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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龙眠山庄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隔壁房门外起了「剥落」之声,凌君毅睁开眼来,
已是红日满窗,日上三竿,低头一看,怀中的方如苹正瞪大眼睛望着他。凌君毅
道:“你早醒了,怎么不叫醒我?”

  方如苹亲了他一下,悄声道:“人家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嘛。”

  两人赶紧跳下床,不多会店伙送来洗脸水,凌君毅匆匆盥洗完毕,两人一同
吃了早点。方如苹低声道:“大哥,我们这时候就要动身到桐城去么?”

  凌君毅点头道:“金老爷子既已失去联络,我们自然该赶去桐城,看看那个
购五匹天青杭纺的到底是什么人。”

  方如苹望望他,口齿启动,说道:“大哥,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你
肯不肯答应?”

  凌君毅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

  方如苹道:“大哥,你真好。”

  凌君毅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方如苹道:“我想要你给我易个容。”

  凌君毅道:“你是怕有人认出你来?”

  方如苹口中「嗯」了一声,道:“大哥,好不好么?”

  凌君毅道:“你要易容,自然可以,只是这里不成。”

  方如苹道:“为什么?”

  凌君毅笑道:“这里是客栈,你今天早晨起来,还是年轻相公,等到出去的
时候,却变成了个老头子,岂不让人家看了起疑?”

  方如苹道:“我才不变成老头子呢,嘴上生了一大把胡子,别扭死了。”

  凌君毅道:“那你要装扮成什么佯于的人呢?”

  方如苹道:“自然还是年轻相公,只要看起来不像我就成了。”

  凌君毅道:“要俊些,还是要丑些?”

  方如苹脸上微微一红道:“自然要俊一些了,扮成丑八怪,自己看了也不舒
服。”

  凌君毅点点头笑道:“好兄弟,你只管放心,我会给你扮成天下最美的美男
子,我知道姑娘家都喜欢俊俏的。”

  方如苹不依道:“大哥,你又取笑我了。”

  凌君毅道:“好了,我们走吧。”

  方如苹道:“好,咱们走。”

  当先出了房门,两人会过帐离店,策马徐行,出了南门,走没多远,山脚下
恰好有一处密林。凌君毅招呼方如苹下马,拴好马匹找了一个隐僻所在,开始替
方如苹易容。前后不过盏茶工夫,方如苹便另外换了一副面貌,虽然还是青衫少
年,却变得长眉人鬓,朗目如星,唇红齿自,脸如傅粉,美俏犹胜于前。方如苹
从凌君毅手中接过小铜镜,左照右照,喜不自胜,娇笑道:“大哥,你这手本领
真了不起,几时教给我好不好?”

  凌君毅道:“这个容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有两天的时间,就可学会了。”

  方如苹娇靥一红,说道:“我笨死了。”

  凌君毅逍:“只是有一点,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学得会的。”

  方如苹道:“哪一点?”

  凌君毅道:“声音,你学会了易容,还得改变声音,不然,你一开口就会被
人家听出来了。”

  方如苹道:“那要多少时间?”

  凌君毅道:“少则一年半截,多则三年。”

  方如苹道:“太长啦,我只要学会易容就好了,大哥,从明天起,你就教我,
好不好?”

  凌君毅笑道:“好是好,不过要拜师父。”

  方如苹白了他一眼,道:“我叫你大哥还不够?”

  凌君毅道:“你以前不是叫我凌大叔么?”

  方如苹娇嗅道:“你还说呢!那是你存心占我便宜,扮着乡巴佬骗人。”

  两人走出树林,纵身上马,继续赶路,未牌时光便已抵达桐城。方如苹似是
对城中街道十分熟悉,她一马当先,领着凌君毅穿过两条横街,折人东大街,伸
手指指一家茶楼,说道:“大哥,时间还早,我们就在这里喝杯茶休息休息好么?”

  凌君毅点点头道:“好吧,这家茶馆倒是不小。”

  方如苹低低的道:“这里我和表姐一起来过,楼上雅座,甚是清静。”

  凌君毅道:“你们真是两个野丫头,茶馆酒肆,竟也敢来?”

  方如苹「咭」的笑道:“我和表姐也是扮作两个读书相公才上去的。”

  凌君毅道:“有没有给人家看出来?”

