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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失心神
卓少华脉门被扣,一柄毒匕立即‘挡’的一声堕落地上,这同时,九眺先生但觉
卓少华手腕似蛇,轻轻一滑,居然脱出自己手指,人已疾快如风,倏然朝迥廊暗
陬飞掠过去。九眺先生不由一怔,他练的‘三指功’乃是六合门最上乘的功夫,
江湖上从无人能够从他三个指头下滑脱,自然要大吃一惊了。

  他急忙一个飞旋,正待纵身追扑过去就在此时,突觉身后疾风飒然,一道人
影划空飞泻而来。九眺先生只当来了敌人,一时无暇追去,赶紧回过身去。

  “二师兄,你发现了敌踪?”飞射而来的竟是董仲萱。

  九眺先生一脸怒容,哼道:“敌踪并未发现,愚兄却差点栽在孽畜手里了。”

  董仲萱听得奇怪,望着九眺先生问道:“二师兄,你说什么?刚才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

  这时只听卓少华的声音叫了声:“师傅。”从门外跑了进来。

  九眺先生不由怒气上升,大喝道:“好个孽畜,你还叫我师傅作甚?”扬手
一掌,朝卓少华当头劈了过去。

  董仲萱吃了一惊,急忙伸手一架,说道:“二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九眺先生怒声道:“四师弟,你还不让开,愚兄要活活劈死这欺师灭祖的孽
畜。”

  卓少华吓得胆颤心惊,扑的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师傅息怒,弟子不知
道做错了什么?”

  董仲萱道:“二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九眺先生余怒未歇,哼道:“你不会去问问孽畜,他方才做了什么?”

  卓少华望着师傅,一头雾水的回道:“师傅,弟子只是慢了一步进来,你老
人家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九眺先生沉喝道:“孽畜,你还想撤谎,地上还留着喂毒飞针和喂毒匕首,
你还想赖?”

  “喂毒飞针、喂毒匕首?”董仲萱听得好奇怪,俯身从地上捡起匕首,果然
剑刃暗蓝,分明淬过剧毒,再向四周仔细一找,又给他发现了三支色呈朱红的细
针,他用手帕裹着取了起来,攒攒眉头道:“二师兄,你是说少华用匕首和‘离
火针’向你偷袭么?”卓少华听得大吃一惊,连连叩头道:“师傅,弟子没有,
弟子刚才进来……”

  “还说没有?”九眺先生气得怒笑一声道:“除非我司空靖真的瞎了眼睛,
连我调教了十年的徒弟都会认不出来?这明明是孽畜故意把你我骗到这里来,想
用歹毒的暗器害死我们,孽畜,你说,你到底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师傅……”卓少华眼看师傅声色俱厉,心头大凛,急得哭出声来道:“弟
子真的没有,那不是弟子,大概有人假冒了弟子,向师傅行刺……”

  “哈哈。”东厢暗影之中,有人洪笑一声道:“卓少华,你不用害怕,你师
傅和你董师叔,今晚反正已经不用想生离兰赤山庄了。”

  九眺先生怒喝一声:“孽畜,你果然是贼人一党。”手起掌落,又朝跪在地
上的卓少华当头劈落。

  董仲萱急忙举手把他掌势架住,低声道:“二师兄切莫中了贼人离间之计。”

  九眺先生心头一凛,不觉收回手去。

  卓少华已经一个虎纵,朝着暗影扑去,大声喝道:“恶贼,你们为什么要陷
害我?我卓少华和你们无怨无仇,你门这是为什么?你……你给我滚出来。”

  只听暗影中那人大笑道:“你已经从你师傅掌底下逃出来了,还说这些干什
么?快进来吧。”

  卓少华气的浑身发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你当我不敢进来吗?”双
手握拳,纵身朝东厢冲去。

  董仲萱急忙喝道:“少华,快站住。”随着飞身追扑过去。

  走廊上突然冲出两个蒙面黑衣人来,一下拦住了去路,冷笑道:“姓董的,
你束手就缚?还是要咱们出手?”

  董仲萱耽心卓少华的安危,口中提高声音叫道:“少华,快退出来。”右手
抬处,呛的一声撤出长剑,横胸而立。

  左首黑衣人冷笑道:“你大概还想顽抗?”

  董仲萱怒声道:“你们是那一条道上的朋友?怎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这
一瞬间,西首走廊上,也同时出现了两个蒙面黑衣人,朝九眺先生缓缓逼近过来。

  九眺先生忍不住仰首发出一声嘹亮长笑,说道:“看来兰赤山庄果然是诱敌
之计,司空靖倒不相信就凭你们几个鼠辈,能留得住我们师兄弟二人。”

  其中一人冷笑道:“九眺先生在江湖上虽然薄具声名,但到了兰赤山庄也未
必闯得出去。”

  九眺先生怒笑道:“不信你们就接我几招试试。”挥手一掌,朝两人横扫过
去。

  九眺先生一生从未在江湖上走动,几十年来,优游林下,除了读书,就是练
剑,因此他的功力,在六合门中,远在同门师兄弟之上。此时一掌出手,有如横
澜卷浪,势道之强,逼得两个蒙面黑衣人几乎站立不住,就可看出他修为之深了。

  两个蒙面黑衣人各自往旁跃开一步,随手撤出兵刃,左首一个使的是一柄铁
尺,右首一个使的是一支二尺长的铁手,兵刃出手,立即一左一右欺身而上,尺
声掌势,一左一右夹击过来。九眺先生大笑一声:“来得好。”

  双掌开阖,大袖飞舞,一面施展‘六合掌’,掌势如巨斧开山,隐挟风雷,
一面施展‘三指功’扣拿敌人肩肘手腕,以精巧变化见长,一面骈指如戟,捏起
剑诀,以指代剑,使出‘六合剑法’来,指风划过,剑气嘶然。

  他以数十年潜修默练的功力,使出六合门三种绝技,当真各具威力,变幻莫
测,两个蒙面人手中虽有铁尺、铁手,不但丝毫没沾到半点便宜,还被九眺先生
一双徒手逼得不时的左右闪避,躲闪他凌厉得像快剑长戟的掌势。

  这时董仲萱和两个蒙面黑衣人也已动上了手。两个黑衣人一个使的一双短戟,
一个使的是一柄长剑,这两人武功甚高,一剑双戟,招式辛辣,左右交击,着着
逼攻。董仲萱亮出宝剑,精神抖擞,奇招连展,但见右手挥洒之间,银光遍体,
紫电飞空,身前身后,剑花错落,和两个黑衣人力战之下,毫无逊色。

  这一战,双方六条人影,在刀光剑影之中,进退飞旋,打得好不激烈。激战
中,突听董仲萱一声大喝,长剑一圈,剑光和剑光相撞,响起一声金铁交鸣,右
首黑衣人一柄长剑,被他直荡开去。对方刚闪了一招,被逼跃往后退,董仲萱剑
势一紧,回身朝使双戟的汉子欺去,刷刷刷,一连三剑像电光闪动,直逼面门。

  那使双戟的黑衣人下盘功夫极稳,双戟一守一攻,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董
仲萱的连环攻势,但也后退了一步,才趁势还攻一招。那知董仲萱的目的,只是
为了要把他逼退,你既已后退,他就一个转身,又朝使剑的欺去,一连三剑,一
剑快似一剑,把‘六合剑法’中最凌厉的剑招,都使了出来。这一来,果然又把
使剑的汉子逼退了两步。

  就在他连番把两个黑衣人逼退之际,九眺先生也使出了他的绝技,点倒了一
个蒙面黑衣人。原来九眺先生力敌两人,在气势上,已是占尽上风,但是,要想
胜过两人,把他们制住,却也不是易事。不觉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人随啸
起,两臂一抖,使出‘白鹤冲天’,一下拔起两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弓身,掌先
人后,双掌同时下劈,汇成一道强猛的狂涛,宛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朝使尺的黑
衣人当头罩落。

  使尺的黑衣人心头一惊,急忙身形一矮,往左闪出,九眺先生这发掌之时,
人还在半空两丈左右,等到掌势出手,人却迅如电闪,向右斜飞过去。那使铁手
的黑衣人,只道他这一招双掌攻向同伴,没防到九眺先生身形斜飞,一脚正蹬在
他肩头之上,趁他身躯一晃之间,手指轻弹,一缕指风,向他‘气海穴’上射到,
点个正着,那黑衣人连哼也没哼出声,就扑地便倒。

  使尺的黑衣人睹状大惊,急忙挥尺纵身扑来。九眺先生大笑道:“原来你们
也只有这点能耐。”喝声未落,突觉身后疾风一飒,有人袭到,心头一凛,右手
一记‘龙尾挥风’,朝身后横劈过去,人也随着掌势,像陀螺般转去。掌到人转,
这是何等快速之事?那知这一掌并没有劈到敌人,相反的,但觉右手脉门骤然一
紧,业已被人家一把扣住。

  九眺先生一生精研‘三指功’,以‘擒拿手’驰誉武林,本是擒拿手法中的
高手,如今一招之间,就被人家扣住脉门,心头不由大吃一惊。一时连对方人影
都未看清,左手快逾闪电,沿着自己手臂,一记切掌,朝对方脉门切去。

  这一记掌,原是专解手腕被拿的手法,讲究的就是快、准、劲,使敌人骤不
及防,一下切中手腕,不得不松开五指,但这回九眺先生左手堪堪切出,突觉似
是被人家轻轻一拂,整条手臂有如触电一般,骤然麻上肩头。不,就在这一瞬间,
自己胸前‘命脉’、‘玄机’、‘锁心’三处穴道,同时一麻,一个人再也站立
不住,砰然一声,跌坐下去。

  六合门一代名宿,竟然一个照面,就被人家制住,那人五指一松,转过身,
又朝董仲萱逼近过去。董仲萱一支长剑,使得矫若神龙,剑光缭绕,把两个黑衣
人逼得左右支绌,正待施展杀着。突听身侧传来一声冷笑,急忙举目看去,只见
一个中等身材的蒙面黑衣人已经逼到身右。此人虽然黑布蒙面,但从他衣着上,
可以看出是一个妇道人家,要想喝问。

  那黑衣人已经开口了:“董仲萱,你师兄已被我拿下了,我看你还是弃剑受
缚吧。”话声苍老,一听就知道是个老妪。

  董仲萱听得猛然一惊,急忙迥目看去,二师兄已被二个黑衣人押着往阶上走
去。一时急怒交迸,口中大喝一声,舍了两个黑衣人,双脚一顿,朝阶上扑去。

  那知身形才动,那蒙面黑衣老妪,比他还快,一下就拦在面前,冷声道:
“你还要我动手么?”

