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败名裂的大麻烦
李百威在市政府接待处处长这个位置上过了两年花天酒地有声有色的好日子。如今,好日子到头了,他有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大麻烦。
麻烦是金龙宾馆的两个服务员引出来的。市卫生防疫站按照卫生防疫规定每年要给金龙宾馆员工检查身体,女员工比男员工多一项检查内容:妇科。一般的妇科病只要不是传染 性的不会影响女员工在宾馆的正常工作,问题是妇科检查查出了比妇科病更严重的问题:两个服务员怀孕了。
这两个服务员不但没有结婚,而且连男朋友都没有,找不到肇事者问题的性质便开始严重起来。金龙宾馆的总经理跟一种香烟的牌子重名,叫黄金叶。黄金叶立刻跟那两个服务员进行严肃认真的谈话:“你们必须老老实实说明问题,如果你们谈恋爱中做出一点两点出格的事情,组织上能理解,按照计划生育政策马上处理了组织上会替你们保密。但是,你们却连男方是谁都不说,这怎么行?我们宾馆不是一般的酒店旅馆,像你们这样,宾馆怎么敢留你们?”
宾馆的服务员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儿,不过,那都是人家跟男朋友干的,有的跑到医院一刮了之,有的索性将错就错跟男朋友就地成亲,蜜月跟月子一起过。眼前的这两个女孩子一没男朋友,二没充当第三者,剩下的可能……黄金叶想到剩下的可能不由心惊肉跳。 如今许多宾馆都有打电话上门服务的“小姐”,而各个宾馆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把这当成招揽顾客的手段。金龙宾馆却绝对不能出这种事儿,因为,金龙宾馆不是一般的酒店旅馆,它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单位,它的直属上级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它担负着市委市政府接待上下左右国内国外种种贵客的重要任务。如果连金龙宾馆的服务员都成了“小姐”,传出去不但对金龙宾馆的声誉是大大的打击,政治影响也非常恶劣,黄金叶这个宾馆总经理对谁也没法交代,这就让黄金叶大为紧张。
“你先到休息室等着,好好考虑。你留下。”
经过跟这两个服务员长达三个小时的死缠烂打,黄金叶口干舌燥,一个劲喝水,喝得肚子发胀连续跑了五六趟厕所,仍然一无所获。两个服务员宁死不屈、一言不发,逼急了就哭天抹泪,弄得黄金叶一筹莫展。当她第六次进到厕所坐到便池上思考这件事儿的时候,一泡大尿让黄金叶上下通畅,大脑跟膀胱同时豁然开朗,她蓦然醒悟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这种事情做的时候跟说的时候同样都得背人,哪能当着别人的面讲呢?把两个人弄到一起盘问当然谁也不好意思说。找到了问题的症结,黄金叶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就吩咐瘦条条的服务员避开,准备先把胖乎乎的服务员拿下。
“好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剩下胖乎乎的服务员一个人,黄金叶就继续展开攻势。胖乎乎的服务员是那种性感型的,该鼓的地方夸张地鼓着,该凹的地方诱人地凹着,丰若有余柔若无骨,黄金叶认为这种女孩子脑子比较简单,比较好对付,所以就先集中力量对付她。
胖女孩没有黄金叶想象得那么软弱,仍然低了头一言不发,随黄金叶怎么威逼利诱就是拒不交代。黄金叶生气了,连这个有肉没脑子的胖丫头都对付不了,这个宾馆总经理还有什么当头?于是她下了决心,把这件事情彻底了结:“那好,我也没兴趣追究你的个人隐私 ,你到人事部把这个月的工资清了,然后就回家吧。”
胖乎乎的女孩子哭了,她知道这是辞退、开除,工作丢了,所以这一回她哭得格外伤心格外悲切。黄金叶也有些不忍,可是她不能不这么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除非这两人能证明她们并不是那种走上了邪路的坏女人。
“黄总,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干坏事,你救我一回,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如果我真的被开除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是胖姑娘进到黄金叶办公室以来说得最完整的一段话。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呀?可是我不这么做我就死路一条。咱们金龙宾馆屁大点事儿 都能直接捅到市长、书记耳朵里,你们怀着来路不明的孩子,上面问起来我咋交代?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
黄金叶的话有些夸张,金龙宾馆的总经理不是一般人能当得上、当得了的,黄金叶当金龙宾馆总经理而且一当六年,没有特殊才能和稳固的基础是不可能的。以她的根基背景, 不要说是她手下的两个服务员未婚先孕,就是她自己怀了说不清来路的孩子也不至于“死 路 一条”。可是,这件事也确实够她尴尬的,起码这件事情可以证明她黄金叶在管理上有重大漏洞――金龙宾馆的工作人员在思想建设上存在严重缺陷,金龙宾馆作为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单位有重大隐患。市委书记和市长平时对金龙宾馆的工作经常事无巨细地过问指导,出了这种事书记和市长肯定要亲自过问,因为这是金龙宾馆。
“你说不说?不说就走,我懒得跟你浪费时间,你走吧。”黄金叶真的没有心情再审 问这个胖丫头了。
胖姑娘终于投降了,吞吞吐吐地说:“这件事……李……李处长……知道……”
“哪个李处长?”也难怪黄金叶发懵,现在能称之为处长的人比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垃圾桶还多,即便是范围缩小到姓李,如果把他们的名片贴到墙上也不比医治性病的小广告少 。
“就是管我们的李处长。”
黄金叶再一次发懵,李百威?那个戴一副金边眼镜、油头粉面见了人就点头哈腰、笑眯眯挺和蔼的顶头上司李处长?
“你说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知道你的男朋友是谁还是说……”
“就是他……”胖丫头又哭了。黄金叶的情绪也由惊讶变成了隐隐的惊喜。李百威是她的顶头上司,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是头色狼。那么,接下来……黄金叶大脑飞快地转动着,评估着这件事情对自己将会产生什么影响。
“好了,你先回去,把她叫过来。”黄金叶对胖丫头说。
“那我是不是还得开除?”胖丫头可怜兮兮地问。
黄金叶说:“再说吧,你先安心上班,对别人啥也别说,别人问你也不能说。”
“你别叫她了。我知道,她也是李处长……”
胖丫头的话再一次让黄金叶大惊失色:“真的,你怎么知道?”
