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一个原始人第一次在树林里看见陌生果子,一个放羊的人天天看天,一个人在深山里误食野果后差点脱水而死,一个小学生开始学着用因果链理解世界,一个人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以后越来越确信“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这些事情底下,其实是同一种认知结构。很多人以为自己是在独立思考,实际上只是越来越习惯别人替自己形成判断。
引言:
“条件反射一旦建立,思考就会停止。”
—— 伊万·巴甫洛夫
几年前,一个在澳洲定居的朋友突然联系我,说有个江西的小姑娘特别喜欢看书,问我愿不愿意教她文学。
我当时第一反应都懵了。
我这种半文盲,教什么文学?
而且这玩意儿不是语文课该干的吗?
后来他跟我讲了一下那个孩子的情况,我才知道,她当时还是个小学生,但读书量已经非常大了。家里人有点慌,因为她已经开始接触大量信息,但很多东西其实还是散的。
这个事中间其实还绕了一圈。
是我那个澳洲朋友一个已经入籍英国的华人朋友,回江西旅游的时候认识了他们家,后来才辗转找到我。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当什么老师。
我甚至明确跟他们家里人说过,不要叫我老师。
后来他们一直管我叫道长。
包括那个孩子自己,现在也一直这么叫。
因为我从一开始给自己的定位,就不是“教知识”。
我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引导。
很多人会觉得,小孩不会思考,是因为年纪小,知识少。
但我一直觉得,很多人真正的问题,其实不是脑子不够用。
而是越来越习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去理解世界。
宗教就是迷信。
商业就是赚钱。
战争就是打仗。
政治就是站队。
很多人脑子里的东西,其实都是这种高度压缩后的结果。
问题就在这里。
当一个复杂事物,被压缩成一句话以后,后面的因果链基本就断了。
所以我从开始带那个孩子的时候,讲的就不是定义。
我讲的是因果链。
宗教、政治、商业、战争,这四个概念,我是分了四次讲的。
每个概念,我大概要讲一两个小时。
但我真正讲的其实不是“是什么”。
我讲的是:
它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比如我给她讲宗教的时候,我不会上来就说:
“宗教是人类对未知世界的解释。”
这种定义没什么意义。
因为它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我会先从一个牧羊人开始讲。
一个长期在野外放羊的人,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注意天气变化。
因为他天天在外面。
他会慢慢发现:
某种云出来以后,后面经常会下雨;
鸟突然飞低了,空气里的感觉就不太对。
后来人们把这些经验压成一些很粗糙的老话。
比如: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这种东西一听就知道,不像书斋里写出来的。
更像是长期在野外的人,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经验。
而且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种经验不是看见一次就能形成的。
一个人今天看到一种云,明天下雨了,他不会立刻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关联。
真正有意义的是:
长期观察,
反复验证。
一次不算。
十次八次以后,他才会慢慢意识到:
这种云,很可能是后面天气变化的一个前兆。
然后,一个稳定的判断才会慢慢形成。
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力在古代是有价值的。
它会影响狩猎、迁徙、农业,甚至战争。
于是经验开始变成优势。
而优势一旦能够稳定带来利益,人就会天然开始垄断。
最开始总结这些经验的人,未必意识得到这里面的价值。
但后面总会有人意识到:
这种东西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因为别人一旦也知道了,这个优势就没了。
于是:
知识开始封闭;
解释权开始出现;
只有特定的人能接触;
普通人只能服从。
再往后,经验被不断传递、组织、仪式化,宗教才开始真正长出来。
所以很多早期宗教,本质上其实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很多时候,本来就是:
长期观察 →
反复验证 →
形成经验 →
知识垄断 →
解释权 →
权力。
这一整条因果链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东西。
我真正想让她形成的,其实不是某个结论。
而是一种习惯。
一种看到事情以后,会本能地顺着因果链继续往下推的习惯。
因为……
所以……
接着……
于是……
这种结构一旦稳定下来,一个人后面再看很多事情的时候,就会自然开始追问:
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前面的结构是什么?