  董仲萱情急拼命,连说话都来不及,右手一抬,一记‘仙人指路’,剑光像
匹练般射出。黑衣老妪冷笑一声,右手大袖一卷,就把董仲萱刺到她身前的剑身
给压了下去,紧接着从大袖中探出一支枯爪般的手来,一把就扣住了董仲萱的手
碗。

  董仲萱五指一松,长剑‘铛’的一声跌落地上,黑衣老妪的袖角已经拂上‘
血阻穴’,仰面往后便倒。黑衣老妪从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轻轻拍着手,
好像她的手碰上男人,就会被污染了一般,然后转身往阶上走去。

  这时左首厢房中已经点起了灯火,黑衣老妪走上石阶,才伸手揭去蒙面黑布,
露出一头花白头发,和一张布满皱纹的鸠脸,一手掠着耳后鬓发,举步跨进堂屋,
刚走到厢房门首。就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叫道:“奶娘,你快来咯。”

  黑衣老妪一脚跨进厢房,含笑道:“我的小公主,你又有什么事了?”被叫
做‘小公主’的是一个身穿浅色衣裙的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生得蛾眉如
画,凤目含春,看去轻盈、娇柔,有着一份清新与稚弱的美,使人见了她都会不
期而然生出又怜又爱之心。

  这时她粉嫩的纤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一双比秋水还亮还清的眼睛里,流露出
又新奇、又神秘、又盼望的望着黑衣老妪,撒娇的叫道:“奶娘,你快点咯。”

  黑衣老妪陪着笑道:“老婆子不是来了吗?”

  “嗯。”紫衣少女右手一扬,身子像花蝴蝶般一个轻旋,咭的笑道:“奶娘,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黑衣老妪笑了笑道:“老婆子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着呢?”

  紫衣少女不依道:“你一定要猜。”

  “好,好,我猜,我猜。”黑衣老妪方才对董仲萱说话,声音又冷又硬,这
回对紫衣少女却百依百顺,颠着屁股说话,连声音都和蔼可亲了,一面说道:
“一定是你最爱吃的万字酥了,那是专人从苏州采芝斋买来的,是你心爱的茶食,
昨天老婆子已经尝过一块了,你留着自己吃吧,说实在的,老婆子还嫌它太甜了
呢……”

  “咳,奶娘,人家又不是要你猜万字酥。”紫衣少女轻盈的摇着头,说:
“我手里拿的是一块……唔,人家要你猜咯。”

  黑衣老妪望着她裂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道:“那教老婆子怎么猜得着?

  唔,是好吃的?还是好用的?“

  “都不是。”紫衣少女神秘的笑了笑,才道:“我提一点头给你,这东西是
画眉从卓少华身上搜到的。”

  黑衣老妪不屑的道:“那有什么好猜的?”

  紫衣少女道:“自然好猜咯。”

  黑衣老妪摇着头道:“那小子身上的东西,老婆子又如何猜得着?”

  紫衣少女嘻的一声轻笑道:“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

  黑衣老妪不觉笑道:“看你说话的神情,倒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对了。”紫衣少女得意的笑道:“奶娘,你快猜对啦。”

  “算了。”黑衣老妪道:“我的小公主,你饶了老婆子吧,这样再猜下去,
老婆子头上白发,不知要多生出几茎来呢。”

  紫衣少女轻盈的走上几步,右手从背后很快的送到黑衣老妪面前,说道:
“你看,这是什么?”五根纤纤玉指一摊,粉嫩细腻而略带轻红的掌心,托着的
是一块羊脂白玉椭圆形的玉佩,上面雕刻了一株九蕙兰花,翠绿欲滴。

  黑衣老妪目光连闪,身躯突然一震,失声道:“会是大公主的玉佩?这怎么
会……”

  紫衣少女脸上一红,含着轻笑,凑过头去,悄声道:“会不会是大姐送给他
的?”

  黑衣老妪脸色微沉,说道:“你不可乱说,这件事还是让老婆子问问他,你
把玉佩给我。”

  紫衣少女把玉佩交给了黑衣老妪,一面说道:“奶娘,你要怎么问他呢?”

  黑衣老妪把玉佩往怀中一塞,郑重的道:“你不用多问,老婆子先要安排一
下。”

  这时只听门口响起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属下鹿昌麟求见。”

  黑衣老妪道:“鹿总管请进。”追风客鹿昌麟在门口应了声:“是‘,举步
走入,立即朝紫衣少女躬身道:”属下见过公主,穆嬷嬷。“

  黑衣老妪道:“鹿总管有事?”

  鹿昌鳞道:“今晚逮住的三个人,该如何处置,属下是向公主,穆嬷嬷请示
来的。”

  黑衣老妪道:“鹿总管好说,这里的事,严庄主已经全盘交给江南盟主了,
自该由卓盟主作主,何况这三个人,也是卓盟主飞鸽传书,指示的机宜,你还是
等卓盟主来了,再处置不迟,公主和老身只是路过此地,来作客的,怎好越俎代
疱?”鹿昌麟连应了两声‘是’。

  黑衣老妪忽然低哦一声,又道:“司空靖和董仲萱你叫人把他们先收押起来,
那卓少华老身会把他带走的。”

  鹿昌麟听得心下暗暗奇怪,忖道:“前几天严庄主把卓少华放了,今晚穆嬷
嬷又说她要把卓少华带走,不知这中间有什么缘故?”但他想归想,口中却又不
迭的应‘是’,躬身告退。

  卓少华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他发现自已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还盖着一
条粗布的老棉被,日光是从床前木窗棂上照进来的。这是一间不太大的卧房,土
垣茅檐,除了窗下一张木桌,没有什么陈设,一眼看得出像是农家的卧室。

  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呢?他缓缓掀开棉被,翻身坐起,觉得头脑有些昏胀,
伸手揉揉眼睛,跨下木床,一面竭力的思索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只见蓝花布的
门帘掀动,走进一个身穿蓝布衣衫的老妇人来,一眼看到卓少华,立即堆着笑道
:“少爷醒来了么?”

  卓少华看她约莫五十出头,花白头发,一张鸠形脸上,刻划了不少皱纹,但
笑得很慈蔼,这就拱拱手道:“婆婆请了。”

  这老婆婆自然是穆嬷嬷了,她连忙摆着手说道:“少爷是不是好些了,依老
身看,你还是再躺一会吧。”

  卓少华道:“不用了,在下想请问老婆婆一声,不知在下怎么会躺在这里的?”

  穆嬷嬷笑了笑道:“少爷昨晚夜里,昏倒在前面一株大树底下,是老伴把你
背回来的,一直昏迷不醒,真把老身给急坏了。”

  卓少华道:“多谢婆婆。”

  穆嬷嬷道:“不用谢。”

  卓少华道:“昨晚一定给婆婆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穆嬷嬷道:“老身还没请教少爷贵姓?”

  卓少华道:“在下姓卓。”

  “原来是卓少爷。”穆嬷嬷道:“卓少爷请坐,老身想请问你一件事哩。”

  卓少华在一张木椅上坐下,说道:“婆婆有什么事,但请明说。”

  穆嬷嬷和蔼的笑了笑,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摊在
掌心,望着他,问道:“卓相公昨晚昏迷不醒,这块玉佩,是老身从你身上取下
来的,请卓少爷收好了。”

  卓少华伸手取过,又说句:“多谢。”

  穆嬷嬷道:“老身要问的就是这块玉佩了,卓少爷带在身上,一定是少爷家
传的了?”

  “不是。”卓少华道:“这是我一位好友送给我的。”

  穆嬷嬷心中一动,问道:“卓少爷这位令友,不知姓什名谁?”

  卓少华道:“他是我结义大哥,姓蓝名允文,怎么,婆婆认识这块玉佩吧?”

  “蓝允文,文兰,果然是她。”穆嬷嬷心中想着,不禁暗暗攒了下眉,一面
含笑道:“啊,果然是蓝少爷。”

  卓少华喜道:“婆婆认识蓝大哥?”

  穆嬷嬷道:“老身年轻时,给蓝少爷喂过奶,这玉佩蓝少爷从小就佩在身上,
所以老婆子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没待卓少华开口,接着问道:“卓少爷如何会和蓝少爷认识得的呢?”

  卓少华道:“在下和蓝大哥也认识不久,只是彼此谈得十分投缘,才结了金
兰兄弟。”

  “这就是了。”穆嬷嬷点着头,道:“蓝少爷如果不是和你卓少爷情投意合,
怎么会把传家的玉佩送给你呢?卓少爷,你们结交的经过,也说出来给老身听听。”

  卓少华知道这位婆婆是蓝大哥小时候的奶妈,就把自己如何与蓝大哥邂逅,
详细说了一遍。

  穆嬷嬷点着头,轻轻‘唉’了一声,接着说道:“老身已有多年没见蓝少爷
了,心里时常在想念着他……”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急忙站起身来说
道:“老身只顾跟少爷说话,忘了厨房里给少爷熬了一小锅粥,已经好了,刚才
就是进来瞧瞧少爷醒来了没有?老身这就去把粥端来。”

  卓少华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穆嬷嬷道:“少爷和蓝少爷是金兰兄弟,再客气就见外了。”随着话声,三
脚两步的走了出去。

  卓少华经她这么说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过没一会儿,穆嬷嬷果然端着一
碗莲子粥走入,放到桌上后,含笑道:“卓少爷趁热吃吧,如果觉得困乏,就在
床上再歇一会,这几天田里忙了,老身还得做中午饭去哩。”

  卓少华忙道:“婆婆只管请便。”穆嬷嬷退了出去。卓少华确实感到腹中有
些饥饿,这就在木椅上坐下,把一碗莲子粥都吃了下去,本来他头脑感到昏沉沉
的,这回刚放下碗筷,就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不加思索走近木床,和衣躺
下,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卓少华终于醒了过来,睁开双目,房中已经
点上了灯。穆嬷嬷就坐在床沿上,看到他睁开眼来,就点点头含笑道:“孩子,
你醒了?”卓少华脑际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坐在他面前的老婆婆,
十分眼熟,这就点了点头。

  穆嬷嬷蔼然问道:“孩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还想得起来吗?”