  方如苹道:“才没有呢。”

  两人策马徐行,已经到得茶楼门前,早有茶楼伙汁迎了上来,替两人拢住马
头,含笑道:“二位公子,请到楼上雅座。”

  两人上得楼来,方如苹走到靠北一排临街的座头,说道:“我们上次来,就
是坐在这里的。”

  凌君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抬,看到对街上有一家五间门面的绸缎店,金
字招牌上,赫然写着:「德丰裕绸缎庄」六个大字。茶博士问过两人要什么茶,
便自退去。

  凌君毅笑道:“兄弟,你找的座位不错啊。”

  方如苹得意地笑道:“上次我和表姐一起来,就是到德丰裕替舅母挑衣料来
的,结果我们每人都买了一套男装,回到客栈,就换了衣衫,出去逛街。”

  凌君毅道:“难怪你对这里街道很熟呢。”

  茶博士替两人冲了茶,又送上一盘瓜子。方如苹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用
银牙磕着,一边说道:“大哥,这里的街道,我要比你熟,等一会,那买五匹天
青杭纺的人,由我来跟踪。”

  凌君毅笑了笑道:“好吧。”

  方如苹挑挑柳眉,喜孜孜地道:“大哥,我们说好了,你可要在这里等我啊。”

  凌君毅道:“你去了,我自然在这里等你。”

  楼上雅座,就有这点好处,喝茶的人,都是文质彬彬,有的品茗谈诗,有的
磕着瓜子下棋。诺大一座楼厅,静悄悄的,绝无半点喧哗,和楼下乱烘烘的情形,
大不相同。就在此时,从楼梯口定上一个人来。这人头戴瓜皮帽,身穿青布长衫,
肩头背着一只朱漆小箱,嘴上留两撇胡子,看去约有五十来岁。像是走江湖的郎
中,也有些像珠宝商人。他上得楼来,目光迅速一扫,就朝凌君毅与方如苹两人
座位右首一张临窗的空座走了过来,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摸着胡子,靠着窗
栏坐下。

  茶博士跟着过来,含笑招呼道:“客宫要什么茶?”

  “香片。”瓜皮帽老头两眼望了对街德丰裕绸缎庄一眼,随口说了这两个字。

  凌君毅早就看到他了,趁茶博士和他说话之时,悄悄说道:“兄弟,从此时
起,你莫要再说那件事了。”

  方如苹听得一怔,回头望望瓜皮帽老头,但她看到的只是瓜皮帽老头的背影,
忍不住凑近了些,轻声问道:“这人是谁?”

  凌君毅朝她摇头示意,改以「传音入密」说道:“待会我再告诉你。”

  方如苹听到耳边像蚊子叫的声音,而每个字都十分清楚,心知大哥是以「传
音入密」和自己说话。但自己功力不足,没学过「传音入密」的功夫,心中暗暗
忖道:“看来大哥一身修为,不在舅舅之下呢?”

  凌君毅喝了口茶,笑道:“兄弟,听说你表姐生得很美,你倒说说看,她究
竟有多美?”

  方如苹撇撇嘴,轻哼道:“你管她有多美?你不是已经有了……”忽然住口
不说下去。

  凌君毅道:“我有了什么?”眼睛望着方如苹,轻「哦」一声,笑道:“我
有了一个表妹。”

  方如苹双颊飞红,啐道:“才不呢,我说的是干姐姐。”她说得高兴,不觉
露出两排整齐晶莹的贝齿,赶忙伸手抿了抿嘴。

  凌君毅笑道:“兄弟,你又忘了。”

  方如苹「啊」了一声,放下手来,依然轻声笑道:“有一天,你看到我表姐,
准会头晕。”

  凌君毅逍:“兄弟休得取笑,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

  方如苹道:“爱美,人之常情,你看了娇艳美丽的花朵,你会不喜欢么?”

  正说着之间,忽听大街上传来一阵得得蹄声,只听蹄声之杂沓,就可知道少
说也有四五匹马。凌君毅、方如苹不约而同地朝街上望去。但见五匹健马,从长
街缓缓驰来。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浓眉鹞目的紫脸老者。身穿蓝
布长袍,头上也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唇上蓄着八字胡子,面情严肃,策马行来,
甚是气派。这人后面,四匹马上,四名身穿天青劲装的汉子,腰跨单刀,看去雄
纠纠,气昂昂。五匹马走成一路,自然地使人猜想那个蓄着八字胡的紫脸老者,
准是哪-个大衙门里出来的师爷。

  方如苹一眼看到马上的紫脸老者,不觉口齿微微动了一下。紫脸老者一马当
先,到得德丰裕绸缎庄门前,便自停马。他这一停了马,后面四匹马的汉子,立
时也一跃下马,其中两名汉子慌忙趋上前来,一名汉子替紫脸老者拢住了马头,
另一个立即伸手去扶。紫脸老者这才缓缓跨下马来,极明显,德丰裕绸缎庄来了
大主顾。一刹那间,缎绸庄里的伙计、帐房,全都迎了出来,像众星拱月一般,
把紫脸老者迎了进去。凌君毅、方如苹已对紫脸老者注意上了,他们隔着一条大
街,凭窗眺望,德丰裕店堂中的动静,自然看得十分清楚。