“真的,那一回李处长跟我那个让她碰上了,李处长就把她也那个了,这样她就不敢对外说了。”
黄金叶愣住了,李百威的处长形象在她的脑海里顿时变成了戴着眼镜的大灰狼。这家伙太恶劣了,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家伙一口就吃了俩,这还是暴露出来的,谁知道没暴露的还有多少。宾馆里都是大姑娘小媳妇,这家伙要是继续管着金龙宾馆,那还不成了狼入羊群?
“你去吧,让她也回去,你们的事儿自己想办法赶紧处理了,不,不能擅自处理,等着我的通知。”
“那我们还上不上班?”
“上呀。班先照样上着,该怎么处理以后再说。”
打发走了胖丫头,黄金叶身体疲劳,脑细胞却格外活跃。李百威不在,前天刚走,带了两辆大卡车拉了满车的慰问品冒着凛冽的寒风到省城慰问省领导和省机关有关部门去了。 这是他每年临近春节都要代表市委市政府做的工作,这也是他的专利。王市长就说过,这种事除了李百威没有别人能办得顺利又让人放心。这种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时尚,每到春节前后,各种高档烟酒、地方特产便像希特勒围攻斯大林格勒的炮弹一样从四面 八方朝省城猛轰。据说有的县市甚至把这种公关工作做到了北京,当然对北京不敢像对省城 那样狂轰滥炸,而是有目标有内线的精确制导、准确攻击,俗称“糖衣导弹”。金州市当然 也不能免俗,如今不去做这种公关反而显得不正常,就跟全人类都褪了毛,谁仍然坚持不褪 毛就会被归到猩猩堆里是一个道理。李百威不在家,这件事情的处理便有了麻烦和简单两种前 景:麻烦的是万一这两个服务员的话跟事实有出入,贸然处理,李百威回来后她便会下不来台,没法交代,得罪了顶头上司,后台再硬也是一件麻烦事儿。简单的是如实向有关领导报告此事,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由领导决定,这样既可以避免承担责任,又可以留下充足的回旋 余地,即便李百威没这事儿,一百个不高兴,对她黄金叶也没什么办法,她完全是按照组织 程序办事儿。
黄金叶冷静地衡量了这件事情可能产生的后果,最终认定,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处理对她都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而且,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权限范围,她想就此打住也已经由不得她了。再说了,李百威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没必要替他遮掩什么。考虑问题越复杂越好,处理问题越简单越好,实际上把问题考虑得复杂一些就是为了问题处理起来更简单一些。思前想后,黄金叶拨了电话,对方接起电话之后,黄金叶甜甜地叫了一声常书记。黄金叶称呼领导的时候嗓子确实够甜,不过这不是她的刻意表演,这是她的本能,就像孔雀见了异性便会张开尾巴跳舞,并非孔雀有艺术细胞,那只是本能。
让黄金叶没有想到的是常书记在听了她的简短汇报之后竟然在十五分钟之内就赶到了金龙宾馆。黄金叶马上意识到,这件事情直接汇报给常书记就对了。常书记照例直接到了一号楼一六八房间,这间房是宾馆专门留给市领导在进行接待活动时临时休息、办公的地方。 一六八是个大套间,里面的摆设并不比别的套间豪华,甚至比别的套间还要简朴一些,两张单人席梦思放在里间,外间是一圈沙发,一台电视,地板上连地毯都没铺。跟别的套间不同的是,这个套间有一张写字台和一组电脑设备,当然,这套房子从来不对外营业。
黄金叶进入一六八的时候,常书记正背了手满地乱转,电视已经打开,常书记却没有看。常书记有个毛病,一来就得马上开电视 ,即便他根本不看也得打开,黄金叶估计他是喜欢有点响动,怕无声无息太寂静,李百威却说常书记是怕有人窃听他说话。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黄金叶正要做详细汇报,常书记却又拦住了她:“等等,你马上找王市长,就说我在这里等他有重要事情,请他马上过来。”
黄金叶有市里所有领导的电话,固定的,移动的,对外公开的,对外不公开的,常书记知道让她找王市长,就是王市长躲在下水道里她也能把他捞出来。果然,半个小时后王市长就出现在金龙宾馆的一六八房间。
常书记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保养得红润白皙的脸上经常一脸凛然正气,仿佛他的脸就是一面党旗。说话也是一本正经,让人怀疑他时时刻刻都在模仿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 。开大会讲话他从来都是对着秘书写好又经过会议讨论通过的稿子照本宣科,从来不即兴发 挥随意挥洒。王市长是个黑脸大汉,开大会除了向市人大做政府工作报告照本宣科,其他会议讲话都是照了提纲现场发挥,而且提纲必须是自己亲手拟的。对下面的人,除了对那些他 直接管辖的厅局长有时候挺严肃,对那些不归他直辖的下属,比如说金龙宾馆的工作人员则非常随和。
“什么事这么急?我正在开会呢。黄金叶火燎毛地叫我,说书记大人马上就要见我, 怎么了?把会都耽搁了。”
常书记知道他们开的是年末财政决算平衡会,那种会很重要,一年的花销合理不合理都要在二月份向市人大汇报,所以就得事先把账弄平了,不然市人大代表们唧唧歪歪挑毛病 。可是,对于常书记来说,眼前这件事情更重要,他相信,王市长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也得非常重视。
“会议换个时间接着开,这件事情咱们先听听黄金叶的。”
王市长疑惑地看了看黄金叶:“黄金叶?她能有什么重要事儿?”
常书记对黄金叶说:“你把事情详细给我和王市长说一遍。”
黄金叶用她那甜蜜蜜的声音汇报着苦涩涩的事实,汇报完了,王市长半信半疑地问黄金叶:“这件事情是真的?不会有什么虚假吧?”