  卓少华摇摇头道:“不知道。”

  穆嬷嬷笑得更慈祥,又道:“那么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卓少华依然摇着头道:“不知道。”

  穆嬷嬷伸出一支枯瘦的手爪,摸着他头顶,流露出怜悯之色,徐徐说道:
“可怜的孩子,好,婆婆告诉你,你叫王阿大,从小没爹没娘,是婆婆一手把你
扶养大的,婆婆就是你最亲的亲人了,以后你要听婆婆的话,知道么?”

  卓少华点着头,好像自己从小真的没爹没娘,婆婆是自己最亲的人,她用手
轻轻摸着自己头顶,就使人有温暖的感觉,从心里生出依依孺幕之情。

  穆嬷嬷欣然道:“好,你现在可以跟婆婆走了,婆婆带你见小公主。”卓少
华点点头,跨下木榻,跟着穆嬷嬷身后,走出农舍,一路奔行,不多一回,便已
来至一处镇集之上。

  穆嬷嬷领着他走进客店的后进,阶前站着一名青衣使女,一眼看到穆嬷嬷就
叫了起来:“小公主,穆嬷嬷回来啦。”

  只听里面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叫道:“画眉,你说是什么人来了?”

  画眉道:“是穆嬷嬷回来了。”

  “啊,奶娘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那娇脆的少女声音欣喜的说着,屋里一
阵风似的跑出一个紫衣少女来,她秋波般眼光一掠卓少华,看他已经换了一套蓝
布衣绔,像个庄稼汉模样,忍不住道:“奶娘,你又把卓……”

  穆嬷嬷没待她说出口来,就接着道:“他叫王阿大,是老身一手把他带大,
如今年纪不小了,老身才把他带到身边来,也好使唤使唤。”

  紫衣少女听得一怔,望望卓少华,埋怨的道:“奶娘,是你给他……”

  穆嬷嬷朝她使了一个眼色,拦着道:“王阿大,这是小公主,快来见过了。”

  卓少华也弄不清楚什么叫‘小公主’,他听了穆嬷嬷的话,果然朝紫衣少女
抱拳行了一礼,说道:“王阿大见过小公主。”

  紫衣少女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咭的笑出声来,说道:“奶娘,他就
跟着咱们走吗?”

  穆嬷嬷口中唔了一声道:“暂时没地方好安置他,只好让他跟咱们走了。”

  紫衣少女娇红得像苹果般的脸上,不觉绽出了好玩的笑容,接着问道:“王
阿大,你愿意跟咱们走么?”

  卓少华道:“我要跟婆婆走。”

  穆嬷嬷含笑说道:“乖孩子,婆婆是和小公主一起走,以后小公主叫你做什
么,你就要听小公主的。”

  卓少华道:“小公主要王阿大做什么,王阿大就听小公主的。”

  “真好玩。”紫衣少女忽然低嗄一声道:“奶娘,他那块玉佩,是不是……”

  穆嬷嬷道:“你不许多问,老身这样做也是为你大姐好。”

  紫衣少女道:“但大姐她……”

  穆嬷嬷道:“她已经去了杭州,咱们这一路上,不会遇上她。”一面朝画眉
道:“画眉,你领他到屋里去。”

  画眉朝卓少华招招手道:“王阿大,你随我进去。”

  卓少华眼睛望着穆嬷嬷说道:“我要跟婆婆进去。”

  穆嬷嬷脸上含着慈笑,说道:“她叫画眉,是婆婆要她领你到房里去的,快
跟她去吧。”卓少华点点头,果然跟着画眉往里走去。

  紫衣少女道:“奶娘,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万一给大姐知道了,她的脾气
……”

  穆嬷嬷轻轻地叹了口气,才说道:“老身知道,但你大姐这件事有多糊涂,
她现在是总巡身份,三处盟主,都归她调度,她却把城主赐给她的令牌给了这小
子,万一给城主知道了,你可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

  紫衣少女道:“那怎么办呢?”

  穆嬷嬷道:“所以这件事不能让城主知道,同时也不能告诉你大姐。”

  紫衣少女道:“但他是一个人呀,又不是一件东西,可以藏得起来。”

  穆嬷嬷道:“所以咱们得赶快上路,把他送回山去。”

  紫衣少女噘起小嘴说道:“我们说好要到杭州去玩的。”

  “我的小公主。”穆嬷嬷道:“当日依老身之意,早就把这小子宰了,是你
不许老身杀人,现在又怪老身来了。”

  紫衣少女道:“好嘛,那就回去好了。”

  第二天一早,穆嬷嬷、紫衣少女、画眉和卓少华登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一
路南行。中午赶到衢州。这衢州可是一个大地方,城里街道宽阔,商肆林立。马
车在长兴楼门前停了下来,穆嬷嬷领先,画眉挽着紫衣少女登上楼梯,卓少华也
跟着上楼。

  这时正当午牌时光,座上已有七八成酒客。堂倌一看上来的是一位大小姐,
有嬷嬷、丫鬟和一名长随伺候着,只道是过路的官眷,那敢怠慢,立即哈着腰,
陪笑道:“婆婆请到这边坐。”抢着走在前面,引到了中间一张空桌上,拉开板
凳,说道:“四位请坐。”另外一名堂倌,立时先送上四盏茶来。

  先前那名堂倌就哈着腰道:“婆婆、小姐要用什么酒菜?”

  穆嬷嬷尖着嗓门道:“不用多问,拣好的酒莱送来就是了。”堂倌连声应是,
退了下去。

  过没多久,两名堂倌送上酒菜,紫衣少女用筷夹着尝了一些,一面抬头道:
“奶娘,这里的菜做得不错呢,你尝尝看。”接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落
到卓少华的脸上,娇声道:“王阿大,你也吃呀,不用客气。”

  卓少华道:“小公主要我吃,我就吃。”果然举筷大吃起来。

  穆嬷嬷正在吃饭之际,耳中忽听右首桌上,有人细声道:“就是她,没错。”

  另一个道:“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你别看错了人。”

  先前那人道:“错不了,就是人老了些,但模样可没什么改变,她从前干拍
花门的勾当,经常在江湖上跑,我这双招子还没老花,怎么会看错了人?”

  穆嬷嬷听得心中一动,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回头看去,右首桌上,
坐着两个老者,少说也已五十出头,只要看他们的神情,一眼就可看出是江湖上
人,不觉暗暗哼道:“你们招子倒不瞎,居然认出我老婆子来了。”

  吃毕酒菜,穆嬷嬷会过店账,下楼之际,故意经过右首那张桌子朝两人屈指
轻弹,一面低声说道:“祸从口出,两位如果要命的话,饭后可去北门外三里一
棵大樟树下等侯。”说完,身形一闪,下楼而去。

  那两人听得不由一怔,这一瞬间,顿时感到不对,自己背后‘魄户穴’似乎
被人点了穴道,这‘魄户穴’被点,如果六个时辰不解,就会终身残废,非同小
可,等到回头之际,穆嬷嬷早巳下楼而去。

  这两人原是衢州武馆里的拳师,虽然精通拳脚,究竟只是江湖上的三流脚色,
如今被人在不知不觉中点了穴道,心头自是又惊又怕,那里还有心情再吃酒菜,
急忙会过酒账,匆匆下楼赶去。赶到北门外三里的大樟树下,只见穆嬷嬷一个人
倚树而坐。那两人慌忙神色恭敬的朝穆嬷嬷抱拳行礼,说道:“在下兄弟不知那
里开罪了你老人家,如今特地向你老赔罪来的。”

  穆嬷嬷嗯了一声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左首一个道:“在下左子超,他是在下结义兄弟林子蔚。”

  穆嬷嬷哼道:“通臂双雄,通臂门的哼哈二将。”

  “不敢。”左子超连连躬身道:“你老夸奖。”

  穆嬷嬷冷笑的道:“你们知道老婆子是谁吗?”

  林子蔚道:“你老是大名鼎鼎的穆七娘,在下兄弟久仰你老的盛名……”穆
嬷嬷口中发出一阵又尖又冷的笑声,直笑得通臂双雄心头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寒
意。

  穆嬷嬷笑声一歇,冷漠的道:“不错,老婆子确然姓穆,二位既然认出我老
婆子来,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你们自己挑一条吧。”

  左子超抱拳道:“你老开恩,请恕在下兄弟不知不罪。”

  “废话。”穆嫂嫂道:“老婆子若不是为了你们两个认出老婆子来,我吃饱
了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和你们穷磨菇,眼前你们只有一生一死两条路,让你们自己
去选择,看你们选择生,还是选择死?”通臂双雄听得脸色为之一变。

  左子超道:“蚂蚁尚且偷生,在下兄弟自然不会选择死路,只不知选择生路,
又该当如何?”

  “问得好。”穆嬷嬷冷森一笑道:“求生很简单。”她伸手入怀,摸出两颗
黄色药丸,摊在鸟爪般的掌心,徐徐说道:“你们一人一颗把这药丸吞下,就可
无事。”

  林子蔚看了她掌心的药丸一眼,问道:“服了你老这药丸,不知会有何结果?”

  穆嬷嬷一阵桀桀尖笑,说道:“没什么,不过可以使你们忘记老婆子,忘记
烦恼,也忘记过去的一切。”

  左子超勃然变色道:“这么一来,当真生不如死了。”

  穆嬷嬷道:“但你们毕竟可以活下去了。”

  林子蔚道:“你就是因为咱们认识你,所以要逼着咱们吞服你的药九么?”

