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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追问解药傍晚时分赶到分水,这里只是一个偏僻的山城,只有一条
大街,一家客店,客店当然也不会太大。两人依然住了隔壁两个房间。严玉兰洗
了把脸,就跑到隔壁卓少华的房间里来,叫道:“王兄,我们要店伙把晚餐送到
房里来吃好么?”

  卓少华道:“街上好像有一间菜馆,我们还是到菜馆里去吃的好。”

  “不成呀。”严玉兰眨着眼睛,低低的道:“我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想
奶娘知道了,一定会追下来,到菜馆里去,人多眼杂,万一给人看到了,嬷嬷就
会找着来,那时怎么办?”

  卓少华想了想道:“那就叫店伙送到房里来吃好了。”

  严玉兰甜甜一笑,望着他,心里暗道:“可惜他被嬷嬷迷失了神智,等我杭
州回来,就带他回去,好歹也要给他解了失神药物。”

  卓少华道:“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严玉兰翩翩然站起身,走到房门口,高声叫道:“伙计。”

  店伙三脚两步的奔了过来,陪笑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严玉兰道:“你去街上菜馆里叫几样可口的饭菜送来,要最好的,快去。”

  店伙连声应是,匆匆退去。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店伙送来一盏红烛,烛影摇曳,两人静静相对,分外显
得诗情画意。又过了一会,菜馆送来酒菜,店伙在房中摆好一张方桌,两副杯筷,
然后端上六色菜肴一个锡壶,一面陪着笑道:“二位公子,请用酒了。”

  严玉兰道:“我们不会喝酒,并没叫酒呀。”

  店伙道:“这是三元楼自己酿造的十五年陈女儿红,在附近百里,可是大大
有名,凡是到三元楼叫菜,他们都要送半斤好酒,这叫招牌酒,二位公子少喝些,
助助兴。”

  严玉兰看他唠叨个没完,攒攒眉道:“好吧,你放着就是了。”店伙巴结的
替两人面前斟满了酒,才行退出,随手掩起房门。

  严玉兰道:“王兄请喝。”

  卓少华端起酒杯,望着她,说道:“严兄请。”他先喝了口酒,严玉兰不好
拒绝,也举杯喝了一口。

  两人一面吃菜,一面谈天,因为女儿红酒性醇和,入口不烈,不知不觉喝完
了一杯,卓少华取过酒壶给她斟了一杯,自己面前也斟满了。你别看分水地处僻
远,三元楼的菜,手艺可不坏,两人不觉又干了一杯。

  卓少华正待伸手取壶,严玉兰玉脸微酡,一把把酒壶抢了过去,娇声道:
“王兄,你已经替我斟过一杯,现在该我来了,你坐下来,我给你斟。”刚说到
这里,房门呀然开启。

  严玉兰连头也没回,叱道:“我们又没叫你,你进来作甚?”

  卓少华一眼看到进来的正是穆七娘,不觉吃了一惊,急忙叫道:“是婆婆。”

  严玉兰回过头来,看到穆嬷嬷,不由得一怔,说道:“奶娘,是你。”

  穆嬷嬷跨进门,又掩上了门,拉长了一张马脸,神色狞厉,重重哼了一声,
问道:“你们就住在一个房里吗?”

  严玉兰粉脸蓦地羞得通红,娇羞的道:“谁说的?我们一共要了两个房间,
我的房在隔壁,这是一起吃饭咯。”

  穆嬷嬷稍稍舒了口气,神色也为之稍霁,问道:“你如何碰上王阿大的?”

  严玉兰道:“是今天早晨,在金村一家客店里遇上的,我要他和我作伴到杭
州去玩。”

  穆嬷嬷目光冷厉,望着卓少华道:“是这样么?”

  卓少华点点头道:“是的。”

  穆嬷嬷道:“这三个月,你在那里?”

  卓少华道:“没有在那里。”迷失神智的人,才会这样说话。

  穆嬷嬷又道:“你怎么会到金村去的?”

  卓少华道:“我也不知道,是一个人说的,那里有客店,我就去了。”

  穆嬷嬷自然知道,他迷药未解,所以说话并无头绪,但她依然紧跟着问道:
“这些日子,你遇上了些什么人,你还记得起来么?”卓少华道:“很多人,有
些人硬要我跟他们去,说我是卓少华,我说不是的,我叫王阿大,要找婆婆。”

  这话是老哥哥教他的,穆七娘盘问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说。穆嬷嬷似乎相信
了,口中沉‘唔’了一声。

  严玉兰接着说道:“奶娘,他服了你的‘无忧散’不大清爽,你就给他解了
吧,奶娘,你说好不好嘛?”

  穆七娘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行。”她只说了两个字,就神色凝重的
道:“你可知道你偷溜出来,老夫人如何牵挂?不然我老婆子也不会连夜赶出来
了,你立即跟我回去……”

  “哦,还有,方才老婆子来时,发现客店对面暗影中,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潜伏窥伺,说不定是冲着你们来的,今晚这里只怕会出事,你们赶快从后门出去,
由王阿大保护你速即回去,老婆子要看看他们来路,自会随后跟来。”

  严玉兰问道:“那是些什么人呢?”

  穆嬷嬷突然神色一变,侧耳细听,低声道:“有人来了,你们立即从后窗出
去,这里自有老婆子会打发的。”话声一落,不住的朝两人打手势,示意快走。

  穆嬷嬷一身功力,如今可不是干拍花党的时候所能比拟,她说得如此郑重,
来人一定厉害非凡了。

  严玉兰想到这里,悄悄拉了卓少华衣衫,低声道:“我们走。”轻轻推开后
窗,正待跃出。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穆七娘,你请出来吧。”穆嬷嬷心头虽是十分
怒恼,但怕小公主万一有了什么事,只好强忍着怒火,暗暗朝两人挥挥手,‘扑
’的一声,吹灭了烛火。卓少华因老哥哥再三交代,不可在穆七娘面前展露身手,
最多也只能使出目前的一成功力,因此他用手按了下窗沿,才纵身出去。

  穆嬷嬷赶紧轻轻掩上窗户,又把一双筷子塞到床下,才功凝双掌,凛立当门。

  门外久久不闻动静,似已不耐,又有人提高声音喝道:“穆七娘,你也算得
是一号人物,怎么,不敢出来吗?”

  穆嬷嬷几乎气炸了心,口中喝道:“无知鼠辈,老婆子岂会怕了你们?”开
启房门走了出去,行到阶上,目光一聚,只见大天井中间,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
老者,此人年约五旬以上。颏下留一把山羊黑须,自己根本不识其人,心中暗暗
奇怪,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找我老婆子有什么事?”

  黑须老者道:“你就是拍花党的穆七娘吗?”这话口气说得很是无礼。

  “不错,老婆子就是。”穆嬷嬷沉哼一声道:“你呢?你是什么人?”

  “只要你是穆七娘就好。”黑须老者道:“我是什么人,无关紧要。”

  穆嬷嬷听得心中一动,暗道:“听他口气,好似他背后另有人了。”这一想,
强压着怒气,缓步走下石阶,一面问道:“有什么事?”

  黑须老者冷声道:“老夫要把你带走。”

  穆嬷嬷听说他居然要把自己带走,不由得怒笑道:“凭你配么?”

  黑须老者大笑道:“老夫如果不配,也不会说出口来了。”

  穆嬷嬷渐渐逼近过去,冷峻的道:“那你该路一手给老婆子瞧瞧了。”话声
出口,右手五指箕张,倏地朝对方当胸抓去。

  黑须老者凛立不动,右手一抬,迎着拍出一掌。双方出手均快,穆嬷嬷陡觉
对方掌力如涛,一股如山暗劲,直压过来,这一记竟然是少林寺‘大力金刚掌’,
心头方自一凛。在这一瞬间,四周风声飒然;一下从四个方向飞掠出四道人影,
同时出手朝自己夹击过来。

  穆嬷嬷今非昔比,从交击而来的拳掌风声中,约略可以辨认得出,这四人使
的竟有武功门的‘功力拳’,九华派的‘青阳掌’,鹰爪门的‘大鹰爪手’,而
且每一个人都有他独门深厚的功力,心中更是无比惊诧,一时不愿和他们硬拼,
立即施展身法,身形一个轻旋,方自脱出五人包围,厉声喝道:“你们……”她
刚说出两个字,陡觉后腰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

  原来对方深知她的底细,这五人武功虽高,决难困得住她,也早已算定了她
闪出去的方向和位置,另外隐伏了一个高手,等她脱出包围,就出手点了她的穴
道。这人一击得手,立即挥了挥手道:“带走。”这时从石阶上又飞奔出三个人
来,由领头的一个指挥着另两个,押着穆嬷嬷就走。

  兰赤山庄灯火通明,照耀得如同白昼,大厅阶前,分两旁站立着二十四名身
穿黑色劲装,腰跨钢刀的彪形大汉,一个个挺胸凸肚,剽悍而严肃。阶上站着总
管追风客鹿昌麟、副总管翻天手吉鸿飞。大厅上首一把交椅上端坐着一个白髯绿
袍老人,他左右两边,另外摆了两把交椅,左首椅上赫然是江南盟主卓清华。

  右首椅上则是中等身材,相貌清癯,颏下留一部黑须的老者,则是三湘武林
盟主,少林南派名宿铁指绵掌张椿年。再下来,左右两边还有四把交椅,坐着的
则是徽帮老大冯子材、武功门掌门陆鸿藻、九华剑派刘寄生、鹰爪门雷东平。身
为阶下囚的则是穆嬷嬷,她被点了昏穴,由两名黑衣劲装大汉挟持着站立。

  绿袍老人一抬手,喝道:“杜鹃,搜她的身。”伺立绿袍老人身后的杜鹃答
应一声,走到穆嬷嬷身边,从她怀中取出一件件东西,一并送到绿袍老人面前,
说道:“启禀令主,令牌果然在她身上。”

  绿袍老人哼了一声,目光盯注在小几上,那是两个蓝花瓷瓶,一个葫芦形的
装的是‘无忧散’,另一个略呈扇形的则是解药,他心头略放,一抬手道:“解
开她穴道。”杜鹃答应一声,回身退下,举手一掌,拍开了穆嬷嬷的穴道。

  穆嬷嬷身躯一震,陡地睁开眼来,这一望一张马脸不禁变了颜色,嘿然道:
“令主把老婆子拿来,要待怎的?难不成老婆子犯了什么法么?”

  绿袍老人怒哼一声道:“穆七娘,你敢对本座这样说话?”

  穆嬷嬷道:“令主莫要忘了,老身还是总坛的巡监身份,和令主……”

  “住口。”绿袍老人叱道:“穆七娘,你本是拍花党的一个贼婆,幸蒙主上
收留,委以巡监,可谓待你不薄,平日里你擅自作威作福,城主念在你十八年来,
不无微劳,也就容忍下来,如今你胆敢心生叛离……”

  穆嬷嬷身躯陡震,连白发都无风飘动,厉声道:“令主说什么?老婆子心生
叛离,可有证据?”