  绸缎庄里的帐房先生把紫脸老者让进店堂,好不殷勤,连声说着:“请坐。”

  紫脸老者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紫擅八仙桌的上首,坐了下来。只见
一名伙计恭敬地端上香茗,另一名伙计立即捧上白铜水烟袋。紫脸老者取起茶盏,
轻轻喝了一口,就回过头来,跟帐房先生说了几句。帐房先生弯着腰,连连陪笑
应「是」,接着转过身向伙计们一阵吩咐。几名伙计立时着了忙,纷纷从陈列橱
中,每人棒出几匹绫罗绸缎,送到紫脸老者面前。紫脸老者仔细挑选了一番,才
朝帐房先生指指其中几匹,颔首示可。

  伙计们就把几匹选剩下的,一齐送上柜去。紫脸老者又朝帐房先生说了几句,
意思好像还要别的绸缎。帐房先生连连哈腰,亲自指挥伙计,打开柜门取出五匹
天青杭纺,由伙计捧出店门,交与劲装汉子,先行在马上捆好。方如苹看到伙计
捧出五匹天青杭纺,口中几乎「啊」出声来。在这同时,他们右首桌上,凭窗喝
茶的那位瓜皮帽老头,掏出几枚铜钱,往桌上一放,背起朱漆小箱,匆匆下楼而
去。

  方如苹看他走得匆忙,立即低声问道:“大哥,你说这人是谁?”

  凌君毅目光迅速向四周一扫,才低声道:“他就是送「珍珠令」来头盘小辫
的老头,只是他今天戴了-顶瓜皮帽。”

  方如苹「啊」了一声道:“他匆匆下楼,那是送东西去了?”

  凌君毅道:“五匹天青杭纺,捆在门口马上,这再显眼也没有了,他自然得
把东西送去。”

  这几句话的功夫,那瓜皮帽老头已经穿过大街,径直向德丰绸缎庄里走去。
只见一名伙计迎着他招呼,这自然含有不让他乱闯之意。瓜皮帽老头朝伙计连连
陪笑,一面背着身子指指紫脸老者,低声说了几句话,意思好像是说:“我是替
那位送东西的。”

  这回伙计向他歉然点头,抬抬手,说着:“你老请。”

  瓜皮帽老头捧着朱漆小箱,跨进店堂,就朝紫脸老者哈腰请安。紫脸老者只
略微颔首,目光一抬,向他问了一句甚么。瓜皮帽老头堆着一脸掐笑,巴结地走
上前去,然后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随身取出一个锁匙,打开铜锁,开启箱盖,
伸手从箱内取出几串珍珠项链,凤钦,珠花,裴翠手镯和几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一件件恭敬地放到紫脸老者面前,一面不时地陪笑说着话。那颗「珍珠令」,敢
情就装在锦盒之中。紫脸老者随手挑了七八件,其中就有两件是用锦盒装的,然
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交给瓜皮帽老头。瓜皮帽老头满心欢喜地接过银票,
收起来漆木箱,千思万谢地退了出来,匆匆朝街上走去。这时德丰裕的伙计们,
已把另外几匹上等绸缎包扎妥当,送了出来,交给劲装汉子,装上马背。

  方如苹急急说道:“大哥,我们快走。”

  两人会了茶钱,匆匆下楼,小伙计立时替两人牵过马匹。方如苹赏了他一串
制钱,翻身上马,当先朝街上驰去。凌君毅原先只当她要追瓜皮帽老头,因为紫
脸老者给了瓜皮帽老头一张银票,看看是哪家银号的,就不难查出紫脸老者的来
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的猜想,根本不对,方如苹追的并不是瓜皮帽老头,她压
根儿不是追人。

  北门外,是一条石板路,看情形,本来就不是官道大路,行旅不多,两匹马
一口气奔驰出四五里路。方如苹就舍了石板路,折人一条小径。这时已是黄昏时
候,夕阳衔山,群鸟投林,远处山麓间,烟树苍茫,升起缕缕炊烟。

  凌君毅心头觉得奇怪,他耐心再好,此刻也有些忍耐不住,一夹马腹,催马
冲了上去,赶上方如苹马头,何渲:“兄弟,你究竟要到哪里去呀?”