  “不错。”穆嬷嬷道:“凡是认识老婆子的人,不死就得忘记一切。”

  左子超大笑一声:“穆七娘,你手段未免太毒辣了。”

  穆嬷嬷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厉声道:“就凭你这声穆七娘,就已经该死了,
你们到底服不服老婆子的‘无忧丹’?”左子超、林子蔚二人同时倏地后退一步。

  左子超大喝道:“穆七娘,咱们兄弟不甘束手就缚,你有多大能耐,那就使
出来吧。”

  “好。”穆嬷嬷右手把两颗药丸收入怀中,狞笑道:“不到黄河心不死,现
在你们已经选择了死亡,再求吞服‘无忧丹’我老婆子也不会答应了。”随着话
声,身形有如鬼魅一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就已经欺到两人身边,鸟爪般五指
正待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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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有人朗喝一声,一道人影比穆嬷嬷不知快了多少,在穆嬷嬷欺近
两人之际,耳中才听到喝声,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穆嬷嬷心头暗暗一惊,她欺来得快,退得也十分快速,一下又晃身退到了她
原来站立的地方,定睛看去,通臂双雄面前,果然多了一个身穿蓝布大卦,头上
披散着乱蓬蓬长发,左腿已跛的怪老头。只见他双目射出炯炯亮光,一眨不眨的
盯着自己。

  穆嬷嬷心中暗道:“此人好快的身法。”一面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人?替
他们挡横?”

  跛足怪人没有理她,只是沉声道:“你就是二十年前人称拍花娘的穆七娘吗?”

  穆嬷嬷道:“你问老身昔年名号作甚?”

  跛足怪人道:“这么说,你果然是拍花娘穆七娘了。”

  穆嬷嬷道:“老身用不着改名换姓。”

  “那很好。”跛足怪人点点头道:“老夫正在到处找你,今天总算给老夫找
到了。”他敢情是路过此地,听到左子超那一声大喝才赶过来的。

  穆嬷嬷平日见多识广,但对这个跛足怪人,却从未听人说过,不觉冷哼道:
“阁下找我老婆子有什么事?”

  跛足怪人道:“二十年前,你可是经常在苏浙赣皖这几个省份走动?”

  穆嬷嬷沉声道:“不错。”

  跛足怪人道:“那么老夫要问你,十八年前的四月里,你可曾从五龙山下一
个姓曾的收生婆那里抱走一个女婴?那女婴左眉梢有一颗朱痣,你把她卖到那里
去了?”

  穆嬷嬷心头猛然一惊,暗道:“他说的女婴,岂非正是小公主?自己也因小
公主的关系,才能投到城主手下,这人不知究竟是何路数?但不管他是什么人,
他既然追查小公主的下落,这人断不能留他活口。”她心头杀机一起,顿时沉声
道:“老身不知道。”

  跛足怪人是何等人?她听了自己的话,先是脸有吃惊之色,继而目中隐露杀
机,如何瞒得过他?闻言嘿然道:“老夫要知道的事,穆七娘,你还是好好答我
所问,据实说来,非说不可。”

  穆嬷嬷厉笑道:“你最好去问阎老五……”倏然双手齐发,十根鸟爪般的手
指,迅捷无伦朝跛足怪人双肩抓下。

  她看出跛足怪人方才飞落的身法,身手极高,才双手同发,这一抓,就算你
是铁打身子,琵琶骨也非被抓穿不可,一等一的高手,也无法抗拒。但就在穆嬷
嬷出手之际,跛足怪人突然沉喝一声:“无知鼠辈。”大袖一挥,发出一股无形
的劲气,把穆嬷嬷一个人凭空摔出去三丈开外,还在草丛中一连翻了几个滚儿。

  这下真把通臂双雄看得目瞪口呆,连忙翻身拜倒下去,口中说道:“多承老
前辈相救……”

  跛足怪人哼道:“起来,起来,老夫不喜俗套,唔,你们两个去把那穆七娘
给老夫押过来,老夫还有话问她。”

  通臂双雄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二人异口同声,躬身道:“在下兄弟被穆七
娘点了‘魄户穴’,还请老前辈赐予解穴。”

  跛足怪人左手大袖朝两人肩头一拂,喝道:“好了,还不快去把她押过来?”

  通臂双雄但觉身躯轻微一震,被制穴道果然顿觉松动,心头不禁大喜,口中
没命应着‘是’,双双扑身而起,朝草丛中掠去,接连几个起落,扑到穆嬷嬷跌
落之处,找了一阵之后,竟然没找到穆嬷嬷的影子。

  这里草长不到半人来高,以二人的目力,设若有人蹲伏在草丛中,决难逃得
过他们的眼睛,但方圆十余丈之内,确实没有人迹。左子超直起身,叫道:“老
前辈,这里找不到穆七娘的踪影。”

  跛足怪人奇道:“她会逃到那里去了?”双足一顿人如大鹏凌空,飞扑过来,
双目神光如电,朝草丛中扫过,口中不觉‘咦’了一声道:“没想到她居然还会
魔教的‘木石潜踪’,连老夫都被她瞒过去。”

  “好,你们跟老夫来。”跛足怪人身形又凌空飞了回去,落到大樟树之下,
通臂双雄如奉圣旨一般,赶紧跟着过去。

  跛足怪人目光一掠二人,问道:“你们二人,如何会和穆七娘在此遇上的?”

  左子超就把自己二人如何在酒楼遇上穆七娘,如何被点穴道,约自己到这里
来,详细说了一遍。

  跛足怪人道:“你们看到她一共有四个人同行?”

  “是的。”林子蔚道:“她们同乘一辆华丽马车,目标很显着,很容易找得
到她。”

  “很好。”跛足怪人点点头道:“老夫这就找她去。”

  左子超道:“老前辈,在下兄弟和穆七娘结下梁子,能否追随老前辈左右,
以供驱策?”

  林子蔚也道:“是啊,老前辈有什么事,在下兄弟武功虽然不济,但可以给
老前辈跑跑腿。”

  “哈哈,你们两个跟得上老夫么?”跛足怪人话声一落,看了二人一眼,忽
然点点头道:“也好,你们日落之前,就在长兴楼上等候老夫。”身形扑起,去
势如箭,转瞬就消失不见,通臂双雄几乎像是遇上了飞仙剑侠一般,目送跛足怪
人远去,满心欢喜的回城中而去。

  由衢州向西通往江山的大路,再往西通向江西的玉山和土杭,往北通向仙霞
岭,是入闽的大道,所以这条路上,车马络绎,行旅不绝。

  这是未牌时光,一辆华丽的马车,刚驰过后溪街,江山县巍峨的城墙,矗立
在郊原上,已经远远在望。就在这一时候,只见一道人影,好像天马行空一般,
凌空飞掠而来,泻落在华丽马车前面,口中像焦雷般大喝一声:“还不给我停住?”

  这声大喝,有如晴天霹雳,只要在十丈以内的人,都会被震得耳朵嗡嗡狂鸣。

  这辆华丽马车正在鸾铃齐鸣,急驰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吓得马
匹希聿聿人立而起,差幸驾车的是个老经验,心头虽然吃一惊,但却极为沉着,
而且反应也极快,立即一下勒住马头,轻轻带转,一时铃声、马啸和车轮拖地之
声,交杂的响成一片。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驾车的才看清车前面飞落下来的那人,
是个身穿蓝大卦、长发披肩,连鬓花白胡子的跛足怪人。

  驾车的脸上现出畏惧神色,期期艾艾的道:“你老……”

  跛足怪人喝道:“穆七娘,你给老夫出来。”喝声中,右手一探,撩起了车
窗。

  车厢内这一撩,那有穆七娘?但他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身穿布衣裤的
少年,神情呆板、目光滞钝的卓少华,怔怔的望着自己,不言不动。跛足怪人目
光一注,口中不禁‘咦’了一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卓少华依然坐着不动,楞楞的道:“我不叫小兄弟,我叫王阿大。”

  “王阿大?”跛足怪人奇道:“你明明是小兄弟卓少华,怎么会是王阿大呢?”

  卓少华听到他说出‘卓少华’三字,觉得十分耳熟,摇摇头道:“我叫王阿
大,不是卓少华,哦,卓少华这人我好像听过,好像和我好熟……”

  跛足怪人看他神情,不由得双目精光暴射,怒声道:“好个穆七娘,她胆敢
害我小兄弟。”一面朝卓少华招手道:“小兄弟,你快出来,你是被穆七娘迷失
了神智。”

  卓少华坐着没动摇摇头道:“我不出来,婆婆叫我坐在车里的,我不出来。”

  跛足怪人知他受了穆七娘的蛊惑,一伸手把卓少华从车厢中抓了出来,喝道
:“小兄弟,你跟我找穆七娘去,这老妖妇,老夫非一掌劈死她不可。”

  卓少华大声叫道:“我不去,婆婆叫我坐在车里的,我很乖,要听婆婆的话,
婆婆没叫我出来,我不可以出来的。”

  跛足怪人不让他多嚷,抬手点了他穴道,转身朝驾车的喝道:“快说,穆七
娘到那里去了?”

  驾车的早已吓黄了脸,结结巴巴的道:“小的不知道,这车是一位奶娘雇的,
她和小姐从衢州酒楼下来,就没坐小的车子,要小的送这位管家到江山县去,小
的不认识穆七娘。”

  跛足怪人看他不像说谎,问道:“那个奶娘和小姐是在什么地方雇你车子的?”

  驾车的道:“金华,当地车行里原本有很多车子,但她因小的这一辆比较新,
她来雇的时候,说是小姐要出门,指定要小的这一辆,还加了小的五钱银子……”

  跛足怪人本来怀疑这辆华丽马车的来历,如今经他这一说,金华是个大地方,
车行里当然会有华丽的新车,何况穆七娘同行果然有一位小姐,指定要坐他新车,
也颇合情理,再看驾车的人又不像会武的人,心中倒也相信,接着问道:“她们
从衢州酒楼下来,可曾听说要去那里么?”

  驾车的道:“没有,那奶娘下来的时候,只匆勿交代小的把这位管家送到江
山城里去,旁的都没有说。

  跛足怪人看看也问不出什么来,口中哼了一声,一手挟起卓少华,双足一顿,
一道人影便自腾空掠起,快得如同浮矢掠空一般,激射而去。这时路上已经有不
少人停下来看热闹,这时看到跛足怪人挟着一人会飞,不由吓得目瞪口呆,还当
遇上了李铁拐。

  驾车的眼看跛足怪人腾空飞去,挺了挺毡帽帽檐,目中飞过一丝笑意暗忖道
:“穆嬷嬷教我这套说词,果然把他骗走了。”一面赶紧一抖缰绳,长鞭在空中
挥得‘劈拍’作响,驾起马车,像风驰电卷般朝仙霞岭方向绝尘而去。他外号原
本叫做何老实,外表老实得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是以连跛足怪人这等江湖经验
老到的人也受了他的骗。

  跛足怪人挟着卓少华,回到衢州城,走上长兴楼,通臂双雄左子超、林子蔚
早巳坐在那里等候,一眼看到跛足怪人挟着卓少华走上楼来,立即站起身,迎了
过来。左子超道:“老前辈,追上那辆马车了么?”

