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止 · 第 三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摄影 | 2026年10月19日
空无一人的巴黎:他不承认自己是艺术家
一块 18×24 厘米的玻璃干板,他背了三十五年,在巴黎拍下至少八千五百张。他管自己的照片叫「文件」,不办展览、不谈艺术;1927 年他在贫病中死去,一位二十九岁的美国姑娘买走了他五千张照片和上千块底片——今天,这些「文件」是摄影史上最贵重的遗产之一。
作者:欧仁·阿杰特(Eugène Atget,1857–1927),生于利布尔讷,当过水手和流动剧团的演员
年代:约 1890 至 1927 年拍摄,前后三十五年,几乎拍遍巴黎与近郊
形制:18×24 厘米玻璃干板,蛋白相纸日光晒印 | 底片逾八千五百张,主要藏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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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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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 推着小车的街头艺人停在百叶窗前,身旁的女人替他拉着车把。这类随旧巴黎一起消失的行当,是他拍了半辈子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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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 卢森堡公园的树荫下,一圈大人小孩围着木偶台。长曝光里没有一个人糊掉——他们坐得住,他也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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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 妇女、小孩和玩具车散坐在空椅之间,各做各的事。他的照片从不安排剧情,人物永远在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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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 推车的男人和压弯车架的破布包。拾荒、收破烂、磨刀——这些营生被他当作正经的城市档案,一张张收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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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 穆浮塔街口的杂货铺,晨光斜照着满墙报纸,一个顾客也没有。他专挑清晨出门,趁巴黎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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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 橱窗玻璃映着对街的招牌和车影,人台空荡荡立在正中。超现实主义者最迷他拍的这类「物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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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 清晨的卡迪纳尔街:一盏煤气灯,两排老楼,没有一个人。他说过,旧巴黎从十六到十九世纪的每一条街,他都收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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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 凡尔赛的台阶与宫墙,同样无人。古建与园林是他后半生的主线——本想给画家提供「前景」,顺手成了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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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三十岁还在跑龙套,快四十岁才支起三脚架
阿杰特 1857 年生于波尔多附近的利布尔讷,五岁成了孤儿,跟着祖父母长大。他上过船,当过水手,进过戏剧学校却没毕业,随后在外省和巡演剧团里跑了十五年龙套——演戏没成,倒是认得了布景、道具和舞台灯光。快四十岁那年,他在巴黎蒙帕纳斯的住处门口挂出一块木牌:Documents pour artistes,直译过来是「给艺术家用的资料」。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营生:风景、动物、花卉、古迹、画面前景,按目录取材,供画家、布景师、装饰师选购。没有人教过他摄影。他用的是最笨的家伙——木壳 large format 相机,架上三脚架,装 18×24 厘米的玻璃干板,只用自然光。这个规格他一用就是一辈子,一辈子没有换过。其二 | 他坚持自己卖的只是「文件」
终其一生,阿杰特不肯用「艺术」这个词形容自己的照片。他的名片上印着:「E. 阿杰特,『老巴黎摄影文献收藏』的创作者与供应商」——_creator_,_supplier_,全是做买卖的口气。他把照片编成目录,装订成册,挨家挨户送给画家和装修师;乌特里罗、布拉克、德兰都买过他的照片当参考资料。晚年贝伦尼斯·阿博特采访他,问他是不是接画家的委托定制照片。他答得干脆:「不。画家不知道什么该拍。」这一句话露了底。招牌是生意,不是自谦——他心里清楚什么值得拍。城市里的人看不上他要的旧街道、老门脸、破橱窗,他偏要把这些东西拍得清清楚楚、一板一眼,连一块墙面上的水渍都不肯含糊。其三 | 为什么他的巴黎总是空无一人
技术上的原因是笨的:玻璃干板感光慢,曝光动辄以秒计,街上稍微有人走动,人就糊成一团。要画面干净,要么等人散尽,要么起大早。他选择了后者——天不亮就出门,赶在巴黎醒来之前按快门。但选着选着,笨办法变成了眼光。清晨的巴黎有一种奇特的静:煤气灯还亮着,长影拖在石板路上,店铺没开门,橱窗里的假人在反光里立着。这些「资料照」渐渐有了别的照片没有的东西——一座城自己醒来的样子,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他的工艺同样固执:相纸和底片叠在一起,拿太阳晒,晒到影调出来为止,全程不用显影药水;相纸用金调色,出来的照片是暖暖的棕紫色。不放大,不裁切,不修版。底片是什么样,照片就是什么样。其四 | 超现实主义者拿走了他的封面
1925 年前后,住在同一条街上的曼·雷发现了这个天天背着大木箱的老头,买过他一些照片。曼·雷的助理、年轻的美国姑娘阿博特也成了他的常客。1926 年,超现实主义的刊物《超现实主义革命》用了阿杰特的照片,第四期干脆拿他拍的「看日食的人群」做了封面。难得的是,他同意了,却不要署名——在他的概念里,照片是文件,文件不需要作者。这大概是他一生离「时尚」最近的一次,而他自己毫无察觉。十年后,本雅明在《摄影小史》里写下那句著名的话:阿杰特拍的巴黎街道,像犯罪现场——现场里没有主角,只剩下痕迹。橱窗里的假人、空荡的街角、无人的园林,后来的一代代人从这些「痕迹」里看出了比剧情更多的东西。其五 | 他死在贫病里,他的巴黎活了下来
1926 年 6 月,与他相伴多年的伴侣瓦伦丁去世。1927 年 8 月 4 日,阿杰特在巴黎去世,身后几乎一无所有。阿博特在他生前最后一次拜访时给他拍了肖像——那是他仅存的几帧照片之一;他一死,她立刻着手买下他留下的一切:约五千张照片、一千多块玻璃底片。此后三十年是阿博特的独角戏:编目、办展、写书,1930 年出版《Atget》,再和画廊家长年奔走,直到 1968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整体购入这批收藏。此后他的照片从几美分一张,变成今天摄影市场上最贵重的藏品之一。生前没有人叫他大师。1931 年,安塞尔·亚当斯倒是写过一句:「阿杰特的照片是直接而情感纯净的记录,也许是最早的、真正的摄影艺术表述。」——说这话时,阿杰特已经去世四年。1978 年,巴黎第 13 区的一条街以他命名;水星上的一座环形山,也叫 Atget。—·—·—·—·—·—·—·—·—·—·—·—·—·—·—·—·—·—·—·—·—·—·—·—·—·—·
他给照片的定位越低,照片的分量越重。「文件」两个字,让他躲开了所有流行的拍法,也躲开了所有流行的偏见——于是三十五年里,他只做一件事:趁巴黎还没醒,把它原样收进玻璃。
一个跑了十五年龙套的人,最终带走了整整一座旧城。等世界终于想看清他拍的东西,旧巴黎已经只剩下他的底片。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每期一个领域,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书法、绘画、艺术、摄影、文学、电影、国宝鉴赏,轮流相见
作品 @1024
此貼由作品重新編輯:2026-10-19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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