  绿袍老人沉哼道:“你盗取本座符令,难道还想否认么?”

  穆嬷嬷明白了,她口中一阵桀桀的怪笑道:“令主应该心里明白,那是怎么
一回事,莫非要老婆子当众抖出来么?”

  绿袍老人听得勃然大怒,喝道:“给我掌嘴。”杜鹃平日受过穆嬷嬷的气,
这回可奉了令主的命,纤手挥处,就是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穆嬷嬷登时被打落了两个门牙,满嘴流血,脸色狰厉的道:“你打得好,是
非曲直,咱们立即去面见城主,便可分晓……”

  绿袍老人哼道:“本座总巡天下,你在本座面前,还敢发横?”

  穆嬷嬷冷笑道:“难道你敢杀我灭口不成?”

  绿袍老人一手按剑,虎的站起身来,沉喝道:“你当本座不敢杀你么?”

  穆嬷嬷大笑道:“严文……”杜鹃没待她第三个字出口,抬手一拂,就点了
她哑穴。

  “锵。”一道青锋从绿袍老人鞘中抽出,目射杀机,沉声道:“穆七娘,就
凭你这句话,本座就可以当场把你处决了……”就在此时,但听‘嘶’的一声,
一道入影从大门外射入。此人身法之快,几乎没有看清他的面貌,只见一道青影
在大厅上像旋风般一转,挟起穆嬷嬷就朝厅外飞射出去。

  绿袍老人大喝一声:“什么人?”喝声甫出,人已衔尾追出。

  两旁坐着的人在这一瞬间,全部霍然站起,纷纷掠出大厅。绿袍老人身法不
可谓不快;但等他追踪掠出,但见一点人影,快得像浮矢掠空已飞出去数十丈外,
别说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就算他没挟人,像这样飞行绝迹,在武林中也想不出
这么一个人来。绿袍老人怔立中庭,几乎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张椿年、卓清华等人才纷纷赶出,他们当然连半点人影都看不到了。张
椿年低声道:“令主,此人……”

  绿袍老人哼了一声,才道:“此人身手奇高,此刻只怕已在数里外,本座真
想不出他会是谁来?”

  卓清华道:“想不到穆嬷嬷真的会勾结外人,此事令主该如何处置呢?”

  绿袍老人缓缓的转过身来,才说道:“刚才这件事,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惟
有据实呈报城主,再作定夺……”说到这里,回头道:“鹿总管。”鹿昌麟、吉
鸿飞,一人一边,站在阶上,竟然一动不动。

  绿袍老人悚然一惊道:“莫非鹿总管他们被来人制住了?”卓清华急忙转身
走上石阶,举手拍开了鹿昌麟、吉鸿飞二人的穴道。

  鹿昌麟才如梦初醒,口中‘啊’了一声,和吉鸿飞一齐急步趋下阶来,望望
众人,讶异的道:“令主……”

  绿袍老人一抬手制住他的话头,问道:“鹿总管,你可看清是什么人点了你
的穴道吗?”

  鹿昌麟一怔,说道:“属下一直站在阶上,根本没看到人,属下该死,竟然
一点也不知道被什么人点了穴道。”以追风客鹿昌麟的能耐,在江湖上足以可列
入一流高手,他居然连人影都会没看到。

  绿袍老人点点头,他相信这是实情,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人挟了穆七娘,还能
飞行绝迹,一面缓缓说道:“你们随本座进去,咱们商议正事要紧。”

  今晚浮云如絮,月光黯淡,时有时无,连满天星星,都一个也不见,只有山
风吹得很紧。这是群山中最高的白石尖山顶上,万籁俱寂。一条人影比飞还快,
掠了上来,那是一个长发披肩,左脚微跛,露出一只金光灿然的铜脚,原来他就
是飞跛子。

  他刚一掠上山顶,就把挟在肋下的穆嬷嬷往地上一掷。这一掷,在他来说,
并不算重,但穆嬷嬷受制的几处穴道,却全解开了,她从昏迷中被一掷而醒,还
不知道此身已在高山之巅,立即一个挺身,要待腾身而起。那知身形堪堪挺起,
竟然‘啪哒’一声,重又跌堕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四肢百骸竟似全散了,连一
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心头猛吃一惊,急忙暗暗吸了口气,运功检查,这一吸气,才发现自己一身
功力,已经全无,不禁暗暗切齿:“是严文兰这丫头点废了自己的武功,这丫头
果然好毒辣的手段。”

  穆嬷嬷支撑着坐起身子,目光一动,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四外幽暗的天空,山
风很紧,自己不是被幽禁在地室之中,这里好像是一处山顶?心头更觉奇怪,口
中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自然是老夫把你带来的了。”

  穆嬷嬷回头四顾,山顶上空荡荡那有什么人影?这座山顶,几乎寸草不生,
连半棵树都没有,就是小鸟也藏不住。她心知遇上了高人,这就问道:“你是什
么人?”

  那苍老声音笑道:“老夫么,是拍花门的老祖宗……

  穆嬷嬷哼道:“老婆子走了一辈子的江湖,朋友不用再扮神装鬼了。”

  她话声甫落,突听面前有人发出一声隙亮的长笑,急忙定眼看去,自己面前,
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长发怪人,洪声道:“你称我一声老祖宗,也并不吃亏。”

  穆嬷嬷骤睹此人,不觉暗暗一惊,说道:“是你。”

  飞跛子道:“是老夫把你从令主剑下救出来总不错吧?”穆嬷嬷相信,但也
更是惊诧,兰赤山庄今晚的阵仗,她是亲眼看到的。

  别说令主一身武功,已得城主亲传,武林中很少有人是他对手,何况在座的

  还有三湘盟主张椿年、江南盟主卓清华、武功门陆鸿藻、九华剑派刘寄生、徽帮

  冯子材,鹰爪门雷东平、和总管鹿昌麟、副总管吉鸿飞,无一不是江湖一流
高手他居然能把自己从兰赤山庄救下来,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之事。

  飞跛子道:“你不相信?”

  穆嬷嬷道:“你究是什么人?”

  飞跛子说:“老夫飞跛子。”

  穆嬷嬷从未听过飞跛子之名,忍不住冷声问道:“你把它婆子从兰赤山庄救
出来,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

  飞跛子笑道:“不错,老夫六十年来,从未动过恻隐之心。”穆嬷嬷道:
“那么目的何在?”

  “问得好。”飞跛子道:“老夫要问你两件事,你好好回答,也许老夫真会
放你一条生路。”

  穆嬷嬷道:“若是老婆子不好好回答呢?”

  飞跛子沉笑道:“那你只怕比死一百次,一千次还惨。”

  穆嬷嬷也相信,从他说话的口气,可以听得出来,飞跛子决不会是白道中人,
而且此人武功又高不可测,他要从兰赤山庄把自己救出,他要问的两件事,自然
都十分重要,自己真要不说,他什么手段都会使得出来!心念一转,冷冷的道:
“你能恢复我的功力?”

  飞跛子笑道:“举手之劳。”

  穆嬷嬷道:“先给我治好了如何?”

  飞跛子道:“可以”双手突然凌空推了过来。

  穆嬷嬷只觉全身一震,骨骼一紧,果然气机舒畅,心头暗暗震惊,运气一试,
功力确已恢复,这就说道:“好,你就问吧,老婆子知道的自然会说,不知道的
事,你就杀了我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飞跛子道:“好、每一件老夫在三个月前已经问过你,现在老夫再重复一遍,
十八年前的四月里,你可从五龙山下一个性曾的收生婆那里,抱走了一个女婴,
那女婴左眉梢有一颗朱痣,你把她卖到那里去了?”

  穆嬷嬷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不加思索的道:“你既然知道老婆子昔年干的是
拍花一行,经老婆子之手,卖掉的婴儿、小孩,每个月都有好几笔,这女婴又并
无特别之处,事隔十八年,老婆子如何还会记得?”

  “好。”飞跛子又道:“那么老夫再问你一件事,你在卓少华身上,暗下迷
药,又是为了什么?”

  穆嬷嬷道:“老婆子不知道谁是卓少华?”

  飞跛子道:“卓少华就是被你迷失神智之后,你替他取了名字叫做王阿大的
人。”

  穆嬷嬷‘哦’了一声,说道:“老婆子看他生得甚是俊俏,卖到富贵人家,
去当一名书僮,可以值得二、三百两银子。”

  飞跛子道:“老夫一向不喜听人说谎,穆七娘,老夫要提醒你一句,你若是
说了谎话,现在改过来还来得及,等老夫发现,那就迟了,好,老夫话已说完,
现在要稍事休息,你仔细考虑好了,再答覆老夫。”说罢,果然在地上盘膝坐下,
闭起眼睛,调息起来。

  穆嬷嬷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自知武功比他差得很远,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飞跛子瞑目垂帘,运气调息,她只是站在他对面,目光眈眈,只是注视着他。
先前,她还以为他故意欲擒放纵,在试探自己,渐渐她发现飞跛子真的是在运功
调息。因为这一阵工夫,可以看到他头顶‘百会穴’上,正在冒着丝丝热气,好
像蒸笼上冒的热气一般。

  她虽然说不出飞跛子练的是什么功夫,但她听人说过,修道、练武的人,练
到上乘境界,头上就会冒白气,由此可见,他并未说谎,正在练功是没有错的了。

  他怎会在此时此地,练起功来了呢?这只有一个解释,他练的是‘子午功’,
必须在子、午二时练功,不能间断,此刻不是快到子时了么?是以只向自己问了
一半话,就匆匆跌坐运起功来。

  不论武功如何高深,但在运功入定之时,不得有外界的半点侵袭,因为在调
息运功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稍受外界侵袭,重则立时丧生,再轻也会走
火入魔,功力尽废,他怎会没有半点防范的呢?飞跛子头顶上的热气愈来愈多,
这正显示他运功已经进入紧要关头,此时只要轻轻给他一指,就可置他于死地。

  穆嬷嬷凶心陡起,暗暗冷笑:“这是你自己不小心,解开了老婆子的穴道没
再点上,就闭目运功,死了也只能怪你粗心大意,可怨不得老婆子。”左足一举,
正待跨步上去行凶,继而一想,暗道:“不对,此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测,自己

             万一一击不中……

  “不,这是下手的最好机会,任何练成上乘武功的人,惟有练功时全身无一
防范之处,此时再不下手,更待何时?”