  跛足怪人走到桌边放下卓少华,一面说道:“马车追到了,但没找到穆七娘,
她可能还在城里。”

  林子蔚问道:“老前辈,这人是谁?”

  跛足怪人道:“他是我小兄弟。”

  通臂双雄吃了一惊,异口同声的道:“他是老前辈的小兄弟?”

  这时酒楼上没什么酒客,通臂双雄又是衢州城中响当当的人物,是以店伙十
分巴结,不待吩咐,送上两盏茶来。跛足怪人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这小兄
弟中了穆七娘的迷魂药物,老夫之意,先找个客栈,把小兄弟安顿下来,你们二
位对城中情形较熟,就麻烦你们去查一查穆七娘是否还在衢州?”

  左子超道:“这个容易,在下立时要人去查明穆七娘的行踪,林贤弟,你陪
老前辈到信安客栈去,城里的客店有三四家,但以信安客栈最好,房间宽敞,环
境幽静。”

  跛足怪人点点头道:“也好,咱们那就走吧。”

  左子超道:“在下那就先走一步,一有消息,自会到信安客栈去禀报考前辈
的。”当先匆匆下楼而去。

  林子蔚也就陪同跛足怪人挟起卓少侠,来至信安客栈,吩咐掌拒,要一间上
房。掌柜的连连应是,亲自陪着林子蔚和跛足怪人到后进上房,推开房门,请二
人入内,店伙紧跟着送来香茗。

  跛足怪人放下卓少华,举手轻轻一拂,解开了他的穴道。卓少华目光一动,
奇道:“咦,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跛足怪人含笑道:“小兄弟,是老哥哥把你救来的。”

  卓少华摇摇头道:“我不叫小兄弟,我叫王阿大。”

  跛足怪人知他心智被迷,只得顺着他道:“对,你是王阿大,但也是我的小
兄弟。”

  卓少华道:“婆婆呢?她怎么没来?还有小公主,画眉,都到那里去了呢?”

  “小公主,不知道这小公主是谁?”跛足怪人心中暗自沉思,一面依然含笑
道:“婆婆要你一个人坐在车子里不放心,她有事去了,要我把你接来的,我是
你老哥哥,你和我在一起,婆婆自然放心的了。”

  卓少华摇摇头道:“婆婆说,要我跟着她的。”

  跛足怪人站到他面前,说道:“我是你老哥哥,你怎么忘了?你想想看,从
前是不是见过我?”

  卓少华看着跛足怪人,说道:“你……好像是很熟,好像是见过的,但我想
不起来了。”

  跛足怪人笑着说道:“这就对了,我是你老哥哥,没错吧?你先在这里住下
来,婆婆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卓少华点点头道:“我会听老哥哥的话。”刚说到这里,左子超已经匆匆走
入,拱着手道:“老前辈,在下已经调查清楚了。”

  跛足怪人间道:“这婆娘躲在那里?”

  左子超道:“穆七娘已经离开衢州了。”

  跛足怪人道:“她去了那里?”

  左子超道:“她们在长兴楼用过午餐,就乘原来的马车走的,据长兴楼的伙
计说,那辆马车,是他们自己的车子,驾车的叫做何老实,车子是出北门去的。”

  跛足怪人听得一呆,不禁大笑道:“老夫走了一辈子江湖,居然还会受人之
骗,好个贼婆娘,老夫决饶不了你。”接着看了通臂双雄一眼,点了点头道:
“你们两个总算替老夫办了一件事,老夫无以为赠,想授你们一招手法,只要不
遇上一等一的高手,就足可自保,你们可愿意么?”

  左子超道:“在下兄弟愿意追随老前辈左右。”

  跛足怪人道:“老夫居无定处,四海为家,你们如何跟随老夫,这样吧,老
夫传你们一招手法,勤加练习,有事老夫自会通知你们的。”

  林子蔚道:“在下兄弟还不知道老前辈的名号,不知老前辈可否见示?”

  跛足怪人微微一笑道:“老夫名号,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吧,你们叫
我飞跛子好了。”说完就把一招手法,传给了两人,要两人在房内演练了几遍,
又把如何使劲,如何变化,详加解说,直等两人完全领悟,才朝卓少华道:“小
兄弟,咱们该走了。”

  卓少华道:“老哥哥,你是找婆婆去么?”

  飞跛子含笑道:“不错,老哥哥正是陪你找婆婆去。”说罢,带着卓少华离
店。通臂双雄一直送出西门,才行别过。

  飞跛子领着卓少华一路西行,这天赶到绩溪,忽然发现有人跟踪。飞跛子自
然不会去理睬他们,就在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落脚,第二天刚出西门走了不过三
里来路,后面就有三匹马跟着驰了下来。这里已是接近黄山山脉,峰峦起伏人迹
不多,那三个马上汉子同时一跃下马,为首汉子洪声喝道:“喂,朋友,你慢点
走。”

  飞跛子早就看到了,故作不知,脚下一停,回头问道:“你们是跟谁在说话?”

  他这一停,另外两个汉子已经一左一右窜了上来,左边汉子道:“是咱们骆
五爷叫你站住。”

  飞跛子冷冷的道:“老夫不认识你们什么五爷六爷的,他有什么事,自己不
会对我说么?”

  那骆五爷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中等身材,生得颇为精干,闻言举步走了
上来,神色倨傲的道:“朋友到那里去?”

  飞跛子冷然道:“老夫爱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你管得着么?”

  左边汉子喝道:“咱们骆五爷好言相问,你倒顶撞起咱们五爷来了?”

  飞跛子望望他,口中哦了一声道:“昨天一路跟着老夫的,就是你吧?老夫
五十年没在江湖走动,你们这批鼠辈,都长出毛来了?哈哈,老夫也懒得和你们
噜嗦,有什么话,快说吧。”

  骆五爷口中哼了一声,伸手一指卓少华道:“他是朋友什么人?”

  飞跛子道:“他是老夫的小兄弟,怎么,他犯了你们什么了?”

  骆五爷道:“你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卓少华接口道:“我叫王阿大。”

  骆五爷道:“我在问他。”

  飞跛子道:“我小兄弟说了也是一样。”

  骆五爷冷笑道:“他只怕不叫王阿大吧?”

  飞跛子道:“老夫的小兄弟,叫什么碍你什么事?”

  骆五爷大笑道:“他是江南武林盟主的公子卓少华,朋友现在明白了吧?朋
友招子应该放亮一点,拍花拍到江南武林盟主公子的身上,阁下这份胆子,也够
大了。”

  飞跛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居然把自己当作了拍花党,一面沉笑道:
“老夫拍了谁的公子,阁下最好少管闲事。”

  骆五爷听得气往上冲,大喝一声道:“安徽境内,不准你们随便进入,你拐
了盟主公子,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你乖乖跟我回去,听候处置吧。”

  “哦。”飞跛子听出来了,口中哦了一声,点点头道:“你是徽帮的人?”

  左首汉子道:“你知道就好。”

  飞跛子狂笑一声道:“你们徽帮上一代龙头老大鲁锦棠,见了老夫还规规矩
矩的称我一声前辈,有什么事,你们叫冯子材到这里来见我。”

  骆五爷听得陡然浓眉一竖,大声喝道:“好个狂妄之徒,今天不给你一点厉
害,你把咱们徽帮看扁了。”挥手一拳,朝飞跛子迎面击来。

  飞跛子连身子也没动一下,骆五爷这一拳就落了空,一面呵呵大笑道:“你
们徽帮这几式三脚猫,还是从少林寺剽窃来的,也在老夫面前撤起野来?老夫和
你这小辈动手,岂不辱没了老夫的名头,老夫也不难为你,快些回去吧。”

  在他说话之时,骆五爷双拳如风,已经接连发出了四招五拳。怪也就怪在这
里,任你拳势如何凌厉快速,人家明明站着没动,就是一拳也打不到对方身上,
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就这么毫厘之差,记记都落了空。

  骆五爷一张脸气得通红,怒声道:“这厮会妖法,你们还不给我上?”喝声
中,‘呛’的一声,撤出一柄雁翎刀来。他这一喝,左右两个汉子也同时撤出了
单刀,正待夹击而上。

  “且慢。”飞跛子已是不耐,朝右首汉子一伸手道:“把刀拿来。”

  右首汉子还当他要夺自己单刀,正待后退,但觉一股极大的吸力传了过来,
不但没往后退,反而不由自主的朝前跨出去了一步,好像就把单刀送过去的一般,
飞跛子五指抓住了刀尖,接了过去。骆五爷和左边汉子看出情形不对,更不打话,
两柄刀刀光一闪,朝飞跛子夹击过去,一个直削对方执刀右腕,一个使了一记‘
老树盘根’,横扫对方双脚。

  飞跛子喝道:“老夫叫你们慢点出手,你们听见了没有?”左手一抄,把两
人单刀一起夺了过来,往地上一掷。

  骆五爷和左边汉子连人家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但觉手腕一震,单刀已经到
了人家手上。不,‘挡’‘挡’两声,刀已被掷在地上。飞跛子也没有出手,只
是微微一笑道:“老夫只是要你们见识见识,这些无钢白铁刀,只能对付江湖道
上三流脚色,如何伤得了老夫?你们看清楚了。”他居然把三人手中的钢刀,说
成了无钢白铁刀。

  只见在他话声一落,右手执着钢刀,左手食指搭着中指,轻轻往刀尖上弹去,
但听‘铮’的一声,一点刀尖,应指飞出,简直比飞镖速度还快,又是‘嗒’的
一声,一下没入一丈外一棵树身之中。飞跛子手指一连弹了三下,三人只听到铮
铮铮三声,又有三片刀锋,化作三点寒星,‘嗒’‘嗒’‘嗒’一齐钉入了树身。

  飞跛子把手中断刀掷到地上,呵呵一笑道:“你们现在相信了吧?”回身朝
卓少华道:“小兄弟,咱们走。”说完,拉着卓少华的手,转身就定。

  这下直把徽帮老五的骆五爷看得大惊失色,眼看飞跛子转身就走,忍不住道
:“朋友这份功夫,着实惊人,足见高明,总该留个万儿再走吧?”