  方如苹回头朝他神秘一笑,说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凌君毅道:“那是什么人?”

  方如苹咭地笑道:“见了他,我自会给大哥引见。”

  凌君毅道:“这人和咱们此行有关么?”

  方如苹一面不住地催马,-面答道:“大哥不用多问,到时自会知道。”她
还是不肯说,那是故意放刁。

  凌君毅皱皱眉锋,不再多言。两人坐下马匹,是四川唐门千挑百选的骏马,
脚程极快,不大工夫已经奔行了一二十里路程。这一带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
长松修竹,景物如画!凌君毅突然心头一动,想起金老爷子曾和自己提起过的「
龙眠山庄」就在桐城西北。此处莫非就是龙眠山庄了?前面的方如苹到了一座山
脚下,忽然一带马头,奔驰之势,立时缓了下来,她轻轻跃下马背,牵着马匹,
朝一处浓密的树林中走去。

  凌君毅跟着下马,问道:“到了么?”

  方如苹道:“还没有,我们先把马匹藏好了再说。”

  凌君毅道:“咱们可是要去龙眠山庄?”

  方如苹惊奇地道:“大哥如何知道的?”

  凌君毅道:“我只是猜想罢了,这里是龙眠山,除了龙眠山庄,还到哪里去?”

  “嗯。”方如苹口中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牵着马匹,往林中走去。
这是一片浓密的松林,两人把马匹拴好,凌君毅凝重他说道:“兄弟,龙眠山庄
的人,虽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但据说庄主潜龙祝文华,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
精擅机关消息和毒药暗器,你不可任性胡来。”

  方如苹道:“大哥只管放心,我们又不去招惹他们。”

  凌君毅追问道:“那你究竟要去找谁?”

  方如苹道:“大哥跟我来就是了。”她还是不肯明说。

  凌君毅道:“好吧。”当下仍由方如苹领先,翻上小山,但见层峦拱峙,碧
林千树,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路,直达一座庄院,看来相距还有一里来路。此时
天色已黑,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庄院黑压压的一片,似是覆盖甚广,那自然就是
「龙眠山庄」了。

  方如苹低声道:“我们下去。”她从小山后面一条小径走下去,穿林而行,
不多一会,已经绕到龙眠山庄的侧面。龙眠山庄的高大围墙业已在望,方如苹脚
下一停,回身朝凌君毅招招手。

  凌君毅掠到她身边。问道:“什么事?”

  方如苹指指围墙,道:“从这里进去,围墙里面,有一条环绕会庄的宽阔石
板路。要进入庄去,必需穿越这条石板路,因此这条路上,防守甚是严密,前后
左右,共有八处岗卡,每个岗卡两人,还有一头契犬。咱们从这里进去,就有一
处岗卡……”

  凌君毅道:“我们要进去么?”

  方如苹道:“自然要进去咯,不然,我们干么眼巴巴的赶来?”

  凌君毅道:“我们进去做什么?”

  方如苹道:“那你就不要管了。”

  凌君毅摇摇头道:“好,我不管,那么我们如何进去呢?”

  方如苹道:“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咯,我们在跃上围墙之后,你要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下就点住站岗的两人的穴道,等到契犬发现有人,就由我来
对付。那时你就再解开两人穴道,但不可让他们发觉,以极快的身法,隐入对面
一排房屋阴暗之处等我。”

  凌君毅道:“你如何对付赘犬?”

  方如苹笑了笑道:“我自有办法,你只须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别的不用多
问。”凌君毅心头暗暗纳罕,忖道:“她好像对龙眠山庄甚是熟悉。”

  方如苹斜瞧了他一眼,低笑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咱们该进去了,再迟殷
总管就快来了。”

  凌君毅奇道:“殷总管是谁?”

  方如苹道:“殷总管就是刚才在德丰裕绸缎庄买五匹杭纺的紫脸老者,他叫
殷天禄,是龙眠山庄的总管。”

  凌君毅道:“原来你认识他。”

  方如苹低头道:“不认识他,我会找到这里来?”

  话声方落,突听远处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路声。方如苹急急说道:“他们来了,
大哥,我们快进去。”她纤纤玉手拉着凌君毅的手,接着又道:“大哥,这道围
墙,足有三丈来高,我纵上去,只怕会有声音,大哥你带我一把可好?”