黄金叶说:“那两个服务员就是这么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服务员活着呢,随时可以调查嘛。”由于经常跟王市长打哈哈,黄金叶跟他说话的口气也就放肆一些。
王市长牙疼似的愁眉苦脸对常书记说:“李百威这家伙咋这么恶劣呢?利用职权奸淫妇女,这是犯法嘛。”
王市长这话让黄金叶惊讶。据她所知,李百威是王市长的人,到接待处之前,李百威是市政府总务处的一个科长,就是王市长大力举荐才当上接待处处长的。据说因为这件事常书记跟王市长还多多少少有些龃龉,因为,常书记想从市委那边派人。接待处是两块牌子一 班人马,既是市委接待处也是市政府接待处。李百威自己也常说王市长是他的伯乐,没想到王市长一听到这件事儿就把李百威拍死了。
常书记对黄金叶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要严格遵守组织纪律,在组织上没有作出处理之前,不准对外讲这件事情。”黄金叶连连点头,常书记又说:“就这样吧,你先忙你的去,有什么事我们叫你。”
黄金叶从一六八退了出来。她知道,李百威完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接班?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紧张、激动。
黄金叶走了之后,常书记问王市长:“你看这事怎么办?”
王市长说:“东北人拍黄瓜,该怎么拌(办)就怎么拌(办)。”
常书记说:“那就先调离,让他到总务处报到,挂起来等问题查清以后再正式处理。 你看怎么样?”
王市长心里挺不是滋味儿,李百威是他从总务处提拔起来的,当时常书记不太同意提拔李百威,王市长还跟他争执了一阵,常书记是个顾大体识大局的人,不会因为提拔一个接待处长跟市长闹得脸红脖子粗,于是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现在他提出的处理方案,实际上抡了市长一个大耳光:你从哪提起来的还回收到哪去,这就是常书记的弦外之音。没办法,李百威这小子不争气,闹得他这个当市长的在书记面前也灰溜溜地拉不出硬屎来。
“好吧,就这样,派谁过来呢?”王市长问出口却又有些后悔,问这句话多余,他断定常书记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即便自己不问他也会提出来,自己这一问不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也给常书记顺水推舟提出自己的人选创造了机会。心浮气躁,心浮气躁,这个老毛病卢老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就是改不了,真应了卢老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卢老是早年的市委书记,退下来之后到省上当了顾问委员会委员,再后来顾问委员会撤销了,就留在省上养老,至今对金州市还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钱亮亮你看怎么样?”
钱亮亮是市委秘书处的秘书,明摆着常书记要趁这个机会把接待处从政府手里收到市委那边了。都在一个大院里上班,王市长倒也认识钱亮亮,可是谈到了解就远远不够了。根 据他在市委秘书处当秘书这个工作性质判断,这是个文人。文人都有毛病,清高、自负,有时候胆子大得出奇,有时候胆子又比老鼠还小,有时候心眼比筛子还多,有时候又傻乎乎地认死理儿。干接待处长这个活,得会看风使舵,得会点头哈腰,得会侍候人,还得会平衡关系,更得善于交朋友拉关系。此外,最重要的是:可靠。就拿每年给省上领导送慰问品这件事儿来说,也不知道李百威那小子怎么干的,人人不漏,该送的保证就能送进去,这么多年来 市里省上一点风声也没露过,除了他能做到这一点,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
“好吧,我对这个人不了解,先让他干干再看吧。”王市长知道,上一次常书记在提拔李百威的问题上让了他一步,结果证明李百威提错了,现在他就没了跟常书记讲价钱的砝码。他这话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这个人我不了解,你提的当然由你负责。常书记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里会听不出来他的话外音,接着他的话茬解释道:“实践证明,接待处这种工作不能光看会不会搞交际,更重要的是看人品。钱亮亮我比较了解,人品好,有文化 ,办事也挺灵活。再说了,哪有十全十美的理想人选呢?先让他干干,行就干下去,不行随时可以调换嘛。”
王市长自认为琢磨到了常书记的目的,以为常书记就是想借机把接待处这一摊子揽过去,却想不到给钱亮亮找个提拔的机会是常书记一直放在心里的事儿。倒不是常书记发现了钱亮亮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钱亮亮的大舅哥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层关系是常书记到省上开党代会的时候偶然知道的。他跟钱亮亮的大舅哥编在一个会议小组,两人聊起来的时候 ,常书记才知道手下的秘书处里有一个秘书钱亮亮居然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妹夫。当时副部长专门还叮嘱了一句:“还希望常书记多多关照一些。”常书记把这理解为提拔、重用,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你要是没什么意见,马上就找钱亮亮谈一下,工作不能断档,星期三我在常委会上打个招呼,让组织部办手续?”
常书记的语调是询问式,王市长却明白这并不是征询他的意见,而是跟他打招呼,便点点头说:“没意见,就按书记的意思办。”
二、漂亮是女人的本钱
漂亮是女人的本钱,可是得看用这个本钱干什么。傍大款、做生意、拉赞助、跑公关 、当演员、出校旱,再低档一些干脆当三陪,在诸如此类的行当里,漂亮就是资本。官场上漂亮女人却是地雷,漂亮再加上甜蜜是超级地雷。所以,官场上漂亮女人没前途,因为 ,任何一个官员都难以承受提拔一个漂亮女人而带来的负面影响,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官员都不愿意让一个漂亮女人成为埋在自己政治前途上的地雷。黄金叶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颗地雷 ,却也没有在仕途上继续进步的强烈愿望,她已经看透了,当官要是弄不来钱那个官就当得一点也没价值,想把官做得有价值就得冒风险。她现在对自己的位置挺满意,职务虽然不高 ,含金量却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现在这个世道,有钱就有一切。当亲眼目睹李百威的政治生命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人三言两语就结束掉的时候,她更认定了自己对于当官和挣钱之间关系的认识是正确的。现在,她想得更多的是谁来接李百威的班。她认为自己的可能性不大, 根据她对常书记的了解,人选常书记早就有了,李百威这个时候出事,只不过是给常书记提供了一次顺水推舟推出自己理想人选的机会而已,现在她最急于知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谁是常书记心目中的理想人选。这个时候餐饮部经理窝头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窝头名字叫沃太舒,如果在名字后面再缀一个“服”字听起来就是“我太舒服”,那样他的名字就圆满了。少了“服”字叫他的名字就好像只说了半句话最后一个字咽下去没说 出来,让人憋得挺难受。 沃太舒是特级厨师,湖南人,卷着舌头说一口曲里拐弯儿的普通话。人们叫他窝头,并不是因为他姓沃,而是因为他的脑袋长得像个窝头,脑袋的顶部略尖,长年累月剃个秃瓢,两腮的肉跟下巴颏扯平了,几乎看不出来他有下巴,眼睛鼻子嘴又都小得跟脸不成比例,整体上看他的脑袋就是一颗上面点缀着几颗小枣的棒子面窝头。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窝头。叫得巧妙些的在窝头后面加上儿化音,就成了“窝头儿”。“头儿”往往是心腹下级对领导的昵称,因此听起来就好像是:沃头儿 ,他手下的厨师和服务员大都用这种方式称呼他。