  飞跛子连头也没回,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道行,还不配问老夫的名号。”

  人影已经去远了,但话声从远处传来,却似当面说话一般。

  骆五爷知道自己比人家相去奚啻天壤?不但不是人家对手,连对方姓名都一
无所知,只好狠狠的哼了一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柄被飞跛子用指力弹断的单
刀,一面回头道:“咱们快走。”三入迅速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快近午牌时光,飞跛子领着卓少华已经走到黄山东麓的古竹溪。这是一个小
村落,竹篱茅舍,沿着溪流而居,桃花流水,鸡犬相闻,不啻世外桃源。飞跛子
沿着一条石子小径,一直走到绿杨深处,才见一道土垣,围着一个砖砌的墙门,
两扇黑色木门只是虚掩着,门左悬一方长形木牌,上书:“柯氏医庐‘四个大字。

  飞跛子领着卓少华推门而入,越过一片小小的药圃,跨上石阶,敞开着两扇
堂门。堂门相当宽敞,中间挂一幅严子陵垂钓图,两边悬一副对联,却是屋主人
柯千灵自己写的:“读书倦后读画,学剑不成学医。”

  一张八仙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左上首放一把太师椅,就是柯千灵的医桌了,
对面靠壁处,一排放着十把椅子,是给病家坐的了。堂屋里就是这么简单,这就
是名闻大江南北,被誉为神医的柯千灵的医庐了。柯千灵有一个规矩,每天只看
十个病人,第十一个,就算天王老子,堆金如山,他也不看,现在就是他不看的
时候。

  因为每天只看十个人,病家就得赶早来排队,现在日头已经快直了,他病早
就看完了,病家也早就散去。现在正是柯千灵读书的时候。飞跛子还没跨进堂屋,
就听到有人朗朗高吟着:“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者,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
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

  飞跛子一脚踏进门槛,大声问道:“柯先生在家么。”

  那人吟声一停,应道:“不在家。”接着又吟了下去:“山中儒生旧相识,
但话夙昔伤怀抱,鸣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

  飞跛子洪笑道:“不用念诗了,你不就是柯先生么。”

  那人底下的句子,被他打断了,不觉气道:“告诉你不在,就是不在。”

  读书吟诗,当然是在书房里了。在他说话之时,飞跛子已经一下闯进他的书
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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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绝顶练功书房,也就是左厢房,地方不算很大,倒也拾掇得窗
明几净,玉轴牙签,堆放着不少经史子集。一个五十出头相貌白净的老者,一手
把卷,坐在东首窗,高声吟哦,一眼看到飞跛子,不觉站了起来,愤然道:“你
这人怎么搅的,我告诉你柯千灵不在,你还闯进来作甚?”

  飞跛子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道:“柯先生不在,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白净脸老者道:“我是他弟弟。”

  飞跛子点点头道:“我知道。”

  白净脸老老道:“那就请吧。”

  飞跛子微笑道:“我提一个人,贤昆仲应该知道。”

  白净脸老者道:“什么人?”

  飞跛子道:“我要写出来,你才会认识。”说完,走近书案,取起笔来,在
掌心写了三个字,望白净脸老者面前送去。

  白净脸老者一看,立即改容说:“老哥写的乃是在下兄弟的恩公,在下自然
认得了。”

  “那好。”飞跛子倏地伸手从身边取出一支金熠熠的金笛,放到书案之上,
说道:“贤昆仲既然认得我掌中三字,那该认得这支金笛了?”

  白净脸老者一眼看到金笛,不由得一呆,目光抬处,惊疑的道:“老哥是…

  …“

  飞跛子不待他说完,已把金笛收了起来,一指身后卓少华,说道:“我是奉
这金笛的主人之命,护送这位小兄弟来的,他中了人家迷魂药,要请柯先生给他
诊治。”

  白净脸老者‘啊’了一声,立即拱拱手,陪笑道:“老哥多多原谅,在下不
知是恩公要你来的,方才实在失敬之至,实不相瞒,在下就是柯千灵……”

  飞跛子谈淡一笑道:“柯先生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你是柯先生了,柯先生
还是快请给这位小兄弟诊治吧。”

  “是,是。”柯千灵连连应‘是’道:“恩公之命,在下自无不遵之理,这
位小兄弟请坐下来,在下这就替你先诊诊脉看。”卓少华心中浑浑噩噩,听了飞
跛子的话,果然依言在书案边上坐下。

  柯千灵伸出三个指头,搭在卓少华脉门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飞跛子忽然
听到门口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行了进来。接着有人大声问道:“柯兄在家么?”

  随着只见已有四个人从中间堂屋往书房走来。

  这四人当前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脸色黝黑如土,嘴上留着两撇
八字胡子,掌心滴溜溜盘着两颗铁弹子的,正是雄霸安徽的徽帮龙头冯子材。他
身后中等身材,脸如淡金的是九华剑派的刘寄生,第三个花白头发,身材高大的
是淮南鹰爪门的雷东平。最后一个则是徽帮老五骆五爷。

  骆五爷一眼看到飞跛子,立即趋上一步,附着刘寄生耳朵,低低说道:“老
大,就是那厮。”

  飞跛子已经大声喝道:“你给我站住。”这一声大喝,听到刚走近书房的四
人耳中,就好像骤闻晴空霹雳一般,大家不由得蓦吃一惊,一齐停下步来,心中
各自骇然道:“此人好深厚的内力。”

  冯子材双手抱拳,望着飞跛子,问道:“老哥何方高人?劫持卓盟主公子…

  …“

  飞跛子沉哼一声道:“你就是冯子材?”

  冯子材方才已经听骆老五报告过,这劫持卓盟主公子的人口气甚是托大,因
此对他直呼自己姓名,也就不以为意,依然和声说道:“在下正是冯某。”

  飞跛子道:“你是鲁锦棠的什么人?”

  这回飞跛子提到他师傅的名号,冯子材不觉肃容拱手道:“老哥说的乃是先
师。”

  飞跛子哼了一声道:“你称呼老夫什么?老哥?”

  冯子材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他这句话,听得不禁有气,心想:“看你年岁,
和我也相差无几,口气也未免太狂了。”一面嘿然笑道:“冯某在江湖上也走了
半辈子了,阁下似乎面生得很,不知大号如何称呼?”

  “老夫足足已有五十年没在江湖走动了。”飞跛子大笑一声道:“当年鲁锦
棠见了老夫,还规规矩矩的称我一声前辈呢,你这声老哥,老夫实在有些当不起。”

  冯子材脸色微变,心中自然不信,但依然抱拳道:“所以冯某要请问阁下的
大号。”

  飞跛子微微一笑道:“你没看到老夫跛了一足了,老夫的名号就叫飞跛子。”

  “飞跛子?”几个人心里都在暗自思索:“江湖前辈人物中,并无飞跛子这
样一号人物?”

  这时柯千灵已经缓缓睁开眼来,说道:“这位小弟六脉平和,并无迷失神智
的脉征,如说中了人家迷魂药,在下惭愧实在诊不出来。”

  飞跛子攒攒眉道:“先生真的诊不出脉象来么?”

  柯千灵道:“老哥是恩公指示来的,在下怎敢不尽力而诊,但方才细诊这位
小哥脉象,实在并无半点迷失神志之兆……”

  “这就奇了。”飞跛子道:“我小兄弟确实是中了拍花门穆七娘的迷魂药,
神志迷失,不复记忆从前之事。”

  他这话听得冯子材、刘寄生、雷东平三人暗自一怔,心想:“拍花门穆七娘
已有二十年不曾听人说起了,盟主公子怎会中了穆七娘的迷魂药呢?”

  柯千灵想了想才道:“这只有一种可能,拍花门另有秘传的独门药方,非他
们独门解药不解,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飞跛子点头道:“多谢指点,那就算了,老夫自会找穆七娘这妖婆去的。”

  柯千灵一脸惧是歉疚之色,拱手道:“柯某才浅识疏,万分愧对恩公,还望
你老哥代为转言,柯某真是惭愧。”

  飞跛子爽朗一笑道:“柯先生也不必介意。”一面望卓少华道:“小兄弟,
咱们走。”

  刘寄生道:“朋友口发狂言,就凭几句狂言,可以唬得住人,那就未免太小
看安徽这个地方了。”他是九华剑派的掌门人,九华剑派虽然不在四大门派之内,
但在江南却是首屈一指的门派。

  飞跛子双目精光电射,看了他们四人一眼,冷然道:“你们要待如问?”

  雷东平道:“这位小兄弟是江南盟主的公子,他即使神志被迷,也毋需阁下
操心,阁下最好把他留下,自有咱们会护送他前去六合的。”

  飞跛子道:“我这小兄弟被穆七娘迷失神志,你们都不曾过问,老夫把他从
穆七娘手中救出来了,你们就要老夫把人留下,老夫不妨问你们一句,你们找得
到穆七娘么?”

  刘寄生道:“方才雷老哥已说得很清楚了,卓盟主的公子,被人迷失神志,
自有在下等人护送他回转六合,卓盟主自有办法找得到穆七娘,毋须阁下操心了。”

  飞跛子点头道:“你们说的也是,如果换了旁人,老夫确实不愿多事,但他
乃是老夫的小兄弟,老夫焉得不管?”

  雷东平道:“卓公子怎么会是阁下的小兄弟吧?”

  “小兄弟,就是小兄弟。”飞跛子道:“这个尔等就不必多问了。”

  刘寄生道:“咱们一定要问呢?”

