏然撕裂,无数撕裂的布带在狂暴的乱流中飘摇舞动。 他的身形再次被砸入海水之中。 邵神韵不动神色,对着海水又连出百拳。 靠近北府的林玄言避开了这些气浪的乱流。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衣女子,又了许多敬意。 她如今无比强大,比当日一人临城之时更强。即使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也远不如她。 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这一次她可以这么轻松地赢下,为了这一战,浮屿准备了百年,绝对不会只是如此一场简单的围杀。 而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浮屿,在邵神韵眼中却只是一粒悬在空中的石头罢了。 承平从水中浮起,他面色苍白,那几乎可以卸万物之力的衣袍也破碎了许多。 邵神韵看着他,摇头道:“你们浮屿不过是我的附庸罢了,若是没有我,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浮屿。” 承平终于变了脸色,他抿着嘴唇看着邵神韵,没有再多言语。 这是浮屿最大的秘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写了出来。 三万年前,那位大圣人以神通将浮屿隔绝时间,然后传下圣训,浮屿的真正职责,便是看守北域黄泉尽头的那一处封印,若是妖魔解开封印,那便由浮屿再次将其镇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浮屿历代首座,其间大部分人早已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以为浮屿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行桃源。是天下力量巅峰的汇聚。 而浮屿的存在,竟然只是一个女人的存在。 在承平在继位时从上一任首座口中传续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便有些难以接受,也曾像是孩子一般幻想那个魔头究竟是怎么样的狰狞凶恶,三头六臂。 后来在得知那居然是一个绝世美女的时候,他甚至还生了许多旖旎念头。 而五百年前龙渊楼开启,叶临渊从其中得到了一本金色古书,他将古书送给了殷仰,殷仰则送给了他一把从其中获得的剑。 在古书中,殷仰参破了生死咒的奥秘。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将那个封印在古城中的魔头放出,然后杀死,使得浮屿再没有任何束缚,彻底超脱。 承平修为运转,蒸干了身上的海水。 他的身影倏然消散在海面之上,与此同时,无数冰棱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就像是海面上的镜子,将邵神韵照出许许多多的影子。 无数巨手的法相浮现海水之上。 那些巨大的幻影结成无数不同的动作,有的作拈花状,有的作伏魔状,有的作弹指状,有的直指邵神韵,有的指向了镜面中的人。 整个天地在某一刻忽然静止。 所有的海浪都不再翻腾。 而那些手印却在那一刻疾风骤雨般拍下。 动静交错,在骤然的变化中,那股异样的停顿感似乎都成了力量,可以折断空间。 “大悲修罗印?”邵神韵回忆起它的名字。 在无数大印拍落之时,邵神韵也在一刹那出拳。 掌印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她的拳意也铺满了整个空间,那些手印带着苍茫肃杀之意,无数刚刚凝结起的冰山也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而就在那些手印触碰到邵神韵之时,所有的肃杀之意似乎都被消解。 她化拳为掌,十指鲜花般展开,一道强横无比的法印落在她的手间,竟变得似一道即将化雨的春风。 邵神韵举重若轻地扣手弹指,无数法印转瞬消弭,有的化作仙鹤飞去,露水蒸腾,有的直接分崩离析,不留痕迹。 而邵神韵的拳风却在她的闲庭信步间愈演愈烈。转眼间已似雷泽天火,血海刀山。 一瞬间,她对着虚空中连出数千拳。 空间震荡扭曲,承平的身影被硬生生打出,他在出现的一刹那,又连中了数百拳,虽然他不停结阵抵消,依旧有许多拳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衣袍上,泛起缕缕青烟。 承平被打退百丈,他依旧冷冷地看着邵神韵,寒声问:“你就不关心殷仰去哪里了吗?” 邵神韵踏前一步,再出一拳,冷笑道:“关心这个做什么?” 承平道:“你身上还负有生死咒,即使是浮屿最强的咒术师也解不了此咒!” “果然是你们干的啊。”邵神韵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她身形忽然出现在承平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向着海水中重重摔去:“原来殷仰去那里了啊。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如来这里与我生死一战,或许这样胜算还要大一些。” 一朵水花在他身后绽放,拖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承平左右出掌,打散了邵神韵接踵而来的拳意,不解道:“那生死咒是圣人天书记载的无上咒法,你说我们狂妄,你邵神韵也莫要太过托大了。” 邵神韵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清丽动人,在昏暗的天气里显得那般明亮。 