这人有个毛病,爱跟女同事动手动脚,而且不看时间地点,揪揪人家的头发,拉拉人家的手,说说不着调半真半假的疯话等等。黄金叶挺讨厌他,不过,讨厌他的原因倒不是他 老在性骚扰的边缘走钢丝,而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把黄金叶这个总经理当成领导,说话的口气 有时候简直就跟男人对付三陪小姐差不多,这说明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她黄金叶,经常让黄金叶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有时候黄金叶恨不得立刻把他撤职开除,可是一来人家没有犯到那个地步,即便犯到那个地步了,怎么处理也得接待处长说了算;二来王市长对他特别赏识 ,所以黄金叶对他也是无可奈何;三来凭他的业务能力,金龙宾馆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他。说到 业务能力,黄金叶也不能不承认,窝头天生就是干餐饮的料,他不但能指挥着厨师班的人操 作八大菜系中的任何一款成名菜,还往往能推陈出新,胡编乱造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菜肴 。比如雪山红梅,其实就是蛋清白糖点缀上樱桃、草莓做成的甜点,可是端到桌上不但好看 好吃名字也好听。再比如龙飞凤舞,就是用鸡翅膀跟鸡脖子炖了之后再油煎一下,衬上些生 菜叶儿、辣椒丝儿,浇上他自制的卤子,吃起来就脆而不硬,绵而不烂,看上去也是五颜六 色,很受欢迎。还有什么海龙上朝,是用对虾跟螃蟹做出的造型菜;大漠雄风,是用驼掌跟 鹌鹑整治出来的炖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金龙宾馆的招牌菜、特色菜基本上都是他采取这种 办法弄出来的。行内人都知道,宾馆三分住七分吃,有没有自己的招牌菜、特色菜是衡量一个宾馆档次的重要指标。尤其像他们这种政府接待宾馆,接待的领导对饭桌满意不满意比对房间的设施服务满意不满意更重要。所以,窝头也算是金龙宾馆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窝头来到办公室,坐到黄金叶的对面腻腻歪歪地发贱,一会说黄金叶的脸色特别好, 一会说黄金叶的额头发亮可能有好运,一会又说黄金叶的衣服领子没理顺,要帮她整理脖领子,黄金叶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干吗?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偷懒。”
窝头嘻皮笑脸地说:“今天晚上只有两桌,一桌蒋大妈的,一桌税务局的,剩下的都是散客,我都安排好了,这才过来陪陪你。”
黄金叶正在焦躁,没心情跟他胡扯,极不耐烦地打发他:“没事回厨房干活去,这个月我还没接到扣奖金的罚单呢,你是不是想让我亲自给你下罚单?”
窝头反而来到她的桌旁鬼鬼祟祟地说:“你别发火,我真的有事告诉你,让你一搅和我都忘了。”
黄金叶信不着他,指了对面的座位说:“有事坐下说,没事该干吗干吗去。”
窝头老老实实地在黄金叶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脖子抻得长长地企图尽量缩短跟黄金叶的距离,可惜桌子太宽,他就将上半身趴到桌上尽量把脑袋往前凑,总算达到了他认为能够跟黄金叶说悄悄话的距离,才小声说:“是不是李公公出事了?”
李公公是他们对李百威的称呼,这个称呼是说李百威的这个职位是替市领导管后院的 ,有点像皇宫里的大内总管,所以人们就把李百威叫李公公。
黄金叶心里一惊,面上却平静如水:“出什么事了?车祸?”她却忘了,她越是装得平静,却恰牵旱明她事先知道这件事儿,如果她听到李百威出事了大吃一惊,那才是正常的反应。
窝头用他那双绿豆眼直盯盯地看着黄金叶,然后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你不愿意说 我也就不说了。我把你当成自己人,你却把我当外人,算了算了不说了。”说着就往外走。
黄金叶说:“你不说也说了,等李处长回来我问问他到底出啥事了,就说窝头告诉我说你出事了。”
还是黄金叶厉害,窝头只好回身又坐下,说:“我这可是听说的,告诉你你别把我卖了,你要是把我卖了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黄金叶微微一笑:“啥事?看把你神秘的,他能出啥事儿?要是出了车祸我早就知道了,还能等着你告诉我。”
“李公公把胖丫跟瘦丫的肚子同时搞大了,你难道不知道?”
黄金叶这时候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合常理,便立刻装了大吃一惊的样子问他:“ 胡说吧,我怎么不知道?造这种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窝头神秘地告诉她说:“千真万确。李公公我看着就不地道,我绝对相信他能干得出 来。我值夜班的时候就碰到过好几次,那家伙鬼鬼祟祟到处乱转活像个鬼魂。半夜三更不回 家在宾馆乱转啥?这一回把证据留到人家肚子里了,看他怎么脱身。对了,除了胖丫和瘦丫 ,说不准这家伙到底祸害了多少服务员呢。”
黄金叶有些恍惚,她没有认真听窝头的话,那些事儿她已经知道了,而且就是她查清楚的,她关心的是这件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出去了。难道她跟胖丫瘦丫谈话的时候有人偷听或者有人给她的办公室装了窃听器?胖丫瘦丫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别人她们的肚子让李公公搞大了。想到这里,黄金叶觉得身上冷飕飕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真的有人在宾馆装了窃听器,甚至针孔摄像机?那就太恐怖了。黄金叶晃晃脑袋,好像脑袋上面粘了什么东西,极力想把自己脑子里那恐怖的想法甩掉。理智告诉她,谁要在金龙宾馆背着她装窃听那一类玩意儿,既是不可能的也是没必要的。即便是公安局出于侦破案件或者监控坏人的目的装那些玩意儿,也得经过她同意,不可能绕过她直接干。确定了这一点,她松了一口气追问 道:“这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随即她就知道自己多余这么一问,如果是自己,她也不会告诉别人消息的来源,除非由组织上或者司法机关出面正式调查而不得不老实交代。
“传的呗,这种事情哪能保得住密。”
果然,窝头这样说。
黄金叶说:“反正我是听你说的,如果有人追查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窝头更无赖,说:“要是有人追查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黄金叶心知肚明,这家伙如果到了那个份儿上绝对会那么说,于是冷了脸说:“你干你的活去吧,那些谣言我不听也不信更不传,我奉劝你也别听别信更别乱传。”
窝头说:“你放心,这种事情除了你我还能告诉谁去?我现在关心的是李公公下台了,谁上台。”
黄金叶听到他说起这个问题,不由怦然心动,嘴上却说:“管他谁上台呢,咱们不还是咱们,跑腿卖力听吆喝呗。”
窝头说:“这次该轮到你了吧?我倒真希望你能接李公公的班。”
窝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黄金叶的神经上,她立刻紧张起来:“你有什么消息吗?”