  “再说这也是自己唯一能逃走的机会,如果不把他制住,自己如何能逃得出
他的手掌心去?”她双手在心念转动之际,已经徐徐举了起来,十指箕张,每一
根手指,都在凝足了十成功力之后,不由自主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因为这一击关系着她生死成败,她必须有十成把握,一击成功。现在她双手
已凝足力道,但却还迟迟没有出手,她必须察看清楚,万无一失不可。飞跛子瞑
目如故,头顶上冒的热气,似乎减少了些,不像先前的多了。

  穆嬷嬷心上一惊,看来他运功即将完毕了,一时之间感到时不我与,机不可
失,提在胸前的双手,不再犹豫,猛地双腕一推,十支钢钩般的手爪,一下落到
飞跛子的前胸!现在她的指尖已经接触到飞跛子前胸的衣衫了。

  穆嬷嬷狂跳的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她练的‘九阴爪’,除非你
躲闪得快,没被抓上,只要她指爪触到你的衣衫,她就有把握戳上你十个窟窿,
可说已是万无一失的了。她十指贯注九阴真劲用力插下,这一插下顿时感到不对。

  因为飞跛子忽然睁开眼来,眼睁睁的看着她插到他胸前鸟爪般的十指,他身
子一动未动,似乎惊骇得有些不知所措。穆嬷嬷手爪既已插下,自然不能罢休,
忽然,她发现抽下的十指,只是插在他鼓起的衣衫上,并未真正插入前胸。

  衣衫和前胸,相差本来只隔着一层布而已,但如今在穆嬷嬷的感觉上,却好
像十分遥远!衣衫随着自己手爪往下陷去,竟然其深无比,终始没有接触到飞跛
子的胸骨,好像衣衫下面,是一个无底深坑,空洞洞无边无际,她两支手掌,全
没入在衣衫里面,生似你手臂有多长就能伸进去多长。

  穆嬷嬷到底不是傻子,立时发现自己估计错误,做错了一件事,她反应当然
不慢,一发现不对,就急忙缩手;但任何一件事,当你发现做错,再要改过来,
都会来不及,穆嬷嬷就来不及了。她以极快的速度,企图缩回手去,双手一抽,
竟然休想抽得动分毫。

  飞跛子前胸衣衫,空洞洞的既没有铁箍,也没有任何东西夹住你手指,但两
支手就是拔不出来,这好比陷身在泥潭之中,双脚愈陷愈深,难以自拔,差可相
似。不,穆嬷嬷只觉自己双手好像插入在风箱扇旺了的炭火炉中,十指被炭火烧
烤着一般。

  俗语所谓十指连心,你插在炭火炉中的双手,伸进去了,缩不回来,被烈火
烧着,你说这有多痛?穆嬷嬷内功相当精纯,真要把双手插在火盆中,也没有这
般使人难以忍受。她咬着牙关,暗暗运起功力,往双手中注去。

  按照一般常情,内功注到手上,火焰再烈,必可强忍一时,但那知你把内功
贯注到双手之时,就立时消失,就像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这下直把穆嬷嬷骇得
不知所云,心中暗道:“莫非此人练的是‘九阳神功’不成?”

  这一瞬间,穆嬷嬷一张马脸已被火炙十指,痛得满脸通红,额角上汗水像黄
豆般一粒粒绽了出来,忍不住呻吟出声,口中央告道:“飞大侠,老婆子知错了,
你老快放开我吧。”

  飞跛子淡谈一笑道:“我一生不喜听人求饶,你还是说说老夫喜欢听的话吧。”

  穆嬷嬷道:“你老喜欢听什么呢?”

  飞跛子大笑道:“那要你自己去琢磨了。”

  穆嬷嬷道:“好,我说,不过老婆子认为实在不能说的,我就是死也不能说,
你可答应?”

  飞跛子道:“那一件事,使你不能说呢?”

  穆嬷嬷道:“老婆子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有背道义之事,我不能说。”

  飞跛子嘿然道:“你穆七娘也讲道义?好,老夫答应你。”

  穆嬷嬷道:“你要听真话,就得先放开了我。”

  飞跛子洪笑道:“老夫不怕你逃上天去。”他话声一落,穆嬷嬷但觉吸力一
松,双手果然收了回来,但真像是从炭火炉里缩回来一般,十根指头,被火烤得
隐隐发烫,依然炙热难耐。

  飞跛子道:“你现在该实话实说了吧?”

  穆嬷嬷道:“你要找的那个女婴,十八年前,确实是老婆子从五龙山下一个
姓曾的收生婆那里抱走的,她左眉梢有一颗朱红小痣……”

  飞跛子道:“你记得把她卖到那里去了?”

  穆嬷嬷道:“那年老婆子也正好生了一个女儿,未满两月,便已夭折,老身
就当了她的奶娘。”

  飞跛子道:“你没有把她当作女儿,只当她的奶娘,那是说你把她卖给了富
有之家,你也随着受雇于他们下?”

  穆嬷嬷道:“是的。”

  飞跛子道:“这家人家现在何处?”

  “就在江南。”穆嬷嬷道:“当时我丈夫已死,又为江湖白道中人所逼,无
处存身,多蒙老夫人垂爱,收留了我,这十八年来,一直待我不薄,因此不能说
出这家人家住在那里,就是死,我也不能说的。”

  “好。”飞跛子道:“但你必须告诉老夫,这女娃儿现在姓什么?叫什么名
字,这总可以吧。”

  穆嬷嬷一咬牙道:“她叫严文兰。”

  “江南姓严的……”飞跛子略为沉吟,又道:“那么卓少华呢?”

  穆嬷嬷道:“卓少华是江南盟主卓大侠的公子,有人出了高价,要老婆子把
他迷失本性,就是这样简单。”

  飞跛子道:“是什么人出的高价?”

  穆嬷嬷道:“你一身武功极高,自然也是江湖人了?老婆子这一门有一严格
的规矩,只要接受了人家的委托,不作兴抖露人家底细,老婆子恕不作答。”

  飞跛子道:“好,老夫不问,但解药呢?”

  穆嬷嬷道:“老婆子先要问你一句,你是从那里把老婆子救出来的?”

  飞跛子道:“兰赤山一处庄院之中。”

  穆嬷嬷道:“那么老婆子身上的解药,已经被他们搜去了。”

  飞跛子道:“你此话当真?”

  穆嬷嬷道:“老婆子先被他们擒去,身上之物自然全被搜去了,我何须骗你?”

  “很好。”飞跛子道:“老夫这就向他们要解药去,最多半个时辰就可回来,
你若有半句虚言,老夫的手段,谅你已经知道了。”

  穆嬷嬷道:“解药被他们庄主所得,老婆子决无半句虚言。”
 
TOP Posted: 2018-04-03 20:30 | 回12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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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跛子道:“此山险峻难登,老夫要封闭你三处经穴,等老夫回来,自然替
你解除的。”话声一落,右手突然屈指轻弹。

  穆嬷嬷但觉身躯一震,果然被他封住了三处经穴,一时止不住暗暗凛骇,忖
道:“此人究是何人,竟有如此骇人的功力?”但一面又暗暗窃喜:“严文兰,
你和我老婆子作对,我就要你吃不完兜着走。”心中想着,转身往山后悬崖走了
过去。

  飞跛子冷然道:“穆七娘,你三处经穴被封,在老夫没有回来之前,你是无
法下山去的。”

  穆嬷嬷冷然道:“老婆子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罢了。”话声出
口,突然踊身一跃,朝悬崖下跳了下去。

  这一着大出飞跛子意外,不禁楞得一楞,他想不出穆七娘投崖自杀的原因,
不觉微微摇头叹息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大概你穆七娘一生
作的孽太多了,才落得如此一个收场。”接着双脚一顿,一道人影疾如流星,朝
山下划空飞去。

  夜色已深,兰赤山庄依然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似乎很忙碌。兰赤山庄
本是江湖某一神秘组织的江南总分坛,庄主一职,先由总巡令主绿袍老人兼代,
等到卓清华担任了江南武林盟主,他的另一身份,也就是兰赤山庄的庄主了。换
句话说,江南武林盟主,是公开的身份,兰赤山庄庄主,则是不公开的。

  但今晚情形特殊,因为总巡令主绿袍老人到了兰赤山庄,因此,发号施令,
全由令主作主了。绿袍老人的全衔,该是总巡天下武林总令主,他辖下有三个武
林盟主,一为江南盟主卓清华,二为三湘武林盟主张椿年,三为河北各省武林盟
主李千钧。

  今晚兰赤山庄本来就有一个重要的集会,三位武林盟主也已赶到了二位,李
千钧尚未赶到,故而方才还没有露面。但因绿袍老人逮到了穆嬷嬷,而穆嬷嬷又
平空被人劫走,兰赤山庄自然要派出许多人出去侦查飞跛子和穆嬷嬷的下落。

  另外,绿袍老人更调遣心腹,四出追寻卓少华的行踪,因为穆嬷嬷被逮之后,
卓少华竟也突然失踪了。因此兰赤山庄今晚就显得特别忙碌了。兰赤山庄大厅上,
灯烛通明,但两扇厅门却紧紧关闭着,由这一情形看来,显然里面正在计议着极
重要、极秘密的事了。

  走廊上,站立着的只有一个人,那是兰赤山庄的副总管吉鸿飞。厅前大天井
上,还有雁翅般站立着二十四名黑衣佩刀武士。大天井右侧三间厢房里,同样灯
烛通明,中间一张交椅上,坐着的是总管追风客鹿昌麟,门口另有两个黑衣佩刀
武士,站在那里,准备随时听候差遣。

  鹿总管今晚有一项特别任务,那就是派出去侦查飞跛子、穆嬷嬷的有三拔人,
追踪找寻卓少华行踪的有两拔人,这五拔人出发之后,随时都会有消息传来,随
时都需要派人支援,遇上情节重大之事,随时都得禀报总令主,他就是这五拔人
的总提调。

  子夜已过,兰赤山庄仍然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之下,但若大一片天井里,却肃
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突然,大天井中央飞落一道人影,人影来得悄无声音,像从
天空飘飞下来的一片树叶。但在落地之前,却响起了一声沉重的‘笃’。

  这是金属落地之声,也登时引起了两排雁翅般站着的黑衣武士的注意,举目
望去,飞身落地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跛足怪人。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立即有两名
黑衣武士越众而出,沉喝道:“朋友是什么人?”

  这跛足怪人自然是飞跛子,他目光一动,说道:“老夫是找你们庄主来的。”

  站在阶上的副总管吉鸿飞急忙趋步下阶,拱了拱手道:“朋友是何方高人,
找敝庄庄主,有什么事吗?”

  飞跛子嘿道:“老夫没有事,会来找你们庄主么?你快去给老夫通报一声,
叫他出来。”

  翻天手吉鸿飞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日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那
会把一个跛足怪人放在眼里?只是今晚形势不同,尤其一眼看到飞跛子的形状,
和总令主说的那个劫持穆嬷嬷的人差不多,一时那敢怠慢,依然抱抱拳道:“阁
下要在下进去通报,总该有个万儿吧?”

  “那有这么噜嗦?”飞跛子不耐的挥挥手道:“老夫飞跛子,你快去吧。”

  ‘飞跛子’这三个字只像是个外号,翻天手吉鸿飞在江湖上走南闯北,会过
多少成名人物,但从未听说过有飞跛子这么一个人?他略为趑趄,望望飞跛子问
道:“朋友这飞跛子三字,大概是江湖朋友送的美号了?阁下可否把尊姓大名见
示,在下也好向庄主说明……”这话出之于翻天手之口,已经够婉转了。

  飞跛子怪眼一翻,冷然道:“飞跛子三字是老夫自己取的,怎么?还不够么?”