她难得地有些开心。 “说出来可能有些打击你们。”邵神韵嘴角笑意浅浅,目光却微微茫然,好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你口中那个直接牵连魂魄的生死咒,是三万多年前我无聊的时候写的,当时……想给他用的,但是最后也没用上,后来被记录在了那本书里。我当时也没有想到,最后自己会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但是还好是自己的坑,看着也亲切一些,走出来也不算太累。” 承平彻底变了脸色,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不受控制外泄的法力使得周围的海水都沸腾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所以我早就说过,你们太过狂妄自大了。占岛为家,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邵神韵打量着他这一件有些破碎的衣袍,讥讽道:“你们还太过年轻,很多几万年的旧事都不知道,比如你这件衣服,上一代首座传给你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在最初的时候,它的主子是一个女人,你堂堂浮屿首座之一,其实一直在穿女装。” “哎。”邵神韵微笑叹息:“这一场南海围杀,你们以为应该是轰轰烈烈,但是在以后的历史上,或许会沦为一个闹剧。白折重伤,天峰关口高手死伤各半,浮屿首座之一于南海败逃。还有一个……闻风丧胆,干脆没来?” 承平依旧不信。 他一身修为催动到了极致,猎猎翻飞的长袍像是死神卷动的风衣。 “我愿意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是希望你快点逃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邵神韵淡淡道:“你再这么浪费修为,到时候可能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玄言已然来到了北府的上空。 一场通圣之间的大战在远处的海面上爆发着。 他们的对话也从遥远处传来。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来到了那个裂开的北字上空。 他闭上了眼,空中的阴云,身后的战斗,周围的海水和鱼群,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离自己而去,他进入了一种冥冥渺渺的状态,向着北府径直沉下。 就在他即将沉入其中的时候,他猝然惊醒,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他从这种状态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海面之上,一个依旧赤着足儿,束着长发,只穿着一袭单薄青色道裙的女子怒喝道:“林玄言,你给我出来!” 林玄言轻轻扶额,不知道是应该悲伤还是高兴。 …… 没有了妖尊坐镇的界望山显得无比空寂。 单薄的阳光透过护山的大阵,将峰顶苍莽的屋脊和粗粝的白雪照得微微发光。 不知不觉已经初晨。 殷仰轻而易举地来到了界望山中。 此处几乎没有任何禁制,空空荡荡地就像是在唱着一出空城计。 他摊开手掌,对着其上轻轻振动的罗盘沉吟片刻,然后跨出了一步。
界望山的妖尊宫里,道士小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拉着小狐狸的手,开始谋划着未来的美好。 “我们下了山之后就离这里远远的,去一个邵神韵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道士小妖思忖了片刻,一时也想不出去到哪里是绝对安全的。“总之我们先下山吧,到时候海阔天空,况且邵神韵与我……也算有旧情了,如果她真想杀我,在那一天就可以顺手杀掉。” 想到这里,道士小妖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小狐狸,眼神里多了许多温柔:“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能会过得苦一点,没关系吧?” 小狐狸弱弱地嗯了一声。 道士小妖继续道:“这些年我妖力也算涨了许多,做一个小地方的妖王应该还可以。总之我会好好保护妹妹的。” “嗯。”小狐狸点点头。 道士小妖环顾四周,又道:“哎,这邵神韵也太不懂生活了,连些金银珠宝都没有,到时候我们还是要白手起家了啊。不过这房子阔气,我也住惯了,到时候我们也造一个一样的。” “嗯。” 道士小妖摸了摸她的头:“怎么感觉你今天傻傻的,不会是被那邵神韵吓到了吧,别怕她,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平时让我摸奶子打屁股,含着我的屌和我说话的场景你又不是没见过。哎,不过今天她的样子确实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诱人啊。要是能再把她掰开小腿操一顿嫩穴就好了。” “嗯。”小狐狸低下头轻轻扯着衣角。 道士小妖回想起她今日白衣之下勾勒出的,那挺翘得不像话的臀儿,不由想起以前她像母狗一般趴在床上,自己挺动下身,一记记撞击在那极具弹性的肥美娇臀上的样子,她的求饶声和呻吟声犹在耳畔,只是恐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了。道士小妖觉得无比遗憾。 “走啦走啦。小道随妹妹下山咯。”