窝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你看你,急什么,消息我倒没有,不过我觉着这一回怎么着也该轮着你了,你想想,凭能力,凭资历,凭关系,凭哪一方面不都该轮着你了吗?”
这话说得黄金叶舒服,可是她也知道窝头说这些话狗屁不值,如果是常书记或者王市长这么说,那才值得高兴。于是懒懒地对窝头说:“没啥意思,我一个女人,能混到今天这个份儿上就满足了,还想那么多干吗?”
“别,你可别这么想,你不想我还想呢,你要是提拔了,我不也就有了希望吗?你当接待处处长,我当宾馆总经理,绝配,金州市所有单位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搭档了。记住了 ,要是你真的走马上任了,可千万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黄金叶实在搞不清窝头这是说真话还是用话泡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有时候说话疯张倒势,半真半假,你要是把他的话当真了,他会说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你要是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他又会说给你说什么你也不当回事儿。
三、跟班的角色
就在黄金叶焦急地等待结果的时候,钱亮亮接到了秘书处的通知,常书记跟王市长招 他立刻到金龙宾馆谈话,这让钱亮亮莫名其妙。他是有级别没职务的秘书,行政级别正科级 。而且是没有具体服务对象的秘书,比起那些给特定领导当专职秘书的人低了一个档次。像他这种秘书秘书处还有一帮,统统归秘书长、副秘书长管,写稿子、跑调研、跟班提包、会务 服务……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市委书记跟市长招他干吗。书记、市长有什么工作不可能直接找到他头上,都是通过秘书长或者副秘书长往下派活,从来没有市委书记、市长直接找他们安排活的。不过他也没紧张,他没有紧张的理由,犯法作恶他没那个胆儿,腐败堕落他没那个条件,再说了,如果真是这方面的问题也轮不着书记、市长亲自找他,他还没到那个层次 。他实在想不出市委书记跟市长怎么会召见自己,便估计八成这是秘书处哪位老秘哥儿们跟他开玩笑,再加上会议马上就要开完了,所以就耗着没有立刻接受召见。
钱亮亮跟蒋大妈在市纺织厂开现场办公会,他参加这个会是秘书长安排的,其实纺织厂的事儿跟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蒋大妈是分管工业、财政的副市长,同时也是市委常委,秘书处派钱亮亮来跟班,主要还是体现蒋大妈的身份地位,满足领导的虚荣心。领导出门能不能带个秘书跟班,就像出门坐奥迪v6还是坐桑塔纳,绝对能表现出身份地位的档次 ,秘书这个职业已经蜕变或者说是进化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领导干部的级别标签。像蒋副市长这样的副手,没有配专职的秘书,他们出门,秘书长便马上会给他们安排临时秘书跟班听差。像钱亮亮这种秘书就得随时准备着临时给哪位领导跑跑龙套,充当一下跟班的角色。
蒋副市长长得肉头肉脑,五十岁的男人却没有胡子,胸部的肥肉高高挺立活像女人的乳房,说话办事也婆婆妈妈,市委和市政府的干部背后都叫他蒋大妈。他自己知道别人这么叫他也不生气,装作不知道,即便哪个干部偶尔当面叫露了嘴,他仅仅笑骂一声“他妈的 ,活腻了”,却从来没有因此而翻脸惹人。正因了这宽容厚道的性格,叫他蒋大妈的人对他实则非常友好,每一次上级考核领导班子,“称职”那一栏他的勾勾最多。
市纺织厂是个国营老厂,跟所有国营老厂一样,如果没有大笔的资金注入,陈旧的设 备、落后的工艺、僵化的管理体制势必要强迫它寿终正寝。厂长面临危难,唠唠叨叨地向蒋大妈诉苦,蒋大妈转过头就朝工商银行的行长唠唠叨叨地诉苦,当场就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工商行的行长,好像这个厂子经营不善就是工商行的行长搞的,如果工厂关门倒闭就是工商 行的行长不提供贷款造成的。工商行行长在蒋大妈软硬兼施把他拉到纺织厂开会的时候,就料到他要上演这么一场苦肉计,便也苦了脸抱怨纺织厂长期欠银行贷款不还,上级已经把纺织厂登上了黑名单,结论是他们一分钱也贷不出来。转了一圈球又踢回了纺织厂,纺织厂的厂长就有些着急:“三百万,区区三百万你们都不给,你们知道不知道,有了这三百万我们就能接中东装尸袋专用布匹的订单,接了订单我们就能翻身,就能更新设备改造工艺,你这是故意把我们朝死路上逼。告诉你,要是我们倒了,过去欠你们的贷款一分钱也别想要回去 ,我还要领上两千多职工家属到你们银行抢钱去,你看我敢不敢。妈妈的,过去我们效益好 的时候你们吃了我们多少利息?现在我们有困难了你们隔岸观火……”到底是新社会,杨白劳当家作主了,欠账的比要债的更理直气壮。
工商银行的张行长也开始发火:“你骂人干什么?你们上了黑名单知道不知道?就是我想给你们贷上面也不会批。你有本事明天就来抢银行,我把大门敞着让你们抢。真是的,拉不出屎赖茅房,自己没本事怨别人,什么事嘛。”
到了这个时候蒋大妈就出来和稀泥:“你们都别说伤感情的话,一根绳上的蚂蚱还互相咬。张行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请你来?就是让你知道,如果纺织厂垮了,你们的贷款一分钱也拿不着,资产我们全都用来安置下岗职工。如果你们再支持一下,大家都有一条活路,等到纺织厂站起来了,我让他们给你们工商银行挂匾去。”
对蒋大妈张行长不好发火,苦了脸说:“还是那句话,不是我们不贷,他们欠了我们两千多万,再多三百来万也没啥,虱子多了不咬人。问题是我们就算想给他们贷,上面也不会批呀。”
蒋大妈便说:“这我知道,这事情好办,我已经替你们双方想好办法了,金龙宾馆知道吧?金龙宾馆贷款你们给不给?”