  飞跛子大笑一声道:“就凭你们几个,只怕还不配问。”

  柯千灵看看大家越说越僵,不由急得身内沁出汗来,连连打拱作揖,说道:
“刘掌门人、冯老哥、雷老哥,这位老哥是在下一位救命恩公指点来的,三位请
看在柯某区区薄面上,就高抬贵手,让这位老哥走吧。”

  刘寄生道:“柯兄说那里话来,咱们只希望他把卓盟主的公子留下,并无不
让他走的意思。”

  飞跛子大笑道:“说得好,老夫几十年来走遍天下,普天之下还没有半个人
敢说不让老夫走的,你们能把老夫留下,小兄弟自然也留下了。”

  柯千灵心头大急。心想:“你还不知道这三位的厉害,以一敌三,岂不先吃
了眼前亏?”一面连连拱手道:“老哥的小兄弟,既是卓盟主的令郎,由刘掌门
人、冯老哥、雷老哥三位护送,你老哥也大可放心,何况卓盟主领袖江南,要找
拍花门的穆七娘,自然也比你老哥方便多了,依在下之见……”

  飞跛子不让他说下去,大笑道:“这个与先生无干,大概他们几个这些年来,
关起大门称好汉,没栽过筋斗,想在老夫面前路一手呢。这样也好,不经一事,
不长一智,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之大代有奇人,他们这点三脚猫,要在江湖上
称雄,还早着哩。”

  刘寄生浓眉倏聚,大喝一声:“好狂妄的口气,咱们今天倒要看看阁下究竟
是怎么一个奇人?”

  柯千灵急道:“刘掌门,这位老哥他是……”

  飞跛子突然双目一瞪,喝道:“柯先生,你忘了昔年的话,指点老夫前来之
人,不愿人家提他名号么?”

  柯千灵又是一惊,连声应道:“是,是,在下没有忘记。”

  雷东平年已七旬,火性也最大,嘿然道:“就算他是紫禁城皇帝老子派来的
钦差,雷某也非要领教领教他的绝艺不可。”

  冯子材平日为人世故圆滑,他对飞跛子这人,有莫测高深之感,因此不想得
罪了他,但此刻经刘寄生、雷东平两人逼着飞跛子把卓少华留下,而且今日之局
眼看非动手不可。他究是徽帮的龙头老大,徽帮在江南,可以说是第一大帮,不
能一味示弱,这就一手盘着铁弹,徐徐说道:“阁下把咱们都看成了三脚猫,冯
某不才,自然也要挨上一脚,看看阁下到底是几脚猫,这样吧,这里是柯兄的医
庐,咱们不能有扰人家清居,咱们就在外面候教吧。”说到这里,望刘寄生、雷
东平二人拱拱手道:“刘兄、雷兄请。”刘寄生、雷东平也不多说,回身退出屋
去。

  飞跛子望柯千灵一拱手道:“惊扰柯先生了,告辞。”领着卓少华走出柯氏
医庐,冯子材等三人已经品字形站在大门前一片空地上相候。

  雷东平当先跨上一步,沉声道:“雷东平先要向阁下领教。”

  飞跛子目光一瞥,冷冷说道:“你们三个最好一起上。”

  “不用。”雷东平怒吼一声道:“阁下有多少本领,尽管使来,雷某接不下
来,就自绝于此。”

  飞跛子大笑道:“那你就自绝算了。”

  雷东平听得更是怒不可遏,双目暴瞪,大喝一声:“匹夫,先接雷某一掌。”

  右掌一举,凌空一掌望飞跛子迎面拍出。

  飞跛子听到他口中喝出‘匹夫’二字,不由得脸上怒容陡现,沉喝道:“老
夫本无伤人之意,这是你犯我禁忌,可怪不得老夫了。”右手宽大衣袖,随着喝
声,猛地拂出。

  鹰爪门以外功见长,‘大力鹰爪功’在武林是外功中最凌厉的重手法。雷东
平乃是鹰爪门的名宿,浸淫‘大力鹰爪功’已有六十年之久,当真炉火纯青,这
一记掌力一吐便如一道无形巨斧,凌空劈来,势道之强,无与伦比,就在飞跛子
说话之时,掌力已撞到他身前。

  但忽然之间,掌力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得一挡,在飞跛子身前滞下来,直等他
宽大衣袖往前拂出,两股内劲才乍作交接。这一接,雷东平一个高大身躯,就像
被人猛力推了一把,闷哼一声,脚下连连后退了三四步,还站立不住,砰然一声,
重重的摔倒地上,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冯子材、刘寄生想不到飞跛子只不
过大袖一挥,居然有此威力,心头不禁狂骇,正待赶过去施救。

  “站住。”飞跛子断喝一声,接着道:“这老小子出口伤人,犯我禁忌,本
是死数,但老夫已有多年不曾杀人,姑且饶他一死,你们过去作甚?他这口逆血,
不喷出来,这条老命就保不住,这是老夫给予薄惩,要他好好在家休养四十九天,
自可复原。”

  冯子材举目看去,雷东平喷出逆血果然已经止住,只是一个人委顿在地,不
住的喘息,像是大病初愈,一张本来红润的脸上,也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显然
是伤得极重,听飞跛子的口气,他一条命总算保住了。

  他从飞跛子的种种言行上,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飞跛子’,那人的外号
上不是也有一个‘飞’字么?自己从师之时,曾听师傅说起过,而且师傅也确实
要尊称他一声‘前辈’,只是此人如论年岁,差不多业已九旬开外,而眼前这飞
跛子,看去还不到六旬,似乎又有些不像。他心头只是思索着飞跛子的来历,没
有作声。

  刘寄生自然被他方才这一手给震慑住了,暗自忖道:“自己九华派剑法,虽
然精妙,但如论功力,自己和雷东平大概也只在伯仲之间,他一记衣袖,就把雷
东平击成重伤,若要取自己等人性命,确实也易如反掌了。”这一想,也就气馁
下来,怔立当场,作声不得。

  飞跛子目光如电,扫了两人一眼,挥挥手,冷然道:“你们扶走吧,老夫也
不想多伤人,老夫说过,就凭你们几个,走走江湖自无不可,若是遇上像老夫这
样的人,你们就差得远了。”说完,一手拉着卓少华,说道:“小兄弟,咱们该
走了。”冯子材、刘寄生这回可没敢再吭一声,望着飞跛子和卓少华两条人影远
去。

  冯子材轻轻叹了口气道:“刘兄,咱们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这回真是栽
到家了。”

  刘寄生摸着黑须,沉吟道:“飞跛子,这名字从来也没有人说过,岂不奇怪?”

  “飞跛子,当然不会是他真正的名号了。”冯子材道:“兄弟倒想到了一个
人,只不知是不是他?”

  刘寄生道:“冯兄想到了谁?”冯子材忽然压低声音,悄悄说了四个字。刘
寄生听得脸色大变,口中低低‘唔’了一声。

  这时骆五爷已把雷东平扶了起来,好在‘柯氏医庐’就在眼前,三人挽扶着
雷东平,回入医庐。雷东平伤得虽重,并无性命之忧,有柯千灵这样一位神医,
自可很快诊好了,但柯千灵诊了他脉息之后,含笑道:“雷兄伤势并无大碍,只
是真气受震,须得休养上四十九天,方可复原。”

  这话竟然和飞跛子说的一样,可见飞跛子出手伤人之时,连人家伤势该在什
么时候痊愈,都已算得十分精确,此人的武功,岂非已臻出神入化之境?

  天色已经全黑,飞跛子左手提了一大包东西,领着卓少华走到一座插天高峰
之下,这座峰几乎是重峦叠嶂,不可仰视。飞跛子脚下一停,回头笑道:“小兄
弟,咱们到了。”

  卓少华这几天一直和飞跛子在一起,早就把婆婆忘了,好像飞跛子是他唯一
的亲人一般,随着脚下- 停,问道:“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呢?”

  飞跛子道:“百丈峰。”

  卓少华道:“这里是老哥哥的家么?”

  飞跛子顺着他道:“不错,咱们还得上去。”

  卓少华仰头望望黑压压山峰,说道:“我们要如何上去呢?”

  飞跛子道:“你伏在老哥哥的背上,我背着你上去。”

  卓少华道:“不,我自己会走。”

  飞跛子笑了笑,摇着头道:“你上不去的,就算能上得去,大概也要走到明
天天亮了。”

  卓少华道:“老哥哥会飞?”

  飞跛子大笑道:“对,对,老哥哥不会飞,怎么能叫飞跛子呢?”

  卓少华脸上不期流路羡慕之色,说道:“我会飞就好了。”

  飞跛子接道:“老哥哥从前也不会飞,是慢慢练出来的,你只要跟老哥哥学,
没有多久,也就会飞了。”

  卓少华欣喜的道:“真的,老哥哥,你那就教我飞嘛。”他神志被迷,说起
话来就像孩童一般。

  飞跛子道:“老哥哥带你到这里来,就是要教你飞来的,你快伏在我背上,
咱们就要飞上去了。”卓少华心中一高兴,果然依言伏到了飞跛子背上。

  飞跛子又叮嘱道:“小兄弟,你抱住老哥哥的头颈,闭上眼睛,老哥哥没叫
你放手,你就不可放开手。”

  卓少华点点头道:“我知道”

  “好。”飞跛子道:“那你就抱紧了。”

  卓少华道:“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飞跛子道:“山上风大,你会睁不开眼睛的。”

  卓少华道:“我知道。”双手抱住飞跛子头颈,也闭住眼睛,但觉老哥哥身
子突然望上飞腾而上。卓少华心中暗想:“老哥哥果然飞起来了。”

  先前还不觉得什么,过了一会,只觉耳边风声,愈来愈速,呼呼之声不停,
掠耳而过。同时,他因为伏在老哥哥的背上,可以感觉得到老哥哥两支手像翅膀
一样,不住往上划,只要划一下,人就跟着上升,一个人真像鸟一般凌空飞上去。

  他自然知道老哥哥越飞越高了,心里又害怕又高兴,要想睁开眼来偷偷的瞧
瞧,但老哥哥嘱咐自己不可睁开眼睛来的,自己自然要听老哥哥的话了。渐渐,
他感觉到身上有了寒意,好像又回到了冬天,这上面怎么会有这么冷呢?

  这样足足飞腾了半个多时辰,老哥哥已经停了下来,卓少华还是闭着眼睛,
问道:“老哥哥,到了么?”

  飞跛子道:“到了。”卓少华又问道:“现在我可以睁开眼睛,放手了么?”

  飞跛子道:“可以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了?”

  卓少华放开手,倏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两人站在一块十数丈圆的石崖上,
四面云气迷离,看不清景色,山风吹到身上,冷得几乎令人发抖,心中不由觉得
奇怪,忍不住问道:“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飞跛子含笑道:“这是百丈峰快到山顶了。”

  卓少华道:“这地方好冷。”

  飞跛子道:“这是人迹不到的高山上,自然很冷了,你随我来。”说完,举
步往前走去。

  卓少华跟在他身后,走近石壁,才看到峭壁下面有一个人来高黑越越的石窟,
老哥哥举步走了进去,他自然也跟了进去,走入了石窟,就觉得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面问道:“老哥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么?”