道士小妖将包裹甩在肩上,牵着妹妹的手,大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我再得一桩大机缘,回来把那贱婊子操得哭爹喊娘。” 小狐狸被他牵着手朝着外面走去。 忽然道士小妖的身形止住了,他脸色大变,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妖尊宫!”道士小妖怒喝道。 那个身影缓缓走来。来到了道士小妖面前,一股强烈无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道士小妖难以喘气。 “这才几十年没有见。你就不记得我了?”殷仰看着这个身材削瘦,头上歪歪顶着道观的小妖,微笑着说。 道士小妖看着他,怔了片刻,片刻后眼睛瞪得宛如铜铃。 “是你……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 道士小妖回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带着带着青铜面具的蒙面人的容貌在记忆中闪烁,他不敢再多回想,只要一经想起,脑海中便会回响起无数风火雷电,血腥厮杀或者走过那个长长地道时,耳畔缭绕着的鬼哭和悲鸣。 也是这个人在自己的身上种下了生死咒,告诉了自己施咒的方法。 在这个关头,他却莫名地想起了以前看过了许多戏剧,那些说要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的人,通常都在归隐之前不得好死了。 自己也要堕入这个诅咒了吗? 洪水般的恐惧吞没了他。 “你还记得我啊,算你有点良心。”殷仰看着他,露出冰冷的微笑:“那副天底下几乎是最完美的身子让你爽了这么几十年,也该付出点什么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道士小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杀我没用的……邵神韵已经破了那个咒了……别杀我……” 殷仰微微蹙眉,他望向道士小妖,看见了他心中那颗黑色种子,分明还在。 他微微讥笑:“邵神韵派你来和我玩空城计?未免太过小瞧在下了吧?” 道士小妖又惊又惧,他望向了身边的妹妹,小狐狸向他身后缩了缩,不再看那个人一眼。 殷仰也懒得废话,对着道士小妖轻轻弹指。 一更雪白的弦线洞穿了他的肺腑。 妖尊宫中响起了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 殷仰看着目呲欲裂的道士小妖,咦了一声,再一弹指。一根黑色的弦线贯穿了他的心口。 道士小妖嘴角剧烈地涌出鲜血,他艰难地回头,想要多看几眼小狐狸。 小狐狸紧紧地篡着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殷仰面色微变。原本那粒黑色的种子会随着道士小妖生机流逝而破碎,从而影响到另一头的人。 但是那粒黑色的种子却坚如磐石,丝毫没有破碎的痕迹。 殷仰再次弹指,不再去欣赏别人死去的动作,黑白弦线在他身上贯穿出许许多多的血洞。 黑色的种子倏然破碎。 殷仰还来不及心喜,便看见那黑色种子上,隐约开成了一朵雪白的花。 空空荡荡的妖尊宫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像。 一个有着倾城之姿的红衣女子立在殿中,看着死去的道士小妖,看着站立着的殷仰。 那是邵神韵留下的虚影。 “邵神韵谢过首座大人解开封印,还赠了北府这般大的大礼。妾身谢过了。” 说着,她学着那宫女的样子盈盈地施了一个万福,脸上却是不屑与嘲讽。 殷仰一掌拍碎了那个虚影,甩袖离去。 生死咒被破除的可能性他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事到临头依旧有些不甘。 不过无妨,这也不过是围杀局中的一环罢了。 该死的终究还是要死的。 他身子一动,自界望山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南海掠去。 他来得很快,去得很快。只留下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妖尊宫中,道士小妖浑身是血,又有更多的血从喉咙口涌出,将他的牙齿都染得猩红。 他痛苦地看着小狐狸,像是想要记住她的脸。 小狐狸垂着头,抱着他。 鲜血染红了她粉白色的衣裙。 她看着道士小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生龙活虎到彻底死绝。 她替他合上了眼。 “你知道吗?”小狐狸看着道士小妖,轻声道:“我是神韵姐姐派来杀你的呀。可是最后也没有轮到我动手呀。” 她抱着他的尸体,轻轻抬头,不由想起第一次和邵神韵见面时的时候,她问自己能不能藏住狐狸尾巴。 “我藏住了呀……”小狐狸仰起头,看着高高的大殿之顶,喃喃道。“可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啊。” 她知道邵神韵的许诺,知道从此以后自己的家族甚至会重新成为北域的大族,自己光耀门楣,是族中的骄傲,甚至可能成为新一代的狐妖女王。 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道士小妖死去,看着丑陋的脸和死不瞑目的眼。心里空空的。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夜他给自己唱的歌。 “黑夜里的青鸟呦,替我衔束花。 昨天去的雁子啊,风不清南北方。 …… 山崖上的黑石硬如铁啊,替我取来磨钢刀。 一刀劈去那黄泉水啊,一刀劈去那铁脊梁……“ 血水铺地的妖尊宫中,小狐狸轻轻地哼唱起来。 她没有再隐藏,用三条毛绒绒的巨大尾巴抱着自己。 