张行长说:“金龙宾馆效益好,又有优良固定资产,他们贷我们当然给。”
“那就好,”蒋大妈诡谲一笑,“回头我让金龙宾馆找你办贷款,你贷给他们好了。 ”
张行长狐疑地问:“金龙宾馆效益那么好,又有市财政补贴撑着,他们贷款干什么? ”
蒋大妈说:“你知道就好,款贷过去了,人家干什么用你也管不了,到时候你挣利息就成了。金龙宾馆该没有上你们那个什么黑名单吧?”
张行长说:“那倒没有,没有。”
“这就成了,散会。”
大家纷纷朝外头走,厂长追着屁股后头问蒋大妈:“蒋市长,啥事都没定咋就散会了 ?我们的事儿……”
蒋大妈说:“你这个人啊,啥事情都定了你就是不明白,真不是当厂长的料。今天我就告诉你,贷款到了你就让贤,跟我一样当个副手就成了,我可不敢再把三四百万的贷款交给你。”
厂长愣了,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发呆,蒋大妈问钱亮亮:“我到金龙宾馆去,你去哪? 把你送过去。”钱亮亮是跟他的车来的,所以他才有这一问。
钱亮亮说:“方才处里还来电话,让我也到金龙宾馆去。”
“到那干吗去?有饭局?私还是公?”蒋副市长随口问他。
“都不是,说是常书记和王市长找我,这不太可能,估计是谁跟我开玩笑呢。”
“是不是开玩笑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不定书记、市长真找你有什么好事呢,刚好顺路,省得绕弯送你了。”
钱亮亮就钻进了蒋大妈的车。蒋大妈坐车跟其他领导不同,其他领导近几年坐车跟省上、北京的领导接上了轨,学会了坐在司机后面。过去市里的领导坐车都愿意坐在司机旁边,认为那是最好的座位,后来才懂得那个位置是秘书、保镖、导游坐的,领导应该坐司机后面的位置,那个位置最安全,便纷纷改弦更张。蒋大妈却仍然保留坐在司机旁边的习惯,他说这个位置敞亮、方便、舒服。人家告诉他那个位置没有后面安全,他说:“去球,车要翻到沟里了,都得完蛋,只要不往沟里翻,就都安全。”人家又告诉他说司机旁边的位置是秘书、随从们坐的,他说:“狗屁,我就不信我坐到司机旁边就成了秘书,秘书坐到司机后面就成了副市长。”
钱亮亮坐到车后面的座上,想到蒋大妈乘车的妙论,忍不住笑了。蒋大妈问他:“笑啥?有啥好事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钱亮亮长期跟领导打交道,对领导的敬畏感已经有些麻木,对蒋大妈这样的领导就更没有拘束,便说:“今天你是秘书我是领导。”
蒋大妈说:“有可能,不过不是今天,可能得若干年后了。”想了想又问他:“你一个小秘书,老大、老二同时找你干吗?”
这又是他的发明,他把市里领导按照电视台、报社报新闻时候的排列顺序排成了老大、 老二、老三、老四……老大自然是书记,老二就是市长,对人提起市里领导,他一概这么称呼, 如果别人问他是老几,他就说:“我是老九,杨子荣。”其实,按照市委常委排,他能排到老 三,如果按照政府序列排,他也排老三,如果把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搅和在一起排,他就得排老四。在金州市,“老二”是对男性生殖器官的俗称,“老三”是三陪小姐的简称,“老四”是四种大傻子的统称:倒房倒成房东了、炒股炒成股东了、泡妞泡成老公了、练气练成法轮功了,凡是干这四种买卖的,金州人统称老四。蒋大妈就把老二、老三、老四的位置都让给了别人,说自己排位老九,既避免别人叫他“老二”、“老三”、“老四”,也表示自己谦虚。
“我也不知道。”
“怪事,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道行,书记、市长亲自召见,而且是同时召见,我估计是好事儿,现在快到吃饭时间了,会不会是请你吃饭?金龙宾馆的金钱肉可别吃,那玩意儿脏得很 ,就是驴jī巴嘛,什么补肾壮阳,都是骗人的。吃jī巴就补jī巴?纯粹胡扯。我劝你别吃那玩意儿,你想想,那玩意儿是干啥用的?多脏。”把叫驴的生殖器炖熟了切成片状活像旧社会的铜钱,简称金钱肉。金钱肉是金州市的特产,如今驴不多了,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驴有那玩意儿,浑身上下又只有一根,因此就挺珍贵。
钱亮亮暗想,一年到头自己也捞不着在金龙宾馆吃几回,好容易碰上会议也只能吃工作餐,吃工作餐绝对享受不到金钱肉,就说:“蒋市长,那玩意儿都是给你们领导吃的,我想吃也轮不上,你没听老百姓说吗,金钱肉像圈圈,领导吃了转圈圈,上班时间画圈圈,业余时间钻圈圈。”
“哈哈哈,现在的人真他妈能琢磨,瞎琢磨,胡琢磨。对了,说到吃,我今天还得给我家那个千金买个汉堡包回去加夜餐。唉,现在的孩子说有福也真是有福,想吃啥有啥,什么汉堡包,就是面包夹肉嘛,一个十块钱,狗日的真敢宰人。我们这个年龄的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汉堡包,吃一块肉夹馍就过年了,现在的娃娃天天过年。不过,现如今的娃娃也真可怜,整天学习考试考试学习,就像屁股后面有鬼追着似的,哪里能像我们小的时候那样痛痛快快地玩耍……唉,现在的娃娃看着可怜啊……”
蒋大妈又开始婆婆妈妈地唠叨,从他唠叨的内容钱亮亮判断他肯定心情挺愉快,就是不知道他这愉快从何而来,估计跟那笔贷款有关,就试探着问:“蒋市长,你今天说要给金龙宾馆贷款是不是想通过金龙宾馆把钱转到纺织厂去?”