  飞跛子从肩头放下一大包东西,右手打着火折子,笑道:“老哥哥从前来过,
这里有两间石室,正好咱们两人住,所以老哥哥把你领到这里来的。”

  卓少华不解的道:“我们为什么不住山下,要住到山顶上来呢?”

  飞跛子道:“住在山下,你不能学飞,要学飞,就要住到山上来了。”他用
火折子照着往里走了向步,说道:“这里面一间小石室,是你住的。”

  他四周瞧了瞧,这石窟因为在高山上,没有野兽,也没有人迹,所以还算干
净。里面一间石室,略呈方形,靠壁处还有一张天然的石床,卓少华道:“老哥
哥,那你睡在那里呢?”

  飞跛子道:“老哥哥不睡觉。”

  卓少华道:“那怎么成呢?老哥哥,这张石床很宽,我们挤一挤,两个人也
睡得下。”

  “不。”飞跛子道:“不但老哥哥不睡觉,你也不能睡。”

  卓少华茫然道:“不睡觉,那又做什么呢?”

  飞跛子道:“你不是要学飞么?要学飞,就得先学坐。”

  卓少华道:“坐我会。”

  飞跛子蔼然笑道:“我说的不是普通坐下来,要五心朝天。”于是就要他在
石床上盘膝坐好,一面又教他如何调息,如何运气的法门。

  卓少华做了一回,忽然咦道:“老哥哥,这坐法我从前好像学过一般,好熟
悉?”

  飞跛子微微一笑,说道:“是老哥哥方才告诉你的口诀,你熟记在心,所以
练起来就像很熟悉了,练坐不可心有杂念,你慢慢练吧。”说完,自顾自返身走
出。

  卓少华心志被迷,心头一片空白,老哥哥说的练坐不可心生杂念,他就不敢
多想,只是照着老哥哥教的去做。先前坐在冰冷的石榻上,还觉得有些寒冷,但
真气运行了一周天,身上也就渐渐暖和了。

  要知卓少华的父亲是六合门的大师兄,自幼就跟乃父练习六合门的内功,十
岁那年拜在九眺先生门下,屈指又已十三年,内功可说已有相当根基,飞跛子传
他的内功心法,虽然和六合门的功夫,并不相同,但运气行功的法门,释道两门,
也差不多大同小异,殊途同归。卓少华内功已有几分火候,学起来自然可以事半
功倍了。

  飞跛子的原意,本想带他行走江湖,找穆七娘去要解药,但继又一想,卓少
华天资过人,乃是练武的上好材料,尤其神志被迷,思想比较单纯,可以心无旁
鹜,正是练武的最好机会。因此把找寻穆七娘的事,暂且搁置下来,带着卓少华
前来人迹不到的百丈峰山顶,预期有一年工夫,定可造就武林一朵奇葩。

  闲言表过,却说卓少华依照飞跛子所传内功口决,运气调息,渐入佳境,飞
跛子看他跌坐运气的情形,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心中也是暗暗高兴,第二
天一早,天色还未黎明,飞跛子跨进石室,卓少华就倏地睁开眼来,说道:“老
哥哥,天亮了么?”

  飞跛子含笑道:“差不多快亮了,小兄弟,咱们到山顶上去。”

  卓少华道:“要到山顶去做什么呢?”

  飞跛子笑了笑道:“老哥哥教你练的是‘九阳神功’,不但要在室中静坐运
气,还要到山顶上去对着太阳练功,这时太阳快出来下,我们自然要到上面练功
了。”

  卓少华道:“练功有什么好处呢?”

  飞跛子大笑道:“好处多着呢,练会了功,你就会飞了,而且普天之下,也
没有人敢欺侮你了。”

  卓少华欣然道:“老哥哥,那我们快走吧。”

  飞跛子领着他走出洞窟,从左首岩石间攀援而上,不过一二十丈,就已到达
山顶,这山顶占地足有数十亩之广,都是嶙峋岩石,偏东有一方天然的平台,也
有十数丈方圆,甚是平坦。这时旭日将出,万里无云,东首天际,更是一片光明,
只是山顶上罡风凛冽,吹到身上颇有奇寒难耐之感。

  卓少华不由自主的打着寒噤,说道:“好冷。”

  飞跛子蔼然一笑道:“马上就不冷了。”这就教他面向东方,盘膝坐下,然
后又教他如何调匀呼吸,等到太阳升起之时,如何吸气,如何行功。

  刚好解释完毕,一轮红日已经缓缓从东首地下冒出,飞跛子伸出手掌,按在
他背后‘灵台穴’上,口中喝道:“小兄弟,快依我刚才说的吸气行功。”卓少
华心志迷失,只知依言行事,没有旁的心念,立即一心一意按照飞跛子说的口诀,
吸气行功。

  飞跛子因他今天还是第一天初练‘九阳神功’,怕他承受不了山顶奇寒,故
而以本身真气相助,那知他运行了一回真气,发觉卓少华体内真气,少说也有十
数年的火候,心知无碍,也就缓缓收回手去。

  卓少华依着他教的吸气法门,一面吸气,一面运功,一会工夫,果然发觉自
己体内,有一般阳和之气,从丹田升起,迅速的散布全身,而且每吸一口气,都
有一丝热气,直下丹田,再由丹田流向四肢百骸,不但不再感到寒冷,甚至渐渐
有燠热之感。这样足足运行了一刻工夫之久,飞跛子才要他停止运功。

  卓少华抬起头笑道:“老哥哥,我现在身上好热,哦,现在还要做什么呢?”

  飞跛子道:“你先休息一会,对了,你摸摸身上,老哥哥送给你的那本册子,
还在不在?”

  “老哥哥说的是一本书?”卓少华道:“我身上就有一本书,我一直没有拿
出来过。”说着,伸手入怀,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本书来,说道:“老哥哥,你
说的是不是这一本?”他取出来的正是飞跛子送给他的‘长风子杂录’,幸亏他
藏在贴身之处,才没被画眉搜出来。

  也幸亏当时搜他身的是画眉,那天假扮卓少华的也是画眉,小姑娘家,不敢
在男人身上乱摸,所以只搜得卓少华佩在身上的一块玉佩,要是搜身的换了穆七
娘,这本‘长风子杂录’也早被搜去了。飞跛子喜道:“就是这一本,这是老哥
哥临行时送给你的。”

  卓少华茫然道:“老哥哥,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飞跛子问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婆婆了?”

  卓少华道:“婆婆对我很好,但我也想不起她从前的事来。”

  飞跛子乘机道:“小兄弟,老哥哥老实告诉你,那婆婆叫穆七娘,她是个很
坏很坏的人,你本来也不叫王阿大……”

  “婆婆会是坏人?”卓少华惊奇的道:“那我是谁呢?”

  飞跛子道:“你本来叫卓少华,是穆七娘给你吃了一种毒药,使你把从前的
事都忘记了,她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卓少华问道:“她为什么要给我吃毒药呢?”

  飞跛子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她是想害你。”

  卓少华发急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飞跛子道:“这个你先不用管它,老哥哥慢慢会想办法的,你现在只要听老
哥哥的话,先把老哥哥教你的功夫学好,老哥哥就可以带你下山去了。”

  卓少华点着道:“我听老哥哥的话:”“好。”飞跛子一指那本小册子,说
道:“这上面是老哥哥记的‘十三破’和练内功的口诀,原本老哥哥是希望你看
了这本小册子,自己去练习的,现在老哥哥把一身本领,都教给你,有许多功夫
这本小册子上是没有的,现在我先传你‘十三破’……”

  卓少华仰起头望着他问道:“什么是‘十三破’呢?”

  飞跛子笑了笑道:“十三破的全名该叫‘长风子十三破’,乃是老哥哥昔年
看了各门各派的武功思索破解之道,所悟出来的,十三破,就是专破十三种兵刃
的招法,哈哈,其实你学会了十三破,天下武功,差不多也全可破了。”

  一面从身边取出一支金笛,又道:“这是老哥哥昔年的随身兵器,老哥哥要
把它送给你,不过在你神志没有恢复以前还不能带在身边,现在先不妨拿它练习
招式,等学会了,作什么兵刃都可以。”当下就一手执着金笛,把‘十三破’的
第一招式‘破剑三式’先演练一遍,然后又详细给他讲解了一番。

  这‘破剑三式’,原是针对武林各门各派的剑法而创,剑为百兵之祖,有它
的长处,自然也有它的缺点。这三式,就是对使剑的人所共有的缺点,乘暇抵隙,
予以解破,名虽三式,但它精微之处,在于随机应变,一举克敌,并不是呆板的
三式,就可以破尽天下剑法,所谓变化之妙,存乎一心是也。

  卓少华对武功一道,本已奠定下深厚基础,纵然失去神智,但本身武功并未
失去,因此经飞跛子详细解说了‘破剑三式’的招式,他已能领会于心,只是对
精微的变化,还是无法领悟。当然,在‘十三破’中最难练,最难精的,就是‘
破剑三式’了,只要对‘破剑三式’完全领悟,其余的十二破,也就思过半矣。

  飞跛子当然也知道他一时不容易完全领悟;但任何事情都要熟才能生巧,初
练之时,不一定须要完全懂,等演练纯熟了,自然得心应手,触类旁通,所以飞
跛子教他的只是三个呆板的招式,让他练熟了自己去领悟。据飞跛子的预料,这
套‘十三破’,卓少华少说也得三个月时间,方能练得纯熟,融会贯通,那知卓
少华心无旁鹜,加上他又肯勤练,结果只化了一个月时间,就全练熟了。

  飞跛子自然十分高兴,接着又传给他自己的看家本领指功‘穿云箭’和‘金
笛七绝’两种绝学。‘穿云箭’是指功,必须内功精纯,才能发挥威力,‘金笛
七绝’是七招金笛的手法,飞跛子以金笛成名,这七招笛法,自然是他一身武功
的代表作,在招式上虽然只有七式,但变化精妙,可以说是百家武术取精用宏的
集大成。光是这七招笛法,卓少华又整整的练了一月之久。
 
TOP Posted: 2018-04-03 20:20 | 回8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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