  吉鸿飞心头暗暗怒恼,但还是忍了下来,道:“朋友不肯把真姓名见告,教
在下如何进去通报呢?再说,朋友有什么事,理该……”

  “不用再说。”飞跛子一挥手道:“老夫不用你通报,自己不会进去找么?”

  说完大步朝前行去。

  翻天手吉鸿飞大笑一声道:“朋友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这是什么地方?”飞跛子双目一瞪,两道精光有如电射一般,不待他说下
去,洪笑一声道:“老夫连皇帝的金銮殿都闯过,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吉鸿飞也大笑道:“闯金銮殿易,要闯兰赤山庄只怕不容易呢?”笑声中,
右手一挥,一记‘翻天印’,随声而出,朝飞跛子当胸拍去。‘翻天印’乃是西
崆峒派的嫡传,原是由密宗‘大手印’变化而来,是他仗以成名的绝艺。

  飞跛子恍如不见,随着洪笑,举步上前,等于是自己送上去的了。‘砰’,
吉鸿飞这一掌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击在他胸口之上。飞跛子依然若无其事,举步
往前跨上,吉鸿飞却似被人推上一把,一个人往后连退了三步,才站住椿。这下
直把吉鸿飞惊得呆若木鸡,望着飞跛子,几乎给震慑住了。

  大厅上,两扇大门适时开启,走出四个人来,当前一个是白髯绿袍老人。他
身后三人,面貌白晰,黑须飘胸的是六合门名宿江南武林盟主卓清华。中等身材,
貌相清癯的是少林南派名宿三湘武林盟主铁指绵掌张椿年。身材高大,浓眉紫脸
的是河北各省武林盟主金刀李千钧。

  绿袍老人两道熠熠目光投注到飞跛子的身上,神情似乎微微一震。他方才虽
然并没十分看清楚劫持穆七娘那人的面貌,但此人身形,他总看到了一些,尤其
在此人飞身掠起之时,那支黄澄澄的铜靴,他是看得最清楚了。如今飞跛子就站
在他面前的阶下,他一眼就认出眼前的长发怪人,身形颇似劫持穆七娘的人,左
脚微跛,赫然是一支铜脚。他劫持穆七娘,居然又回头找上兰赤山庄来了。

  绿袍老人沉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飞跛子。”飞跛子答得很干脆,反问道:“阁下呢?”

  绿袍老人心头迅快的转动着,细数江湖人物,那有‘飞跛子’其人?一面缓
缓的道:“老夫是本庄的庄主。”

  “哈哈……”飞跛子仰首大笑,说道:“如此正好,老夫就是找你来的。”

  绿袍老人道:“阁下找我何事?”

  飞跛子道:“老夫是向你索取穆七娘‘无忧散’解药来的。”

  绿袍老人道:“穆七娘是你掳去的了?”

  飞跛子道:“她怀中解药是你搜去的了?”

  “哈哈……”绿袍老人发出一声清如凤鸣的长笑。

  “哈哈……”飞跛子也同样发出一声响遏行云的隙亮长笑。

  这两声长笑,绿袍老人虽然清越,却似雏凤声情,飞跛子是苍劲的老凤鸣声。

  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但这一笑,雏凤就被老凤比下去了,而且双方功力相
差可不止一截呢?绿袍老人心头猛然一惊,如果他不是戴着面具,此刻脸色就该
变得煞白。

  “放肆。”卓清华跨上一步,沉喝道:“你掳走穆七娘,还敢找上兰赤山庄
来,胆子真不小啊。”

  飞跛子冷道:“尔是何人?”

  卓清华道:“老夫卓清华。”

  飞跛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真的卓清华,还是假的卓清华?”

  卓清华双目厉芒飞闪,沉笑道:“卓某只此一个,如何会是假的?”

  “那好。”飞跛子点头道:“老夫问你,卓少华现在何处?”

  卓清华道:“你认识犬子?”

  飞跛子道:“老夫正在找他。”

  卓清华道:“你找犬子何事?”

  飞跛子道:“那是老夫的事。”目光一抬,逼视绿袍老人,问道:“庄主是
否肯把解药交出来?”

  张椿年嘿然道:“这位朋友当真是一厢情愿,庄主凭什么把解药交出来?”

  飞跛子道:“就凭我是飞跛子,还不够么?”

  张椿年道:“朋友口气倒是大得很。”

  飞跛子道:“你嫌老夫口气大,那是你从未见过老夫之故。”

  张椿年道:“张某确实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徒。”

  飞跛子道:“你叫张什么?”

  张椿年听得几乎气破胸膛,大笑道:“老夫张椿年,你可曾听人说过?”

  飞跛子目光转到李千钧的身上问道:“他呢?”

  李千钧洪声道:“老夫李千钧。”

  飞跛子微微摇头道:“老夫一个也没听人说过。”

  张椿年嗔目道:“咱们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飞跛子其人?”

  “哈哈。”飞跛子大笑一声道:“你们没听见过老夫的名号,是你们出生得
晚,老夫没听过你们的名字,因为你们都是后生晚辈。”

  李千钧也洪笑一声道:“朋友口气很大,不知手底下是不是能和口气配合得
起来?”

  飞跛子微哂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想掂掂老夫的斤两了?”

  李千钧道:“李某正是这个意思。”

  “很好。”飞跛子点着头道:“老夫向庄主来取解药,自然得露一手让大家
瞧瞧才是。”他目光一扫三人,又道:“这样吧,你们三个一起上,老夫各接你
们一招如何?”他这句话,在他来说,应该不算狂妄,但三人听到耳中,这简直
是狂妄到了极点。

  放眼天下武林,除了少林、武当、峨嵋、华山号称四大门派,武林中从南到
北,一共也只有三个武林盟主,如今全在这里了。他居然要三个武林盟主一起上,
这句话若是传出江湖,就是没有动手,光凭这份豪气,也足可扬名立万了。

  “嘿嘿嘿嘿。”铁指绵掌张椿年一阵嘿嘿冷笑,当先跨上了一步,沉声道:
“朋友能接得下张某一掌,已经算不错了。”

  “好。”飞跛子道:“老夫接你一掌,并不稀奇,但老夫说过各接你们一招,
不论你使出几招来,老夫只以一招为限。”

  张椿年听他越说越狂,不由大怒,沉笑道:“那你就接掌吧。”喝声出口,
挥手一记‘直叩天门’,掌势笔直朝飞跛子迎面劈去。他这一记使的是‘大力金
刚掌’,少林寺中最具阳刚掌劲,力道最强的掌功。

  张椿年果然不愧是少林南派名家,在‘大力金刚掌’上,浸淫数十年,功力
十分深厚,这一掌出手,一道沉猛的劲气,立时如怒潮澎湃,卷撞过去,掌风生
啸,势若巨斧开山,声势奇猛。

  飞跛子侧脸望着他,点点头道:“你原来是少林俗家弟子,四十年前,老夫
接过苦瓢和尚一记‘大力金刚掌’,他已有十二成火候,你还只有八成光景呢。”

  苦瓢大师,正是四十年前少林寺罗汉堂住待,是当时有名的少林四大高手之
一。

  他说话之时,左手大袖一甩,毫不经意的朝前拂起。这一拂,也不见有丝毫
劲气,只是软软的一支布袖而已,但不知怎的竟然把张椿年一记势若奔雷的‘大
力金刚掌’给拦了下来。对方这记‘大力金刚掌’掌力,如果说是一道怒浪,他
这支软瘪郎当的衣袖,就像是防波堤,硬把浪花挡住了。

  不,他手臂微弯,衣袖就挂在他手腕底下,被掌风吹拂得不住飘动,就是难
越雷池一步,无法从他衣袖之下冲过去。  张椿年并不是以‘大力金刚掌’出
名,飞跛子说得一点不错,他在‘大力金刚掌’上,确实只有八成火候,他出名
的是‘铁指绵掌’。

  ‘铁指’就是少林七十二艺中的‘金刚杵功’,练的是指功。‘绵掌’也是
少林七十二艺之一,它是以柔见称,动作柔和,性质和武当派的‘太极拳、掌’
颇为近似,是一种以气使劲的掌功,唯一和‘太极拳’不同的,是它一掌出手,
柔劲绵绵不绝,故有‘绵掌’之称。

  张椿年右手一记‘大力金刚掌’,原是试探性质,制敌的重点,当然并不放
在右手,那只是给敌人一种错觉而已。他右掌堪堪劈出,左手也一前一后不声不
响的跟着推出。正因为他右手力道有如雷霆万钧,声威极盛,故而左手推出的这
一记‘绵掌’,既不见他如何举动作势,更无丝毫风声,自然并不为人注意了。

  其实这一掌,才是他真正的主力,一道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的内力,就像暗
潮汹涌,一层接一层的朝飞跛子身前涌去。因为‘绵掌’使的是阴劲,又能绵绵
不绝的发出,在没被它击中人身之前,是毫无感觉的,直等击中人身,它才会发
生震波,轻则被震得连连后退,内腑受到强烈震动。身负重伤。重则全身骨骼悉
被震散,踣地不起,是少林内家掌法中最厉害的功夫了。

  张椿年等到‘绵掌’出手,右手‘大力金刚掌’立时收了回去,口中大喝一
声,右手一收再发,四指如拳,中指直竖,振腕一指,凌空朝飞跛子‘锁心穴’
点出。这回才真正使出他的真功夫来了,‘铁指’,‘绵掌’同时出手了。

  飞跛子就像鹤立中庭,他跛了一足,左足点着足尖而立,原式不动,‘绵掌
’绵绵不绝的暗劲,一波接一波的撞到身前,只是把他一件半截长衫,吹得拂拂
波动,和方才‘大力金刚掌’掌风撞在他左手衣袖上的情形一般无二。

  直等张椿年口中大喝出声,右腕振起,使出‘金刚杵’指功,才哈哈一笑道
:“你已经使了三招,现在该接老夫一招了。”笑声中,右手大袖突然朝前挥出。

  这一挥,正好一下接住了张椿年的一记‘铁指’,而且袖风涌出,把张椿年
一个人推得往后连退了四五步,口中闷哼一声,往后跌坐下去。张椿年脸如巽血,
正待一跃而起,但他自己发出的‘绵掌’绵绵不绝之劲,经飞跛子袖风一拂,全
数逼了回去,人还没有跃起,又被逼回来的劲气,撞倒在地。

  飞跛子望着他微笑道:“别忙着站起来,老夫并未伤你,但你经自己内劲回
震,不赶快坐下来调一回息,只怕内伤就不轻哩。”张椿年练功数十年,自然深
知他说的不假,果然就地盘膝坐定,瞑目垂帘,调起息来。

  金刀镇沧州李千钧看得目中神光连闪,洪笑一声道:“李某要在刀上向阁下
讨教几招。”他在说话之时,已经一手接着刀柄,刷的一声,从腰间绿鳖皮刀鞘
中,抽出一柄厚背雁翎刀来。只要看他刀身上隐泛龙鳞,闪烁着金光,刀锋薄利
如纸,分明就是一柄宝刀无疑。

  飞跛子斜睨了他一眼,点头道:“好吧,老夫还是一句老话,你可以随便使
上几招,不受限制,老夫只要一招就够了。”这话若是方才说出,自然没有人不
说他狂妄的,但现在有铁指绵掌张椿年前车之鉴,就不再有人敢轻视他了。

  李千钧外号金刀镇沧州,金刀镇什么州都可以,惟独沧州可不太好镇,因为
江湖上驰名的地趟门刀法,和沈家‘绝户刀’,都在沧州,还有山西刀客的一支,
也在沧州境内。总之,在沧州玩刀的名家不在少数,而李千钧却能以一柄金刀,
号称镇沧州,如若没有真实功夫,别说当不上河北各省武林盟主,只怕这金刀镇
沧州五个字,也一天都罩不住呢。

  李千钧嘿了一声,一张紫脸,隐现怒意,沉声道:“老哥用什么兵刃?”