是谁推动了它?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而不是看到一个结果,立刻形成态度。
所以她有时候看一本书,看不明白某一部分,我往往也不会直接给她解释。
因为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是一个小孩能一步直接吃透的。
所以我真正做的事情,其实是:
把一个复杂问题,拆成若干个她当前认知阶段能够自己处理的小问题。
如果刚好有某本书能够接上这个问题,我就推一本书给她。
如果没有,我就继续拆。
把一个更大的问题,拆成几个她自己能尝试往下推的问题。
因为我一直不太相信“直接给答案”这种方式。
一个人如果只是直接继承别人的结论,那很多东西其实是不稳定的。
我更希望的是,她自己通过另一本书、另一个案例、另一种结构,把前面的东西重新串起来。
前几天,她跟我聊经济学的时候,已经开始自己意识到,很多历史事件背后其实并不只是“谁好谁坏”,很多时候地理、资源、经济结构、组织方式这些东西,会共同影响历史走向。
这个其实是非常难得的。
因为很多成年人,到最后都没有真正建立起“复杂性”意识。
他们会本能地追求简单归因。
因为简单解释会带来安全感。
而复杂性会让人不舒服。
很多年前,我在大学里讲课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反复讲同一个东西:
人和知识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大量使用“受想行识”这个结构。
因为我发现,这四个字对人的认知过程概括得特别厉害。
我原本也能隐约意识到,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建立认知的,现实反馈又是怎么修正人的判断的。
但我的归纳能力没有释迦牟尼那么厉害。
他能把一整套很复杂的人类认知过程,最后压缩成:
受、想、行、识。
所以他是佛祖。
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并不是宗教信徒。
我很早以前也看过大量宗教典籍,但我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本来也不是按宗教去看的。
我真正感兴趣的,其实一直是:
它到底观察到了什么。
所以我后来在课堂里,经常会给学生讲一个“原始人吃果子”的例子。
假设我是一个原始人。
有一天,我第一次在树林里看见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果子。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吃。
但我会开始想:
这是什么?
鸟为什么吃它?
有没有毒?
我能不能吃?
然后我会去试。
我闻它,摸它,轻轻咬一口。
真正重要的,其实不是“甜”。
而是:
我居然还没死。
于是我第二次又去吃它。
然后我开始继续观察:
它什么时候成熟;
没成熟的时候会不会涩;
鸟是不是总吃它;
吃完会不会死人。
这些东西不断重复以后,人脑子里才会慢慢形成一种稳定判断。
然后我才会给它命名。
苹果。
那个味道,我叫它甜。
那个气味,我叫它香。
语言、经验、分类、规律,其实都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个时候,学生其实已经能大概明白“受想行识”到底是在讲什么了。
然后我会突然跟他们说:
“我为什么会拿吃果子来讲这个,你们知道吗?”
因为这个事我自己真经历过。
大概千禧年左右吧,我有过一次差不多一年的徒步旅行。很多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面待着。
有一次,我看到鸟在吃一种长得特别好看的野果子。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判断:
鸟吃了没事,
那应该没毒。
于是我也吃了。
而且说老实话,还挺好吃。
酸酸甜甜的。
人在山里待时间长了以后,嘴里味觉其实特别寡淡,突然碰到这种东西刺激一下,感觉非常好。
于是我吃了不少。
结果没过多久,我裤子退到膝弯,人已经躺地上了。
我在自己的呕吐物和排泄物里边打滚。
那一次我差点因为脱水死掉。
那个时候,这个结论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鸟能吃,
不等于人能吃。
因为鸟和人的排泄系统根本不一样。
所以学生到这个地方,一下就会明白:
为什么前面那个“原始人吃果子”的例子,会那么有临场感。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编出来的。
那就是我自己的真实经历。
而且这个事情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因为它其实是一个特别完整的认知过程。
我先“受”。
看见那个果子。
然后开始“想”。
鸟吃了没事,
所以我应该也能吃。
接着我开始“行”。
真的去试。
然后现实给我反馈:
差点死掉。
最后我的判断,才被现实强行修正。
所以“受想行识”这个东西,后来在我课程里面会变成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构。
因为它甚至不只是解释“知识”。
它解释的是:
人到底是怎么形成知识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那个吃到毒果子死掉的人呢?
他的经验去哪儿了?