“对呀,这么简单的事那个厂长硬是不明白,他如果不是笨蛋金州市就再没有笨蛋了 ,那样的人在哪当厂长哪肯定倒霉。这一回贷款到了我一定得让他靠边站,一定要好好选一个厂长,起码要有个明白人,那个人简直就是个糊涂蛋,糊涂他一个谁管球他,可是他要把一个厂都带成糊涂蛋那不就完了?干活的时候糊涂,没饭吃的时候就该清醒了,知道找市里 ,弄不好还找省里,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钱亮亮渐渐让蒋大妈的唠叨催得发困,脑子里开始想自己的事儿,常书记和王市长找自己干吗呢?他猜测了各种可能性,又排除了各种可能性。即便是像蒋大妈说的有好事儿, 比如说提拔,也用不着书记、市长亲自谈话,按照自己的级别,组织部哪个处长谈谈话就够抬 举他了。再说了,如果真是那种事儿,秘书长、副秘书长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经过他们谈话由书记、市长亲自谈,他否定了有好事的可能性。不管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都不应该由书 记、市长亲自找自己,想到这一点,钱亮亮真的有些发懵,更相信书记、市长召见他肯定是哪个老秘的恶作剧。
金龙宾馆到了,宾馆的大门是中式宫殿形状,飞檐碧瓦,粉墙红门,门的正上方是“ 金龙宾馆”四个描金大字,字是请某位最爱到处题字字又最难看的领导写的,下面还有首长的落款,向人们炫耀这几个字的价值和尊贵。门的上方雕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经常有人琢磨为什么只有一条龙,市领导中便有人提议再雕一条龙配成一对儿,懂行的人就说龙跟凤配 ,龙都是公的,凤才是母的,龙跟龙配就成了同性恋。可是宾馆叫金龙,再塑一只凤又显得不伦不类,这个难题便没有人能解得了,后来也就没人再琢磨这件事儿,那条孤独的龙就趴 在金龙宾馆的门梁上怒气冲冲,让人联想起讨不到老婆的大龄男青年。进了宾馆大门之后, 车在平滑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地滑行。路两旁的白杨、垂柳都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映 衬着灰蓝的天空。沿着马路是低矮的柏树墙,柏树墙残留着的绿色夹杂了代表衰败的枯黄, 活像年老色衰却仍然以为自己青春尚在的女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怜悯起来。北方的冬季如果没有雪,景色就枯燥得让人疲惫。
车悄然停在了一号楼的前面,蒋大妈进了大厅就大声找李百威:“李公公,李公公在哪?”
宾馆的服务总台就在一号楼,大理石的台面后头是一排钟表,指示着世界各地此时的时间,证明金龙宾馆已经跟国际接轨了。总台服务员认得蒋大妈,连忙告诉他李处长出差去 了,还没回来。蒋大妈就朝一六八房间走,钱亮亮就向服务员打听常书记和王市长在什么地方,尽管怀疑有人恶作剧,他也不敢当成恶作剧,万一真的书记、市长找他有什么事耽误了他可承担不起责任。服务员不认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书记、市长的行踪告诉他,面露难色,蒋大妈回头说:“不用问,跟我走,就在一六八嘛。”
作为市委秘书处的秘书,他自然也知道市委常书记每次到金龙宾馆都在一六八房间, 但是即便知道他也不好直接闯入,向总台服务员打听,其实是希望能有人替他通报一声。现在有了蒋大妈自告奋勇地替他引见,他也就省了那一道请人通报的程序,跟了蒋大妈来到了一六八房间。
常书记跟王市长正守了电视机看电视,电视上正在上演一部老掉牙的清宫古装戏。钱亮亮绝对不敢相信常书记和王市长是在等他,距他接到通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市领导哪会为了等他而在宾馆里守着那帮梳着大辫子的清朝男人浪费时间。蒋大妈到了书记、市长面前还是有模有样的,先跟书记打招呼,再跟市长打招呼,然后才说:“我晚上在这儿接待省规划办的李主任,听说你们找钱秘书,刚好他跟我到纺织厂开会去了,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常书记看看钱亮亮,指指边上的沙发:“坐。”钱亮亮便坐了下来,随即便紧张起来,看样子书记、市长真的是一起召见他,只是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常书记没有理他却问蒋大妈:“纺织厂的事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希望?”
蒋大妈有些得意地说:“有啊,怎么能没希望呢,差不多了,下个礼拜贷款就能到位 。”
王市长说:“我说你老蒋也是自找麻烦,明明知道银行那块骨头难啃,非得求他们, 不就三几百万吗?先从市财政垫上,只要外贸转起来,再往回补嘛。”
蒋大妈说:“好我的市长大人,现在哪里还有财政收入往工业企业投的?财政也没那一项支出啊。我也知道那样简单得很,可是中央财政政策卡住了,市人大也不会干,如果那样办了,明年的财政预算你就别想过关,弄不好省财政厅还得抓我们的典型。再说了,市里 困难企业也不是纺织厂一家,知道了都来找我们,还是老大、老二你们俩的麻烦。”
常书记说:“王市长现在财大气粗,愿意掏财政支持企业是好事,怕就怕王市长没钱 ,不管能不能办,市长兜里有钱总是好事儿。”
王市长就开始哭穷:“好我的书记呢,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我说财政掏钱也就是暂时借给他们周转一下,要是真有三百万的闲钱,五里乡的教师还能跑到市里来集体上访要工资?难啊,老蒋知道,我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前几天省环保局还下了通知,说我们市的空气污染指数老是超标,要罚款呢。”
蒋大妈说:“没啥事了我到三号楼等着去,那帮人住在三号楼,我得迎一迎,不然人家又该说我们接待不热情了。”刚刚走到门口,蒋大妈又回过头来问:“李百威干吗去了? 我找他有急事,你们俩谁知道他啥时候回来?”
常书记看看王市长,王市长看看常书记,常书记说:“你找他什么事儿?我跟王市长 正要告诉你呢,李百威的工作调整一下,先到市总务处……”
“当处长?”蒋大妈问。
“待命吧,以后再安排。对了,接待处这一摊就由钱秘书管起来。”
此话一出不但钱亮亮呆住了,就连蒋大妈也呆住了:“让钱秘书当接待处处长?”