  “哈哈。”飞跛子怪笑一声道:“老夫和你动手,还要使什么兵刃吗?”

  这话使得金刀镇沧州李千钧太难堪了,只见他浓眉陡然一竖,双目暴现精光,
厉喝道:“飞跛子,你欺人太甚了,好,你既然要徒手接我几刀,那就接着了。”

  喝声一落,一个高大身子,突然直欺而上,抬手往外推出,一柄金光四射的
厚背雁钢刀,有如匹练般迅速向飞跛子卷去。

  飞跛子依然和斗张椿年一样,左手衣袖一甩,朝李千钧直卷过来的刀锋上卷
了出去。李千钧在方才他和张椿年动手之际,看得清楚,这一刀自然不会用实,
正待变招,突觉一股劲风拂了过来,自己变招不及,竟然把刀势荡了开去。李千
钧心头一惊,急忙往后跃退。

  飞跛子左手早已收了回去,笑哈哈的道:“这是第一招。”

  金刀镇沧州不听犹可,听了这句话,气得几乎炸破胸膛,暴喝一声道:“那
你就接我第二招。”身随刀至,刷刷刷,一连三刀,漾起三道刀光,品字形攻到。

  他这一招三式,不仅刀势极快,而他的身法更快,由右而左,一连劈出三刀,
就换了三个方位,等到三道刀光像长虹吸水,朝飞跛子攻到之时,他已一个轻旋,
到了飞跛子身后,一言不发,一刀朝飞跛子脑后劈落。正因他出手奇快,这四刀
看去就像是同时出手的一般。

  这一来,飞跛子等于左右前后,各有一柄锋利的金刀攻到。不,他虽已转到
飞跛子的身后,但身形并未停止,依然从飞跛子身后转出,由右而左,一刀接一
刀劈出。他劈出的刀势,以三刀为一组,这旋风般连转三转,一口气就劈出了九
刀之多。

  这原是飞跛子自己说的,不论他发几招都可以,何况他这九刀,确然行动如
电,和别人劈出一刀的时间,也相差无几。这九刀当真称得上精芒如电,围在飞
跛子的四周,纵横交织、森冷的刀锋,绞转如轮,气势凌厉已极。

  飞跛子一个人被困在九道金虹之中,他跟着李千钧的身子转了三圈,似乎并
未出手,因为他身外漾起了一道道强烈的刀光,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好像
他除了跟着李千钧转了三转,没有举手投足的动作。这是金刀镇沧州李千钧平日
从不轻易施展的压箱子功夫——‘九转刀’。也等于是九刀齐发,武林中很少有
人能接得下来,但不到紧要关头,他是绝不肯在人前炫露的。

  飞跛子身子转动之际,口中问道:“你这是算第几招?”

  “第二招。”李千钧冷然道:“我这一招之中,共有九刀,难道有什么不对?”

  两人都在旋转之际说的话,话声未落,但听一阵快迅的‘扑扑’轻响,连续
着响起。李千钧九刀直劈,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刀明明都砍在飞跛子身上,但
声音却是不对,金刀砍上人身,决不会如中败革,心头方自感到惊楞。

  “好吧。”飞跛子的声音道:“这九刀,就算你第二招吧。”

  “他被砍了九刀还会说话?”李千钧大吃一惊,急忙定睛看去,飞跛子不是
好好的站在原地,自己这九刀连人家一点衣角都没切得下来。

  这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置信,明明每一刀都砍在他身上,而且自己这柄刀,
虽非古代名刀,却也足可砍得断普通刀剑,他怎会毫无损伤的呢?但他还是不相
信飞跛子会有刀剑不入的本领。突然身形一矮,手中厚背雁翎刀,宛如风飘叶落,
刷刷刷刷一片刀光,滚地飞卷,就像浪涛般卷涌过去。

  这回他使的是‘旋风十八式’,一刀接一刀,一口气使出了一十八刀。‘旋
风十八式’是他从地趟门‘地趟刀法’变化而来,每一刀都是专攻敌人下盘,刀
光轮转如飞,滚滚不绝。人是靠两支脚站在地上的,他这‘旋风十八式’,正正
反反,翻翻滚滚,在两丈方圆之内,连发一十八刀,你总不能双脚离地,身子悬
空,等你发完了十八刀,我再下来吧。

  老实说,从他第一刀开始,直到劈完一十八刀,在这中间,你只要在这两丈
之内,是绝对无法幸免的。飞跛子就在他施展‘旋风十八式’的两丈范围之内,
而且还站在中间。李千钧这趟刀法,虽取名‘地趟刀’,但划起的刀锋,却也有
三尺来高,攻的虽是下盘,其实也波及到中盘,只要被他砍中,不是双足被削,
也得肚破肠流。

  但飞跛子却似乎并不在意,在他刀光扫到之时,先左脚一提再右脚一提,就
像跨门槛一般的跨了过去。李千钧刀法再快,他手上总归握了一柄一、二十斤重
的钢刀在舞动,飞跛子脚上可没戴着沉重的脚镣,是以你刀扫到那里,他就那一
支脚提起来,从容的换脚,有时你刀势往上撩,他就随着往上跳起,好像事先已
经得到通知一般,和李千钧配合得丝毫不爽。

  任你如何加快,他总是一会跳起,一会提足,迟一分,刀已砍上,早一分,
刀还没到,总之,他好像对李千钧化了数十年心血精研的这套独创刀法,比李千
钧还要熟悉,每一记闪避刀势的身法,无不恰到好处。就在他连蹦带跳之时,又
开口了:“你这一共十八刀,也算一招么?”

  李千钧使尽快刀,兀自砍不到他,打得心头甚是气愤,手法突然加快,哼道
:“不错。”

  “那好。”飞跛子道:“你这一刀,已是最后一刀了。”话声甫出,但听‘
笃’的一声,铜脚踏将下去,刚好把李千钧的雁翎刀,踏在地下。

  李千钧用力一抽,竟是纹丝不动,一时不禁凶心陡起,左手握拳,猛地吐气
开声,一拳朝飞跛子小腹捣去。他虽以金刀出名,拳掌功夫,自然也十分了得,
这一拳,就是击在石块上,力道也足可把石块击成粉碎。只听‘砰’的一声,他
这一拳,毕竟给他击中了。

  飞跛子大笑道:“你这是第四招对不?”只见他身上半截长衫,突然鼓了起
来,这一鼓不打紧,竟把李千钧一个高大身子,震得直飞出去一丈来远,背脊着
地,跌了个四脚朝天,砰然有声。

  飞跛子望着他呵呵一笑道:“你也快就地坐下来,运运功吧。”李千钧自然
知道自己这一拳受到他的回震,也就不再说话,依言在地上坐下调气。

  飞跛子连败了两个名动江湖的高手,而且如同游戏,直把绿袍老人看得耸然
动容。卓清华眼看他连败两个武林盟主,自己乃是江南盟主,纵然知道自己也未
必能行,但此刻形势所逼,他已非出手不可。这就走上一步,拱手道:“现在轮
到卓某向阁下请教了。”

  “很好。”飞跛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你们三个不肯一起上,那就一
个个的来吧。”

  “慢点。”绿袍老人徐徐说道:“卓盟主,请退下,不用和他比了。”卓清
华经绿袍老人一说,果然垂手而退。

  绿袍老人缓缓的走上了几步,飞跛子目光一转,落到绿袍老人身上,微笑道
:“庄主可是愿意把穆七娘的解药交出来了?”

  绿袍老人目光如电,望着飞跛子,低沉的道:“你要解药不难,须得击败老
夫才行。”

  “行。”飞跛子爽快的笑了笑道:“老夫来取解药,志在必得,庄主只管出
手,老夫无不奉陪。”

  绿袍老人缓缓的道:“阁下武功极高,据老夫估计,你我一旦动上了手,只
怕没有千招,大概也须五百招以上方可分出胜负来……”

  “用不着。”飞跛子没待他说完,就截着说了一句,才又接下去道:“放眼
江湖,还没有人能和老夫走上一千招呢。”

  “阁下也太小觑老夫了。”绿袍老人沉哼一声道:“这样吧,咱们到山顶上
去,好好放手一搏,你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飞跛子洪笑一声道:“但庄主莫要忘了把解药带去。”

  “哈哈……”绿袍老人仰首朗笑一声道:“阁下只管放心,你只要击败了老
夫,老夫自会把解药奉上。”

  飞跛子道:“一言为定,老夫那就先走了,在山顶恭候庄主大驾。”话声一
落,身形突然直拔而起,在空中一个旋身,宛如一鹤冲天,朝山后飞射而去。

  绿袍老人看他飞行身法,实在胜过自己甚多,但他相信,轻功纵然不如对方,
以自己所学,在剑术和掌法上,未必一定落败。这时总管鹿昌麟悄悄走近,叫了
声:“令主,此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测,咱们是不是……”

  绿袍老人微微摇头道:“以此人的功力,只怕他们绝非对手,此事老夫自有
致胜之道。”说到这里,回头叫道:“杜鹃,”

  杜鹃立时趋上,躬身道:“小婢在。”

  绿袍老人道:“取我剑来。”杜鹃应了一声,回身入厅,取了一柄绿鲨皮鞘
的古形长剑,双手奉上。

  绿袍老人左手接过一面吩咐道:“你们都在此地,不用跟去,老夫一人去就
好。”卓清华、鹿昌麟等人,躬身应‘是’。

  绿袍老人双足一点,飞身掠起,一路纵身飞掠,往山上奔行而上。登上山顶,
只见飞跛子踞坐在一方大石之上,洪笑道:“庄主此时才来么?”

  绿袍老人微哂道:“阁下轻功,固可胜我,但在武功上,老夫未必就输给阁
下。”

  “看来你倒很有自信。”飞跛子接道:“老夫不耐久等,庄主既然带了剑来,
想必要和老夫动剑,那也就不用客气,你发剑好了。”

  “不忙。”绿袍老人道:“阁下可知道老夫约你到山上来,是什么意思么?”