其实他也完成了一次验证。
只是这个验证的结果是:
死了。
所以他的“验”没有办法直接变成“识”。
因为他已经没办法把这个结果传递出来了。
后来别人看到:
有人吃了这个东西以后死掉了。
于是,“这个东西有毒”这件事,才开始慢慢变成一种能够被传递的“识”。
所以很多时候,人类很多“识”,其实并不是自己试出来的。
而是别人死掉以后,留下来的。
某种蘑菇没人吃。
某片沼泽没人靠近。
某条河没人下水。
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人已经知道原理了。
而是因为:
进去的人没回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经验”这个词其实挺有意思。
它其实是两个东西:
经,与验。
“经”只是经历过。
“验”则是验证。
一个人经历过很多事情,不代表他一定形成了真正的“识”。
因为经历本身,并不会自动生成认识。
真正重要的是:
他有没有验证过自己的判断;
有没有承担错误理解的后果;
有没有根据现实反馈修正自己。
没有“验”,“经”最后很容易变成另一种东西:
情绪、偏见、执念、立场。
包括“认识”这个词其实也一样。
它也是两件事:
认,与识。
“认”是过程。
它意味着接触、辨认、确认、反复对应。
而“识”则是结果,是经过不断“认”以后,慢慢沉淀下来的稳定结构。
但现在很多人的问题是:
他们越来越喜欢跳过“认”,直接宣布“识”。
看到一段视频,刷到一条新闻,听完一个播客,立刻形成态度和结论。
很多人的认知路径,现在已经变成:
看见 → 情绪 → 我懂了。
中间最重要的“行”和“验”,被整个跳过去了。
更麻烦的是,现在的大数据环境,还在不断奖励这种结构。
速度比验证重要。
态度比理解重要。
立场比修正能力重要。
于是,“想”开始直接变成“结论”。
现在很多人的“受”其实已经被污染了。
正常情况下,“受”应该是开放的。
世界先进入你。
然后你再慢慢形成判断。
但现在很多人的“受”,其实已经变成:
算法替你筛选过的“受”。
一个人坐在那里刷短视频,三小时,五小时,甚至一天。
成千上万个视频不断进入脑子。
这些视频看起来题材不同、语气不同、内容不同,但底下强化的,其实往往是同一种认知结构。
它们不断确认你的情绪。
不断放大你的立场。
不断加固你的解释系统。
于是你看到的,越来越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是最容易让你继续停留、继续愤怒、继续兴奋、继续获得认同感的东西。
巴甫洛夫那个实验其实特别有意思。
铃声原本没有意义。
但重复久了以后,狗会把铃声直接等同于食物。
于是刺激开始绕过复杂判断,直接触发生理反应。
现在很多互联网内容,其实越来越像这种大型条件反射训练场。
某种音乐。
某种标题。
某种关键词。
某种情绪节奏。
它会开始自动触发愤怒、认同、敌意、优越感。
很多人甚至还没开始思考,后面的情绪链条已经启动了。
而更麻烦的一点在于,现在互联网还会系统性地折叠失败者。
你会不断看到赚钱的人、暴富的人、成功的人、爽的人。
但那些破产的人、崩溃的人、死掉的人,很快就会消失。
于是很多人脑子里的那些“识”,也会越来越偏离真实世界。
这其实也是一种幸存者偏差。
包括现在很多爽文也是这样。
几百万字。
看起来很长。
但其实它不是复杂。
它只是把同一种简单归因反复重复。
过去真正的大部头作品,最耗费作者精力的,其实不是字数。
而是原来的解释开始失效。
世界开始变大。
人开始没法用一句话解释所有东西。
而爽文很多时候,其实是在不断重复同一种情绪结构。
所以它虽然有长度,但结构是平的。
它不是在扩展世界。
它是在反复确认同一种“识”。
阅读也是一样。
很多人其实知道阅读有好处。
但很多阅读,本身已经开始变成认知舒适区的一部分。
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明朝那些事儿》。
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一种“我已经懂明史了”的感觉。
但《明朝那些事儿》本质上其实是入口。
它最大的价值,是让很多原本完全不碰历史的人,第一次开始愿意读历史。
这件事本身非常重要。
问题在于,很多人停在入口不走了。
我后来问那个朋友:
“你看过《万历十五年》没有?”
他愣了一下。
“万历十五年?发生什么了?”
我当时一下就明白了。
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在阅读历史。
他们是在消费一种“我懂历史了”的感觉。
包括我后来遇到过一个导演。
特别喜欢宁浩。
我问他:
“那你应该挺喜欢盖·里奇吧?”
他一脸茫然。
“盖·里奇是谁?”
我当时都懵了。
因为宁浩提盖·里奇的时候,那个态度基本跟提亲爹差不多。
结果一个特别喜欢宁浩的人,居然根本不知道盖·里奇。
那个瞬间我一下就意识到:
很多人喜欢的,其实不是某种结构。
而是某种已经完成的结果。
于是阅读、观影、学习,最后都慢慢变成:
消费。
而不是:
扩展认知结构。
很多人的“识”,已经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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