“对呀,星期三在常委会上过一下,回头由组织部和人事局联合发文。”
蒋大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对这种事儿,人家告诉你多少你就听多少,主动问,人家要是不好告诉你,自己尴尬人家也尴尬,蒋大妈作为市委常委、副市长,再宽厚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好好好,等钱秘书上任了我再让他办,反正我那事儿李百威能办钱秘 书也能办,没关系。没别的事我就到三号楼去了。”
常书记追着他的屁股喊:“老蒋,顺便叫一声黄金叶,让她过来一趟。”
蒋大妈走了,常书记就对钱亮亮说:“我已经跟王市长研究过了,调你到接待处工作 ,明天就过来上班,先熟悉情况,等李百威回来就办理交接手续。”
钱亮亮懵了,俗话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偏偏今天天上就掉下来个大馅饼,而且不偏不倚地正正砸在他脑袋上,他被这块大馅饼砸得昏头胀脑,脑壳里装的好像都是锯末子,脸上的表情也就成了木木的那种呆相。如果提升他作秘书处的处长他倒也不会这么晕头转向, 他本来就是干那行的,可是调他来干这个,他确实万万没想到。说实话,他不太看好这种迎来送往伺候人的工作,在他心目中,干这种迎来送往伺候人的活有点像清宫戏里的太监,又有点像开店的小二。
钱亮亮发懵时的表情让人看上去好像坦然自若,没有表现出得到提拔后应该有的那种感激和激动,这多多少少让常书记有些失望,接着说:“这个工作非常重要,接触的都是上级领导、重要人物,对内要搞好宾馆管理,对外要搞好联络协调,更重要的是政治可靠。调你到这里工作是组织上对你的高度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我跟王市长可都对你寄予厚望着 呢。”说完了就看王市长,王市长知道这是让自己表态说话,便接过话头说:“钱秘书啊, 常书记说得对,这个工作其实就是我们金州市的脸面,也是我们市对外沟通交流的重要渠道 ,对内一定要搞好宾馆管理工作,提高服务质量,改进服务态度,对外要搞好接待工作和各种联络工作,广交朋友。你可不能辜负了常书记和市领导对你的期望。”
在常书记跟王市长训话的同时,钱亮亮被这意外的任命冲击成一锅糨糊的大脑总算恢复了思维能力,同时也清楚了一个基本事实:不管干啥,这都是提拔,而且是跨越式提拔, 从正科级一下提拔成正处级,全市能有几个?这是自己的机会,不管这个活自己喜欢不喜欢 ,自己只能说服从分配,坚决干好。况且,根据市里规定,科级干部过了四十五岁没有特殊贡献和特殊需要,一般不再提拔。所以人们都说科长过了四十五,再干也是白辛苦。钱亮亮今年刚好四十五,本来已经断了再上一个台阶的念头,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搭上了最后一班车,这让他有了重获新生的幸福感觉。
“哦,对了,处长只有你一个,级别还是副处级,接待处这种地方放人多了麻烦多, 只能辛苦你了。”还是常书记思维缜密,及时对钱亮亮的行政级别做了补充说明。
钱亮亮没能实现由正科级到正处级的跨越,微微失落,念头闪电一转,副处级就副处级,反正提了一级,而且是身份、待遇发生质变的一级,这就是好事儿,像秘书处的老彭, 论年龄该退居二线了,不还是个正科级秘书吗?跟他比,自己能在年龄即将到杠的关键时刻再上一个台阶真够幸运了,便赶紧赌咒发誓一样地向市里的老大、老二表忠心:“常书记、王市长,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干好工作,绝对不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我就是担心对这个工作没接触过,影响我们市的接待工作,我做的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领导多多批评指正,我一定会按照领导的指示坚决整改,我相信有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我 市的接待工作一定会迈上一个新台阶,搞得更好。”
有了这段表态常书记满意了,说:“我们都知道你没干过这个工作,话说回来,这个工作谁干过?李百威也没干过嘛,没关系,边干边学,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王市长也跟着鼓励他:“对,就是这话,干中学,学中干,李百威也没干过,不照样干得挺好吗?”
钱亮亮想,既然李百威干得挺好为啥不让他干了呢?王市长替他作了回答:“李百威就是不能严格要求自己,害了自己,还给组织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看样子李百威这家伙出事了,不知道哪方面的事儿,是经济问题还是作风问题?钱亮亮听出了王市长的意思,却没有问,他知道这种事儿自己是不能问的,凡是在市委、市政府机关混了几年的人,都会具备这方面的基本常识。
“常书记、王市长,你们找我?”黄金叶进来了,伴随着甜蜜蜜的声音跟她一起进来的是芬芳的香味儿。
“这位你认识不?”常书记指着钱亮亮问她。
“认识,在我们这儿开过会,是市委秘书处的……对了,钱秘书。”
钱亮亮在金龙宾馆搞会务的时候,经常看到她风姿绰约的里里外外忙碌张罗。自古文人多风流,所以过去把文人叫骚客,秘书们都是不大不小的文人,也都是不大不小的骚客, 免不了背后拿她当口香糖嚼,有人说她的嘴比泰勒还性感,有人说她的笑容就是迷幻药,还有人说她的腰像杨柳。秘书老彭自称跟她跳过舞,说跟她跳舞就像搂了一条美人鱼在水上漂……当时钱亮亮也跟着秘书们一起胡诌八扯,怎么也想不到,今后竟然要跟这个漂亮女人共事,而且做她的顶头上司。钱亮亮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帮秘书们知道他当了接待处处长,整天跟黄金叶滚在一起而且还要管着她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
“明天钱亮亮就到你们这边工作,接替李百威,你先给钱处长介绍介绍情况,今后要好好配合钱处长的工作,你对这一摊比较熟,一定要好好支持钱处长。”常书记说。
黄金叶微微一愣,却没有让内心里的失落流露出来,随即便热情洋溢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欢迎钱处长领导我们,我一定好好配合钱处长的工作,明天我就把钱处长的办公室安排好。”
王市长补充了一句:“不要另外再占房间了,还在原来的接待处就好了,这几天主要是熟悉情况,等李百威回来了就让他腾办公室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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