  飞跛子道:“你说呢?”

  绿袍老人道:“老夫有几件事,要问问清楚,方能动手。”

  飞跛子道:“什么事?”

  绿袍老人道:“第一、以阁下这份身手,必是武林中成名的一流高手,但阁
下自报名号是飞跛子,老夫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有飞跛子其人,阁下何以不肯以
真姓名见告?”

  飞跛子大笑道:“老夫只是向你索取解药而来,目的只在解药,你也只要知
道飞跛子就好,老夫有没有问你姓名?”

  “好。”绿袍老人又道:“第二、据老夫看,阁下这身打扮和你的面貌,大
概也不是真面目了?”

  “哈哈……”飞跛子又是一声大笑道:“你呢?你不是也戴了假面具么?”

  绿袍老人身躯微微一震,点头道:“好,这个老夫也不问了,第三、阁下从
我兰赤山庄劫走穆七娘到底是为了什么?”

  飞跛子道:“老夫也要请问庄主一声,你把穆七娘擒上兰赤山庄,又为什么
呢?”

  绿袍老人眼中隐现怒意,哼道:“你必须说出原因来。”

  飞跛子道:“这个你不用问,也应该想得到,老夫要的只是‘无忧散’解药。”

  绿袍老人心中暗暗一动,问道:“阁下要解药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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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有女同车
“这不是多此一问?”飞跛子微哂道:“拍花门‘无忧散’解药,还有什么用途?”

  绿袍老人道:“这么说,阁下一定有一个人,被穆七娘‘无忧散’迷失了神
志了?”

  “不错。”飞跛子道:“所以老夫非取到解药不可。”

  绿袍老人道:“这被迷失神志的人是谁?”

  飞跛子道:“老夫的小兄弟。”

  绿袍老人道:“他总有姓名吧?”

  飞跛子道:“老夫的小兄弟还不够吧?”

  绿袍老人道:“老夫抱歉得很,因为老夫也有一个兄弟急需解药。”

  飞跛子道:“老夫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

  绿袍老人道:“看来阁下急于和老夫动手,对不?”

  飞跛子道:“不动手,你肯把解药交出来么?”

  绿袍老人道:“听你口气,好像已经胜了老夫似的?”

  “这还不是一样?”飞跛子大笑道:“不动手你还没有败,一旦出手,你是
非败不可。”

  “那倒未必。”绿袍老人道:“好,老夫还有一件事……”

  飞跛子不耐道:“你到底有几件事?”

  绿袍老人道:“穆七娘人呢?”

  飞跛子道:“死了。”

  绿袍老人道:“是你杀了她?”

  飞跛子哼道:“老夫杀这种人,岂不污了老夫的手?是她自己投崖死的,现
在问完了吧?”

  “够了。”绿袍老人左手一抬,说道:“阁下可以亮兵刃了。”

  飞跛子道:“老夫已有六十年没使兵刃了,你只管使剑,老夫就徒手接你几
招?”

  绿袍老人怒哼一声道:“几招?就可分出胜负来了?”

  飞跛子大笑道:“你能在老夫手下走出十招,已经可以闻名天下,难道还不
够吗?”

  绿袍老人心中暗道:“此人口气如此托大,不知究竟是什么人?”一面轻哼
一声道:“老夫那就有僭了。”‘锵’的一声,掣出一柄一泓秋水般的长剑,剑
光吞吐,晶莹耀目。

  飞跛子目射奇光,说道:“秋水芙蓉剑。”

  绿袍老人哼道:“看来你还识货。”剑势一领,目注飞跛子,左手上弯,斜
斜作势,喝道:“阁下小心了。”他这一式,就与众不同。因为一般使剑的人,
左手必捏剑诀,以决引剑,他左手化掌,斜斜上扬,恰似飞凤展翼。

  飞跛子一看她剑式,立即沉声道:“且慢。”

  绿袍老人哼道:“你如果觉得徒手和老夫利剑相抗,吃了亏,此时取出兵刃
来,犹为时未晚。”

  “哈哈。”飞跛子大笑一声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绿袍老人冷峻的道:“那是什么意思?”

  飞跛子目注绿袍老人,问道:“你方才使出的可是‘飞凤剑法’‘百鸟朝凤
’?”

  绿袍老人微微一惊,哼道:“你如何认得的?”

  “你手中拿的是秋水芙蓉剑,使的是‘飞凤剑法’。”飞跛子目中精芒连闪,
‘笃’的一声,朝前逼上了一步,问道:“你可是姓严?”

  “你给我站住。”绿袍老人惊疑不止,手中长剑一指,望着飞跛子,凛然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飞跛子追问道:“快答我所问,你是不是姓严?”

  “不错。”绿袍老人应声道:“老夫姓严。”

  飞跛子又朝前跨上一步,目光逼注,问道:“你是女子乔装的?”

  绿袍老人身躯陡震,怒声道:“你胡说什么?”

  飞跛子大笑道:“老夫一点也不胡说,你虽然竭力改变口音,但老夫岂会听
不出来?你不但是女子而且年纪不大,对不?”

  绿袍老人愤怒的道:“就凭你这句话,你就该死。”刷的一声,青虹乍闪,
一剑朝飞跛子刺了过去。

  飞跛子大笑道:“小丫头,‘飞凤剑法’只能对付四大剑派,对老夫是不管
用的。”右手中指轻轻一弹,‘嗡’的一声,一缕指风把绿袍老人刺来的剑尖震
得直荡开去,一面喝道:“你还不住手?”

  绿袍老人没想到对方武功之高,竟比自己预料还高出甚多,一时大感惊骇,
脚下斜退一步,喝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飞跛子道:“你既是江南严家的人,老夫要跟你打听一个人。”

  绿袍老人道:“什么人?”

  飞跛子道:“严文兰。”

  绿袍老人身子又是一震,冷然道:“不知道。”

  飞跛子大笑道:“你是江南严家的人,如何会不知道严文兰的?”

  绿袍老人道:“老夫说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飞跛子突然目光一聚,大
笑道:“小丫头,莫非你就是严文兰?”

  绿袍老人有些情急,大声道:“我不是。”

  “哈哈。”飞跛子大笑一声道:“老夫清楚的很,每一个小丫头,都没有真
话,嘴里说不要的,心里却要得很,以此类推,你说不是,岂不就是你吗?”

  绿袍老人怒道:“你简直是无赖。”

  飞跛子大笑一声道:“这样吧,老夫不难为你,只要你取下面具来,给老夫
看看就好。”

  绿袍老人在他说话之时,突然一声清叱,手臂连扬,动作之快有若电闪雷奔,
刹那间,银芒飞闪,一支雪亮的剑尖,急如骤雨,朝飞跛子身上密集刺出。不过
一瞬工夫,他手中芙蓉剑已经连续刺出了十九剑之多。若以一瞬间能刺出十九剑
来说,武林中一向以快剑驰誉的峨嵋派‘乱披风剑法’,也比他要慢得多了。

  飞跛子目路奇光,说道:“‘天山三十六飞刺’,也给你学来了,无怪敢如
此目中无人了。”

  他虽然武功高不可测,但绿袍老人手中这柄秋水芙蓉剑,锋利得可以削铁如
泥,切玉断金,更何况‘天山三十六飞刺’,招式实在神速已极,他也不敢轻撄
其锋,身形飘忽,连连闪避,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要接连转变八九个方位,
才能躲得开绿袍老人飞刺的袭击。

  直到绿袍老人刺出第三十五剑,飞跛子突然欺身而入。右手食中二指一下挟
住了绿袍老人的剑刃,左手更快,扬腕之间,就已从绿袍老人脸颊上,揭下了一
张连着白髯的假面具。这下出手之快,当真快到无法形容,绿袍老人只觉自己剑
法一滞,脸上有些凉飕飕的感觉,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被人家揭了下来,心
头蓦地一惊,口中已忍不住惊咦出声,急急抽剑往后跃开。

  他面具被飞跛子揭下,花白长髯随同面具而去,登时露出了一张清秀俊朗的
脸孔,只是惊骇之时,脸色变得煞白。飞跛子大笑道:“如何,老夫料得没错,
你果然是一个丫头,快说,你是不是严文兰?”

  绿袍老人道:“不错,我是严文兰,你又待怎样?”

  “这就对了,穆七娘如果没有欺骗老夫。”

  飞跛子得意的大笑一声,又道:“老夫正在到处找你。”他目光如电,凝视
着严文兰,口中咦了一声,问道:“你脸上还易了容,对不?快把易容药物洗去
给老夫瞧瞧。”

  严文兰还没有开口,突听一声长笑,划空飞来,一道人影,犹如大鹏展翅,
疾风飒然压顶,朝飞跛子当头直扑而下,仅凭这份声势,来人身手之高,就非同
小可。飞跛子猛然一怔,大喝道:“什么人?”左手一记‘天王托塔’,朝上拍
出。

  “哈哈。”那人在空中一个转折,避了开去,飘落地上,洪笑道:“果然是
老怪物。”飞跛子定睛看去,这人是个醉态可掬的老道,一脸红白斑点、白发白
髯,左手提着一个斗大的古铜葫芦。此人非别人,黄山醉道人是也。

  飞跛子怒声道:“松云道人,你这是做什么?”

  醉道人笑道:“老道找了你几十年,今晚总算给我找到了。”飞跛子道:
“你找我作甚?”

  醉道人斜睨着他,大声笑道:“真没想到当年自诩天下第一,风度翩翩的老
怪物,几十年不见,居然跛足弯背,真的成了老怪物了。”

  飞跛子怒哼道:“老杂毛,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没听清楚?”醉道人眯着醉眼,说道:“你活了一大把年纪,
如今变成又老又丑,还想作孽?对人家小姑娘纠缠不清,若非老道及时赶来,你
这老怪物,岂不又老毛病复发了?”

  飞跛子听得大怒,喝道:“老杂毛,你胡说什么?”“老道一点也不胡说。”

  醉道人道:“难道你不是……”

  飞跛子喝道:“老夫飞跛子。”

  “飞跛子,哈哈……”醉道人仰首向天,长笑一声道:“屈指天下,能徒手
破人家‘飞凤剑法’‘天山三十六飞刺’的人,除了你姓谢的老怪物,还会有谁?”