  凌君毅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玉手,方如苹轻声催道:“我们快过去。”两人手
拉着手,闪身出林,立即施展上乘轻功,宛如两点流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眨
眼之间,已掠过围墙外面的一片草地。就在扑近围墙之际,凌君毅低喝一声:
“起。”

  未见他蹲身伏腰,抖臂作势,只是足尖轻轻一点,便已带着方如苹凌空飞起,
飘然落到围墙之上。举目看去,果见围墙内有一条平整的石板路,少说也有四五
丈宽阔。墙下不远,正有两名身穿天青劲装的汉子,井肩站在那里。两人脚下,
坐着一条契犬,看去十分机警,比人还难对付。凌君毅未上墙头之前,手中早已
准备了两粒小石子,脚尖一站定,掌心石子,也已分向两人袭去,口中低声道:
“你快下去。”

  方如苹不敢怠慢,身形一纵,朝下跃去。她身形末落,那坐着的契犬,已然
警觉,唬地立了起来,全身褐毛,根根倒竖,正待扑起。方如苹飘落地面,轻声
喝道:“不许叫,是我。”

  那契犬听了方如苹的喝声,竖起的狗毛,缓缓平复下去,低下头在方如苹衣
衫角上,一阵乱嗅,摇着尾巴,作出亲呢之状。方如苹伸手拍拍它头顶,举步朝
前走去,那契犬乖乖地跟着她走。凌君毅看得微微一怔,心想:“莫非她就是龙
眠山庄的人。”

  方如苹引开契犬,凌君毅立即飘身落地,举手在两个汉子身上轻轻一拂,身
形快得如同流星一般,一闪而逝,隐入对面一排房屋暗处。这时召开马蹄声愈来
愈近,好像已经到了庄前。凌君毅正自四下打量,方如苹飞身掠了过来,轻声道
:“大哥,我们快走。”

  凌君毅心中有着许多疑问,但此刻又不便多问,只好默默的跟着方如苹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藉着暗影隐蔽身形,一路朝前行去。方如苹对龙眠山庄的地形极
熟,穿廊越屋,转弯抹角,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般,一会工夫已经穿行了几幢楼
字,都不曾被人发现。最后绕过一道长廊,这里敢情是一座花厅,左右两边备有
一道月洞门。方如苹领着凌君毅,飞快地掠入右首月洞门。门内是一片小庭院,
花木扶疏,有小池也有石桥,白石小径两边,放置着不少盆栽花卉。夜色之下,
分外显得清幽宜人!石阶上是一排三间精致的书斋,敢情平日都是由花厅直通书
房,因此阶上虽有两扇雕花长门,就很开启。倒是左首一排六扇花格子窗,却全
都敞开着。

  方如苹轻轻拉了一下凌君毅的衣角,悄悄隐入一排花树丛中,蹲下身子书房
中燃着一支红烛,远望过去,但见四壁图书,琳琅满目。书案前面,一张逍遥椅
上坐着一个身穿天青缎夹袍的人,正在静静地秉烛观书。因他侧身而坐,看到的
只是半个侧影,无法看清他的面貌。凌君毅侧过脸去,正待向方如苹问话。方如
苹神色紧张,竖起一根纤纤五指,挡住樱唇,示意他不可出声。就在此时。只听
月洞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轻快的步履之声,到得书房门口,便自停住。接着响
起一个略带尖沙的声音说道:“庄主,属下回来了。”

  凌君毅暗暗吃了一惊,忖道:“原来这观书的就是龙眠山庄的庄主潜龙祝文
华。”只听书房中一个清朗声音说道:“进来。”

  接着有人打开门帘,轻快履声,走人书房,就听尖沙声音说道:“属下因天
气就要热了,咱们庄上弟兄都得换季,这次到桐城去,便顺便带回来五匹杭纺。”

  清朗声音道:“夫人与小姐要你去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么?”

  尖沙声音道:“都买回来了,一共花了三百三十二两银子。”

  清朗声音道:“她们究竟要你买的什么东西,竟有这般昂贵?”

  尖沙声音陪笑道:“七匹绫罗,四匹锦缎,不过二十四两银子。另外是小姐
要的两支珠花和一串珠凤,就要一百五十两银子。属下临行时夫人关照过,要买
就得卖两副,小姐有的表小姐也得有……”凌君毅听得心中一动,回头看了方如
苹一眼。

  只听清朗声音「唔」了一声,问道:“你都送进去了么?”

  尖沙声音道:“属下已经让彩花送进去了。”

  清朗声音道:“好……”接着问道:“你去桐城,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尖沙声音道:“属下正要向庄主报告,前些日子从太和、颖州传来的消息,
四川唐家老三、老七和岭南温家的老二,以及少林派的金鼎金开泰,和一向很少
在中原走动的铜臂天王,都在这一路上现身……”

  清朗声音「唔」了一声逍:“这些人不约而同的进入皖境,你可曾查出他们
动机何在?”