她蜷缩着身子哼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抹了抹脸。不知不觉间,身后又多出了一条尾巴。 可她还是不开心。 …… 南海上,邵神韵看着远处赶来的两位女子,微微诧异。 承平见到了陆嘉静,心中不由微跳。他如今要一心一意迎战妖尊,若是陆嘉静也对自己出手,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但是陆嘉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大海喊着林玄言的名字。 林玄言轻轻叹息。浮出了水面,远远地看着她们。 “师父……”裴语涵轻轻呢喃。 裴语涵一下子来到了他的面前,泪水不自觉间便在眼眶中打转了起来,她有些哽咽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在寒宫陪着我们不好吗……” 林玄言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陆嘉静站在裴语涵的身后,冷冷道:“别闹了,和我们回去。” 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外面贪玩的孩子,忽然被家长发现,要把自己拎回去。 林玄言歉意道:“陆姐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来到这里,我方才一直没有进入北府,或许就是想和你们做一场真正的告别吧。” “现在见到你们了,我很开心。”林玄言挤出了一丝笑容:“等我十年可以吗?” 裴语涵直接道:“你不是要去北府吗?我陪你去就是了!” “没你坐镇寒宫,师弟师妹会很不安全的。你在寒宫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裴语涵泫然欲涕,她篡紧了拳头,“那我就把你带走,你要怪我就怪我,反正今天我不许你走。” 林玄言望向了陆嘉静,希望她可以通情达理一些。 陆嘉静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怒道:“你等你个头,你当你是谁啊,值得别人等你一年又一年……” 站在高远之处的邵神韵看着这一幕,微笑道:“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去北府里面帮我找找,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留下的遗物,我还有许多事,就不进去耽误时间了。” 说罢,一道极尽纯粹磅礴的妖力如大云压下。 裴语涵出门太急,甚至没有佩剑。 她下意识地转身,做出横剑格挡状。 那手中凝结成的剑意在妖力中破碎。 妖力汹涌而下。 海面上的三个人被硬生生地打入海水之中,朝着北府的方向坠去。 “你疯了?”承平看到这一幕,疑惑又愤怒地大喊。 邵神韵摇摇头:“你们本来就误会了,我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进那北府,我就是来杀你们的。难得今天,你们聚得这么整齐……” “邵神韵你住手!”林玄言大吼道,他疯狂出剑,但是他手中亦没有实质的剑,那些剑意打在那团妖气上边犹如石牛入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着她们朝着北府坠落。 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北府便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马上就要将自己吞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陆嘉静问自己的问题。 她和裴语涵同时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 这世间事,太多一语成谶了。 他忽然抓住了裴语涵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涵,你要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教导师弟师妹,好好地等我回来。 一股前所未见的剑意忽然出现在了林玄言的指间,那段剑意似乎可以斩断世间的一切。 裴语涵也察觉到了,海水之中,她诧异地看着林玄言,拼命摇头。 那道剑意斩出,连邵神韵那精纯至极的妖力都被斩出了一个缺口。 他将裴语涵用力一推,裴语涵不想离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但是那道剑意斩出的妖力已经弥合,她像是扑到了钢板上一般,连出了数百剑也无法斩破。 邵神韵感受着那道海水中的剑意,目光幽然深邃。 “真的是你啊。”邵神韵轻轻微笑,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果然无巧不成书……” 送走了裴语涵之后,林玄言抱着陆嘉静向着北府沉沦下去。 这是他最压箱底的一剑,每用一次威力都会减去半数不止。但是他依旧意气用事地斩了出来。 海水之中,他紧紧地拥着陆嘉静,不愿放手。 一个月前,我曾今回答过你,我会先救语涵。 如今我真的这样做了,你不要怪我。 我会陪着你一起赶赴深渊的…… (哎,感觉剧情写的好乱呀。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好喜欢这句描写!表白自己。 最后,Ig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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