  严文兰眼看凭空来了一个醉道人,把飞跛子拦了过去,她当然知道醉道人是
当今武林第一奇人,有他拦着飞跛子,自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就悄然转过
身,正待往山下掠去。飞跛子倏地转过身来,喝道:“严文兰,你等一等,老夫
还有话问你。”

  醉道人挥手道:“小姑娘,你只管走,有贫道呢。”上身一俯,一个人忽然
间到了严文兰的身前,挡住了飞跛子。严文兰有醉道人撑腰,自然不惧飞跛子追
赶,迅速的朝山下飞掠而去。

  飞跛子大怒道:“老杂毛,你让开。”

  “人不风流枉少年。”醉道人笑嘻嘻的道:“但你如今已经老了。”

  “你简直胡说人道。”飞跛子怒声道:“这女姓儿和老夫颇有渊源,你快让
开。”

  醉道人道:“老道不管你和她有什么渊源,这桩事,老道是管定了。”

  “你这老杂毛,真是酒迷心窍。”飞跛子喝道:“你再不让开,老夫就对你
不客气了。”

  醉道人道:“老道今晚找到你,就是准备和你打一架的。”

  “你真是无可理喻。”飞跛子目中精芒连闪,右手直竖,一掌当胸拍去。

  “咦,咦。”醉道人口中连声惊咦,说道:“老怪物,你真的说动手,就动
手了。”左手一抬,把古铜葫芦朝前推了过来。

  飞跛子这一掌,虽未用上全力,却也有四五成力道,换上武林中任何一位高
手只怕谁也接不下来,但听‘砰’然一声大震,手掌不偏不倚击在酒葫芦上。两
人功力悉敌,都被震得后退。醉道人瞪大一双酒眼,赶紧收回葫芦往怀中一抱,
嚷道:“老怪物,你把我老道的酒葫芦打碎了,里面还有三十斤好酒,我就和你
没个完。”

  说话之时,脚下不禁往后斜退了半步,点点头道:“几十年没见,你老怪物
掌上功夫,果然精进了不少,只可惜昔年风流自命,风度翩翩的谢老怪,却是岁
月不饶人,变得又老又丑了。”

  要知飞天神魔谢长风,六十年前,已是名满武林,罕有对手,而且风度翩翩
潇洒俊逸,虽已年近四旬,看去不过二十出头。他因不是正派中人,各大门派都
把他列在旁门异派之中,加之他人本偏激,遇事只凭好恶,不问是非,因此才有
神魔之名。

  他一生最讨厌的一个字,就是‘老’字,此时听到醉道人说他‘又老又丑’
这四个字,正是他最忌讳的,闻言不觉仰首发出凤鸣般的一声清啸,弯着的腰跟
着往上一挺,身如陀螺在原地打了一个飞旋,朗喝道:“老杂毛,你再仔细看看,
谢某是不是真的老了?”他在这一个飞旋之中,就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站在醉道人面前的,已经不是长发披散,腰微弯,跛了一脚的老丑怪人,而
是眉目清朗,丰神飘逸的蓝衫文士,手持金笛,面含微笑,好一派飘洒悠悠的风
度。他不是数十年前威震武林黑白两道的崆峒谢长风,还有谁来?他几乎和数十
年前并没有大的改变。不,看来似乎更稳重,更飘逸了。

  醉道人眯着醉眼眨了两眨,盯着谢长风,心头也自暗暗吃惊,忖道:“老魔
头这四十年来,果然练成了绝世玄功,不然不可能驻颜有术,还有这般年轻,而
且他肤色中氤氲宝光,这是丝毫也不能假扮得了的事。”接着呵呵大笑道:“老
怪物,你会变魔术?怎么一下子变了另一个人。”

  谢长风哈哈一笑,得意的说道:“你现在看清楚谢某了?”

  醉道人连连点头道:“老道看清楚了,你一身修为,已臻上乘境界,这是丝
毫不假,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人家一小娃……”

  “你真是个醉鬼,糊涂透顶。”谢长风面有愠色,怒声喝道:“你以为谢某
要把那女娃儿当作鼎炉,谢某区区成就,是靠采补练来的?”

  醉道人眯着一双醉眼,说道:“那你找这女娃儿作甚?”

  谢长风挥手一掌,朝醉道人脸颊上远远打了过去,口中喝道:“老夫先打你
一个耳光,好让你清醒清醒。”他和醉道人相距足有五六尺远近,但他举手之间,
就有一阵掌风,掴向醉道人脸颊。

  “慢来,慢来。”醉道人又举起他的洒葫芦来,朝前一送,口中叫道:“老
怪物,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啪’,一声清响,打在他酒葫芦上,醉道人身
子歪歪斜斜的退出去了一步。

  谢长风哼道:“你以为有酒葫芦,我就打不到你了?”左手又是一掌,拍了
过去。这回醉道人不再用酒葫芦顶替,上身一俯,一个人忽然失了踪影。

  谢长风冷笑道:“你这‘迷仙步’在谢某面前并无多大用处。”他金笛向后
一指,但听‘笃’的一声,一缕劲风,又打在醉道人酒葫芦上。

  醉道人在他身后大叫道:“老怪物,好了,你不能用金笛打我老道酒葫芦,
你明知道我这酒葫芦,比老道的命还值钱……”他抱着酒葫芦,窝在胸前,一下
又转了出来,说道:“有话好说咯,何必动火?”

  谢长风道:“你当那女娃儿是谁?”

  醉道人问道:“她是谁?”

  谢长风道:“她是老夫故人之女,老夫受那故人之托找了她一十八年,好不
容易今晚在这里遇上,老夫要看看她左眉是否有一颗朱痣?给你这一搅和,被她
轻易的溜走了。”

  醉道人道:“这没什么,老道记住了,自会帮你找的,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有什么好着急的?”谢长风怒声喝道:“我还有一个小兄弟,中了拍花门
穆七娘的‘忘优散’,解药就在那个女娃儿身上。”

  “老道还当什么急事儿?”醉道人耸耸肩,笑道:“你小兄弟中了拍花门的
迷药,找不到这女娃儿,不会找穆七娘要去?”

  “你老杂毛说得稀松?”谢长风哼道:“你到阴曹地府去找穆七娘要去?”

  醉道人一怔道:“穆七娘已经死了?”

  “不错,”谢长风道:“穆七娘唯一的一瓶解药,就在这女娃身上,现在你
明白了吧?”

  “这个……”醉道人搔搔头皮,说道:“老怪物,你怎不早说?”

  谢长风哼道:“你老杂毛以后少灌些黄汤,少管闲事。”

  醉道人道:“说实在,老道找你老怪物,可并不是管什么闲事。”

  谢长风道:“你找我有事?”

  “是啊。”醉道人道:“老道也是受人之托,老道有个方外忘年朋友,就是
江湖上人称九眺先生的司空靖,他徒弟卓少华,也是我老道的小朋友……”

  谢长风道:“你也认识卓少华?”

  “哈哈。”醉道人大笑一声道:“卓少华的师祖,是我老道方外至好,他师
傅是老道忘年之交,卓少华又是我老道忘年小友,老道和他师门有三代朋友交情,
怎么会不认识?”

  谢长风也长笑一声,点点头道:“好,你再说下去。”

  醉道人道:“几个月前,九眺先生和卓少华都突然失踪,后来据说有人在绩
溪附近看到他和一个武功奇高的跛子走在一起,而且神智似乎已被迷失,老道听
人传说,那跛子的武功路数,极为怪异,今晚正巧给老道撞上,看你破了那女娃
的‘天山三十六飞刺’,料想很有可能就是你老怪物了。”

  “哈哈,老杂毛。”谢长风大笑道:“你当卓少华是老夫什么人?”

  醉道人奇道:“卓少华和你也有渊源?”

  谢长风道:“老夫不是说有一个小兄弟中了穆七娘的迷药么?老夫不是说要
跟那女娃儿要解药来的么?”

  “他会是你小兄弟?”醉道人搔搔头皮,说道:“这又从那里排来的?”

  谢长风道:“你能和卓少华做忘年朋友,老夫不能认他作小兄弟?”

  “能、能。”醉道人点着头道:“你就是为了卓少华被迷,找那女姓儿要解
药来的,但你怎知解药就在那女娃儿身上呢?”

  谢长风道:“老夫是从那女娃手中,救出穆七娘,是穆七娘告诉老夫的。”

  “哦,对了。”醉道人道:“老怪物,你知道这女娃儿家在那里?”

  谢长风道:“这女娃乃是一个神秘帮会的首领,他们巢穴就在山下一座庄院
之中。”

  醉道人笑道:“这还不容易,再找她要去,不就结了?”

  谢长风哼道:“经你这一搅和,兰赤山庄只怕一个人都找不到了。”

  “走。”醉道人道:“老道陪你老怪物去走一趟,哦,老怪物,卓少华和你
在一起了?”

  谢长风道:“老夫也正在找他。”

  “他不和你在一起?”醉道人奇道:“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谢长风就把
自己发现卓少华被迷失神志,如何带他上百丈峰练功,下山之后,本来以他为饵,
诱穆七娘出面,以及今晚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醉道人听得耸然动容道:“这么说,卓少华又失踪了。”他没待谢长风开口,
又道:“这兰赤山庄,竟然还隐藏了一个大神秘,这……这说不定在酝酿着什么
阴谋……走,咱们快下去看看。”

  谢长风道:“老夫只要解药,只要弄清楚那女娃儿的身世,管它什么阴谋?”

  醉道人道:“所以你就是老怪物咯。”两道人影划空飞起,有如两点陨星,
泻落兰赤山庄中庭。偌大一片院庄,果然静闷如死,不见一点灯光,不闻一丝人
声。

  谢长风大笑一声道:“老杂毛,如何,人都走光了吧?”

  醉道人歪着头道:“你不是说这里是他们巢穴吧?既有偌大一片基业,岂肯
弃之而去?”

  谢长风大笑道:“你真是迂得可笑,他们这叫做暂时避避风头,等咱们走了,
依然可以回来。”

  醉道人也大笑道:“老道正好设地方住,就给他们泡上了,看他们回来不回
来。”

  谢长风摇摇头道:“老夫今晚遇上了醉鬼,算老夫倒楣。”

  醉道人道:“咱们不再进去瞧瞧?”

  谢长风道:“这里连一点人气都没有,还瞧个屁。”

  “好,好。”醉道人道:“今晚算老道不是,你要怎么办?老道都听你的。”

  谢长风道:“以后你少管些糊涂事就好。”

  卓少华随着小公主严玉兰匆匆的从客店后窗越窗而出,伏在暗陬,穆嬷嬷和
来人的对话,以及穆嬷嬷被人拿下,他们自然全听到了。直等一干人押着穆嬷嬷
走后,严玉兰惊慌的道:“王阿大,奶娘被人家擒走了,这怎么办?”

  卓少华道:“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严玉兰轻轻的顿了下脚,说道:“你怎么也会拿不出主意来呢?”

  卓少华道:“我也不知道。

  严玉兰白了他一眼,口中‘唉’道:“你真是的,什么都不知道。”话声出
口,忽然想起王阿大被穆嬷嬷迷失了神志,自然想不出办法来了,自己这不是错
怪他了么?

  想起王阿大神志被迷,也想起了奶娘不肯给他解药。解药,除了奶娘身边有,
娘的丹室里也有,奶娘既然不肯给,我就回去求娘去。心念这一动,立即拉着卓
少华的手,轻轻说道:“王阿大,我们快走。”

  卓少华悄声问道:“我们到那里去呢?”