  尖沙声音道:“属下已经派出几名干练弟兄,扮作各种行商,暗中圈探他们
的行迹,这些人的动机如何?一时还摸不清楚,但属下却在桐城接到三个派出去
的弟兄的报告……”

  清朗声音道:“他们怎么说?”

  尖沙声音道:“据说这些人在阜阳,颖上到六安、舒城的这条路上,先后都
失去了踪影。”凌君毅听得心头猛然了动,暗道:“这些人都失了踪。”

  清朗声音陡地问道:“你说什么?这些人先后都失去了踪影?”

  尖沙声音道:“是的,据说他们原是各顾各的行动,既然一路下来,总该有
个目的。但怪就怪在这里,这些人都好像先后钻入地底,没到舒城,就一个人也
不见了。”

  清朗声音道:“会有这等事?”

  尖沙声音道:“属下说的都是事实。”

  清朗声音道:“那几个弟兄呢?”

  尖沙声音道:“属下已要他们继续详细侦查,限明日午前回报。”

  清朗声音道:“很好,不过这些人意图不明,咱们庄上,你得多派些人巡逻,
严加戒备。”

  尖沙声音应了声「是」,又道:“庄主还有什么吩咐?”

  清朗声音道:“没有了。”

  尖沙声音道:“属下告退。”接着一阵轻快的步履声,退出房去。

  这尖沙声音,自然就是在德丰裕绸缎庄看到的紫脸老者口龙眠山庄总管殷天
禄了。他退出书房之后,青袍老人便从逍遥椅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向窗口,
仰天吁了口气,徐徐说道:“这许多人,会凭空失踪,这倒的确有些古怪。”他
这一走近窗口,凌君毅从花树空隙间,立可清晰看清他的面貌。这位名震江湖的
龙眠山庄庄主,看去不过四十四五,生得肌肤白哲,黑须胸飘,温文秀逸,倒像
是读书人模样,只是双眉浓了些,双目炯炯如星,一望而知是位内家高手。

  方如苹躲在花树丛中,看到青袍老人站了下来,走近窗前,心头一害怕,不
由地轻轻扯了一下凌君毅的衣角。这一动,碰上了一支树枝,几片树叶,轻轻晃
动了一下。枝叶晃动,声音虽细,青袍人两遣寒光如电,直向两人藏身之处,投
射过来,口中冷冷喝遗:“谁?”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有一股慑人的威严,两人
到了此时,无法再隐匿下去。

  方如苹从花树丛中站起身来,低声应道:“舅舅,是我。”原来她是青袍老
人的外甥女。她应声出口,立即回身道:“凌大哥,快随我来。”说完,分花拂
柳,俏生生地走了出去。她忽然从「大哥」改称「凌大哥」那是「大哥」这称呼,
当着她舅舅面前,未免显得太亲密了些,姑娘家心眼可真不少。

  方如苹现身走出,凌君毅只好也跟着走出,两条人影,一先一后相偕越窗而
入,走到青袍人面前。青袍人两道目光,扫过他们两人,尤其看了方如苹的一身
装束,浓眉微微的一鼓,说道:“你是如苹?”

  方如苹咭的笑道:“我早就叫你舅舅了,不是我,还是什么人呢?”一面朝
凌君毅道:“凌大哥,这位就是我舅舅,龙眠山庄的庄主。”

  其实不用方如苹介绍,凌君毅早就知道青袍人就是龙眠山庄的庄主潜龙祝文
华了。凌君毅只好双手抱拳,作了个揖道:“在下凌君毅,见过祝庄主。”

  方如苹在旁道:“舅舅,这位凌大哥,两次救了甥女的性命,我特地带来见
见舅舅的。”

  祝文华目光冷峻,只是打量着凌君毅,微微颔首道:“凌老弟请坐。如苹,
你去叫他们沏茶来。”

  方如苹低低地道:“舅舅,我和凌大哥要在晚上来见你,就是不能让人知道,
茶不用沏啦。”

  祝文华心中暗道:“这小丫头,连夜来见我,不知有什么事,这般鬼鬼祟祟?”
一手捻须,目注方如苹,徐徐说道:“你们有什么事?”

  方如苹压低声音道:“我们有一件十分机密之事,待来禀报舅舅。”

  祝文华微感意外,讶然道:“什么机密之事?”

  方如苹目光一溜,一本正经地道:“舅舅,这件事十分重要,不能走漏半点
风声。”

  祝文华看她神色凝重,心头疑信参半,浓眉微拢,说道:“如苹,舅舅这书
房里,任何人末奉呼唤不准擅入,你但说无妨。”

  方如苹道:“我知道,只是我看还是把窗户关上的好。”

  祝文华捻须道:“有这么严重么?”