  严玉兰道:“不用多问,你只要跟我走就是了。”

  卓少华道:“我是找婆婆来的。”他总是神志被迷,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找穆七娘,是老哥哥教他来的,这话自然不能对人说的了。幸亏严玉兰是个
没有心机的女孩子,如果给穆七娘听到了,就会引起疑心来了。

  严玉兰道:“我们先回去,奶娘随后就会赶来的。”

  卓少华道:“婆婆不是被人擒去了么?我们不去救她,她怎么会回去呢?”

  严玉兰微微一笑道:“奶娘不要紧的,她虽然被人擒走,自然会有人去救她
的。”

  卓少华问道:“什么人?”

  “唉。”严玉兰道:“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在她想来,奶娘是不会有危险
的,因为这一带是江南盟主的势力范围,什么事都休想瞒得过大姐的耳目,只要
大姐知道了,还不去救她么?不,就是大姐不知道吧,只要奶娘说出兰赤山庄来,
还有谁敢得罪她?

  她拉着卓少华的手,轻轻拉了一把,催道:“快些走了。”

  夜色已深,卓少华也不认识路,只是被小公主拉着他奔行,卓少华边跑边道
:“严兄,你到底要到那里去呢?”

  严玉兰道:“回家去呀。”

  卓少华道:“我不去。”

  严玉兰道:“为什么?”

  卓少华道:“那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家。”

  严玉兰停下来,望着他柔声道:“王阿大,你我不是很好吗?我的家,自然
也是你的家了。”她这几句话,说得温柔体贴,双颊也不禁飞起了一片红晕,而
且她的手,也依然拉着卓少华的手。

  卓少华究是少男,虽然神志被迷,但对异性的感应,和一般人并没有不同,
他听着只感舒服受用,尤其她那种腼腆神情,十分好看,他看得有些茫然,点点
头道:“好吧,我就跟你回去。”

  严玉兰甜甜一笑道:“那就快走。”这回卓少华没再多说,两人手牵着手,
一路急奔,卓少华虽然不认得路,但严玉兰对这条路,好像极熟,只是脚不停的
往前急奔。

  东方渐渐黎明,两人已经赶到一处城门。现在有人往来了,严玉兰才放开了
拉着卓少华的手,她跑得粉脸通红,额上也隐见汗水,取出手帕轻轻拭了一把,
回身道:“你要不要擦一把?”

  她把自己的手帕朝卓少华递了过去,但这一回头,发现卓少华脸也不红,脸
上也没有汗水,不觉奇道:“你不累?”

  卓少华道:“我一点也不累,不是你拉着我手,我跑得还要快呢。”

  严玉兰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难道他的轻功,还胜过我不成?”她把手帕
往怀中一塞,披披嘴道:“不擦拉倒。”

  卓少华道:“严兄,你肚子饿不饿?”

  严玉兰道:“跑了一晚,自然饿了,我们先去吃些早点,再找一辆马车代步。”

  卓少华道:“你家还没到么?”

  严玉兰轻笑道:“还早着呢。”两人走到城门口,这里就有卖豆浆的摊子,
两人在摊旁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和两个粢饭团,正在吃喝之际,正好有一辆马
车驰来。

  严玉兰朝赶车的招招手,叫道:“喂,车老大,我们要去婺源,你去不去?”

  赶车的赶忙停车,陪着笑道:“去,去,二位公子爷,小的是一辆新车,价
钱比一般要贵一些,到婺源路可远着里,这样一共五两银子,不知公子爷意下如
何?”

  严玉兰道:“这样吧,我给你十两银子,我们要赶回家去,路上越快越好。”

  这趟路,路程虽远,但普通三两银子就够了,赶车的看他们是两个少年公子,
故意提高了二两,如今听说给他十两银子自然喜出望外,连连陪笑道:“成,成,
小的这辆车还是新近才打造的,不但快,而且稳,坐在上面,保证一点也不颠簸。”

  两人匆匆吃毕,付了账,赶车的早巳打开车帘,在边上伺候,等两人上了车,
放下车帘,就挥挥长鞭,驾着车往大路上笔直驰去。

  这是第三天午牌时光,车子赶到婺源。严玉兰指点着要驾车的停到府前大街
的荣华客栈前面。两人跳下车,严玉兰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付了车资,拉着卓
少华往里就走。一名店伙赶忙迎了出来,哈着腰道:“二位公子要住店?”严玉
兰也没理他,一路往里行去,穿过一重院落,依然没停,往里走去。

  店伙跟在二人后面叫道:“公子爷,快请留步,里面是住宅了。”

  严玉兰回头道:“我就是找你们掌柜来的。”

  店伙急道:“那么公子爷请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

  严玉兰道:“不必。”

  走到迥廊尽头,又是一个小天井,迎面紧闭着两扇黑漆木门,严玉兰也没叩
门,伸手一推,木门里面上了闩,当然没有推开,回身朝店伙道:“你给我敲门。”

  店伙瞪了两人一眼,也没作声,举手叩了五记铜环。

  两扇木门及时开启,走出一个短靠汉子,问道:“什么事?”

  店伙忙道:“是这两位公子,要见掌柜。”

  那短靠汉子还待再问,严玉兰道:“是我找丁掌柜。”举步跨入门去。

  短靠汉子喝道:“你们还不站住。”

  严玉兰冷声道:“你吼什么?还不快叫丁掌柜出来?”

  短靠汉子哼道:“这是什么地方,由你乱闯得的?”

  严玉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短靠汉子道:“原来你们是找碴来的。”

  严玉兰笑道:“是啊,我从没找过碴,找找碴又何妨?”

  正说之间,只见从走廊上又闪出两个汉子,问道:“老王,是什么事?”

  短靠汉子道:“这两个小子,居然……”

  “啪。”严玉兰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叱道:“你敢开口骂人,瞎
了你的狗眼。”她这一掌,出手极重,打得那个短靠汉子脚下踉跄,冲出去了两
步。

  另两个汉子嚷道:“反了,反了,好小子,你们敢到这里来撒野?”身形一
闪,朝严玉兰欺了过来,左首一个右手五指箕张使了一记‘大擒拿手’,朝严玉
兰抓到。严玉兰哼了一声,随手一拔,把那汉子直摔出去。被掴了一记耳光的短
靠汉子虎吼一声,一记‘黑虎偷心’挥拳直向严玉兰当胸捣来。

  严玉兰不禁大怒,喝道:“丁长泰手下,怎会有你们这几只疯狗的?”没待
他拳头击到,左手一探,就抓住他脉门,朝石阶上抛去。

  右首一个汉子一步跨到卓少华面前,同样右手如钩,朝卓少华肩头抓来。卓
少华没动,右手一抬,那汉子还当他要出手反击,五指一紧,正好抓住他脉腕。

  他不知卓少华练的是‘九阳神功’,心意一动,神功随着贯注到手上,这下
五指一紧,登时像抓在一根被火烧红了的铁棍上一般,烫得痛澈心肺,大叫一声,
往后连退了四五步。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只听阶上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哼道:“丁长泰手下又怎
么了?”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湖绸长衫的老者,站在石阶上,面有愠色,炯炯目光,
朝二人投来。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灰色劲装的剽悍汉子,大有只要他一声令下,
立可出手的模样。

  先前三个汉子看到掌柜现身,登时一齐躬着身道:“回掌柜,这两个小子…

  …“

  严玉兰没待他们说完,大声叫道:“丁长泰,你连我都不队识了?”

  丁长泰听得一怔,定睛朝严玉兰仔细看了一眼,脸上立时为之大变,亦惊亦
喜,急步趋下阶来,连连拱手道:“会是小公主,小老儿该死,不知小公主驾到,
还望小公主多多恕罪,多多恕罪?”一面回头叱道:“你们这些蠢东西,真是瞎
了狗眼,还不快跟小公主陪罪?”

  那三个汉子听说来的竟是小公主,也都吓黄了脸,慌忙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严玉兰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轻哼下一声道:“丁掌柜现在认清楚了?”

  “是,是。”丁长泰连声应是,一面连连拱手道:“小公主请到里面坐。”

  严玉兰朝卓少华笑了笑道:“王兄请。”

  丁长泰先前还以为卓少华只是小公主的随从,如今听小公主说出‘王兄请’
三个字来,也赶忙陪笑道:“是,是,王公子是小公主的客人,理该先请,请,
请,小公主请。”

  卓少华练成了‘九阳神功’,神志已经清楚了大半,但因神志迷失在先,故
而仍然残存了一半,他听二人一说,也不谦让,举步走在前面,跨上石阶。严玉
兰跟在他身后,相继跨上石阶,进入一间布置得极为雅洁的客室。

  丁长泰不知这位王公子是什么人,但看小公主对他这般客气,想必来头不小,
自然十分巴结,让两人坐下,一名青衣使女立即奉上两盏茗茶。严玉兰道:“丁
掌柜,我们一路趱程,还没吃午饭呢。”

  “是,是。”丁长泰口中应着,立即站起身来,叫道:“来人。”

  那青衣使女闻声走出,躬身道:“小婢在。”

  丁长泰道:“你快去吩咐厨下,整治一席上好的酒菜来。”青衣使女应了声
‘是’,返身退下。

  丁长泰侧着身子,坐在下首一张木椅上,陪着笑道:“小公主没遇上穆嬷嬷
吧?她前两天打这里经过,听说是接小公主去的。”

  严玉兰道:“我遇见了。”忽然口中‘哦’了一声又道:“我要麻烦丁掌柜,
给我们弄一辆车,我要回山去。”

  “是,是。”丁长泰又应了两声是,陪笑道:“车现成有,小公主要几时动
身?”卓少华心中暗道:“严兄也真是的,方才把车回了,现在又要叫丁掌柜雇
车,为什么不叫原来的车赶上山去呢?”

  严玉兰道:“我们吃过午饭就走。”

  “好。”丁长泰道:“小老儿就叫人去准备。”说话之时,只见青衣使女俏
生生走入,躬身道:“启禀掌柜,酒席已经摆好,请小公主和王公子可以入席了。”

  丁长泰立即站起道:“王公子、小公主,请到东厢入席了。”他陪同二人,
走入东厢,果见中间一张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

  严玉兰道:“王兄,你是客人,请上坐呀。”

  卓少华道:“还是严兄请。”

  严玉兰朝他推了一把,娇笑道:“你是客人咯,我在这里,算得是半个主人
呀,那有主人坐上首的道理?”

  她这轻轻一推,丁长泰可立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位王公子可能是小公主的娇
客,他就跟着陪笑道:“王公子远来是客,理应上坐。”

  卓少华这就坐了首位,严玉兰坐了第二位,丁长泰则在下首作陪,青衣使女
替三人斟上了酒。丁长泰为了讨好小公主,就起身敬卓少华和小公主的酒。卓少
华也不推辞,杯到酒干,和丁长泰干了一杯,严玉兰却只浅浅的饮了一口。 
TOP Posted: 2018-04-03 20:32 | 回14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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