  方如苹口中「嗯」了一声,轻笑道:“方才我们躲在窗外,舅舅和殷总管说
的话,我们不是全听到了?”转身走到窗口,关好窗户,随手放下了窗帘。

  祝文华已在上首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问道:“如苹,你娘在家可好。”

  方如苹摇摇头道:“我没回去。”

  祝文华道:“那你去了什么地方?”

  方如苹脸上微微一红,看了凌君毅一眼,说道:“我在路上遇到凌大哥,就
和他在一起。”

  祝文华的目光,同时转到凌君毅脸上,含笑道:“老夫看得出来,凌老弟年
事虽轻,英华内敛,一身所学,大有可观,不知令师是哪一位高人?”

  凌君毅还没开口,方如苹抢着道:“舅舅,你眼光真好,凌大哥是反手如来
的徒弟。”

  祝文华动容道:“原来凌老弟竟是佛门高僧反手如来的高足,老夫失敬了。”

  凌君毅欠身道:“庄主好说。”

  方如苹听舅舅的口气,对反手如来似乎十分推崇,心头暗暗的高兴,一面低
声说道:“舅舅,凌大哥是侦查「珍珠令」这件事来的。”

  祝文华颔首道:“老夫曾听江湖传说,岭南温家和四川唐家两位当家无故失
踪,家人曾在他们寝室之中,发现一颗刻着「令」字的珍珠。前一阵子,「珍珠
令」三个字,确曾在江湖上轰动一时,但事过境迁,目前已经渐渐淡下来了,凌
老弟侦查「珍珠令」不知可有眉目?”

  方如苹抢着道:“舅舅,凌大哥因他母亲也在三个月前失踪了,是凌大哥的
师父,要凌大哥到江湖上来侦察「珍珠令」的。凌大哥第一步,就到开封去找金
鼎金开泰,因为少林寺药王殿主持乐山大师,也在三月前神秘失踪……”

  祝文华神情一震遣:“少林寺药王殿主持也失了踪?老夫怎的没听人说起?”

  方如苹道:“这话说来话长呢,凌大哥,还是你来说吧。”

  凌君毅当下就把自己求见金老爷子,索观「珍珠令」当晚在开封街上忽然有
人给自己一封密柬说起,说到自己如何跟踪眇目人,如何遇上方如苹……祝文华
凝目道:“凌老弟可知那锦盒之中,究系何物?”

  方如苹咭的笑道:“舅舅,你耐心听下去,就会知道了。”凌君毅接着又把
鬼见愁唐七爷如何劫持方如苹,自己如何找上八公山……

  祝文华一手捻须,嘿然怒哼道:“四川唐门居然欺侮到你头上来了,如苹,
舅舅几时也把鬼见愁抓来,吊他个三天三夜。”

  方如苹甜笑道:“不用啦,舅舅,我已经认了唐老夫人做干娘了。”

  祝文华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如苹道:“凌大哥找上八公山,一剑破了唐家的「八封刀阵」,唐老夫人
把我找了去,就认我作她干女儿。”

  祝文华道:“唐老夫人也到了江南?”

  方如苹侧脸朝凌君毅笑了笑道:“大哥,还是你来说吧。”话声出口,蓦地
粉险一红,当着舅舅,这声「大哥」不嫌叫的太亲了么?

  凌君毅道:“不止四川唐家,据在下所知,岭南温家还联合了南湘萧家和董
天王做-路,另外少林的人,则以金鼎金老爷为首,一起跟踪下来。”

  祝文华皱皱浓眉,说道:“这运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引起这许多人的
追踪?”

  方如苹朝凌君毅眨眨眼睛,凌君毅接着从离开八公山,在正阳关附近,发现
金老爷子留的暗号。自己两人就一路跟了下来。直到山南关,金老爷子的暗号忽
然不见,好像他平空失了踪影,不仅金老爷子,就是其他两拨人(四川唐家和岭
南温家)从山南关起,也都好像没了影子。祝文华一摆手道:“且慢,你们在王
家饲堂遇上温老二和萧凤岗之后,就一直不曾见到他们?”

  凌君毅点头称「是」。祝文华又道:“当晚他们匆匆离去,是因为发现了董
天王留的紧急记号,才赶去的?”

  凌君毅道:“正是。”

  祝文华一手捻须,沉吟着道:“董天王雄霸天南,一身修为,非同小可他这
紧急记号,就大有文章……”口气微微一顿,目注两人,徐徐说道:“从山南关
起,所有跟踪的人,全都没了影子,若说这三拨人,全被人家一网打尽,那是决
无可能之事,他们同在山南关以北失踪,也许是被人家用计引开去了。”说到这
里,忽然目光一凝,神色譬然道:“他们在山南关以北,把所有跟踪的人,一一
引开,莫非那递送的东西,已经快到地头了?”

  凌君毅听得暗暗佩服,心中忖道:“江湖上人都传说潜龙祝文华工于心计,
机智过人,看来传言不虚。”方如苹双眉一挑,暗地笑道:“舅舅说对了。”

  祝文华道:“他们送到何处?”

  方如苹道:“凌大哥,快说咯。”

  凌君毅就把如何在花溪遇上眇目人,自己如何跟踪,制住头盘小辫的老头,
打开锦盒,才知他们一路掩掩藏藏,运送下来的锦盒之中,赫然是一颗「珍珠令」。
祝文华手捻黑须,攒攒眉道:“一颗「珍珠令」也用不着如此转折。他们故作神
秘,莫非是故意引人注意,别有企图?”说到此处,目注凌君毅,问道:“凌老
弟,后来如何呢?”

  凌君毅接着又把头盘小辫者头在土地堂香炉之中,取出指示,要他们把「珍
珠令」送与桐城德丰裕买五匹天青杭纺的人。祝文华听到这里,脸色不由一变,
问道:“你们有没有继续跟踪?”

  方如苹笑遣:“自然跟了。”

  祝文华道:“那么你们已经看到头盘小辫的老头,把「珍珠令」交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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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苹抿抿嘴,轻笑道:“我们就在德丰裕对面茶楼上喝茶,看得再清楚也
没有了。不过那头盘小辫的老头,今天扮成了个珍宝商人,很巧妙地把「珍珠令」
夹在其他珠宝之中卖了出去,要是不知底细,只当他是替大太小姐买珠饰的……”

  祝文华目中寒光四射,沉声遣:“会是他。”

  方如苹道:“舅舅不相信?”

  祝文华目光缓缓看了两人一眼,沉吟道:“殷天禄随我十余年之久,平日尽
忠职守,从无过失,如说他心怀异志,实在叫人难以置信……”接着口中「唔」
了一声,望望凌君毅,说道:“凌老弟,你们在茶楼上守候,定是看得十分清楚,
能否把当时情形,说得更详细一点?”凌君毅接着把当时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祝文华沉吟良久,才道:“他们把「珍珠令」送与殷夭禄,莫非想劫持老夫?”

  方如苹道:“我看就是这样。”

  凌君毅道:“在下离开开封之时,金者爷子曾和在下提起过祝庄主。”

  祝文华道:“金开泰怎么说?”凌君毅道:“金老爷子曾说,「珍珠令」这
帮人,所劫持的人,都和用毒、解毒有关,武林中除了四川唐门,以毒药暗器闻
名于世,岭南温家擅使迷香、迷药之外,祝庄主也是一位用毒能手……”

  祝文华听得脸色剧变,轻轻哼了一声。方如苹睁大双目,奇道:“舅舅,我
怎么没听说过你老人家也会使毒?”

  祝文华脸上神色,瞬即恢复,微微吁了口气道:“咱们祝家从未在江湖上走
动,真是以讹传讹,因为你外公昔年曾在咱们庄前救过一位伤重垂死的老人。那
老人养伤三月,临行之时,留下一张秘方。当时正当流寇猖撅之时,所到之处,
奸淫掳掠,放火杀人,弄得十室九空。那老人家嘱咐你外公,照方配制,把药末
撤在离庄三里之外,布成一圈,可使流寇不敢侵入……”

  方如苹道:“那是极厉害的毒药?”

  祝文华点点头道:“不错,过没多久,果然有大批流寇来犯,凡是踏人咱们
庄外周围三里的贼党,全部立即倒地死去。龙眠山庄赖以保全,外人不明真相,
只当咱们祝家精于用毒,直到现在,大家还是这样传说着。”

  方如苹道:“舅舅,那张药方呢?”

  祝文华淡淡一笑道:“舅舅说的,已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你外公并末把毒
方传下来。”

  方如苹道:“真可惜。”

  祝文华一手拂着黑须,徐徐说道:“由此看来,这帮贼人,买通殷天禄,意
欲劫持老夫,大概也是为了那张毒方了。”

  方如苹道:“舅舅准备怎么对付他们呢?”

  祝文华面现怒容道:“我叫殷天禄来,问问清楚。”

  凌君毅已有好久没有开口,此时插口道:“祝庄主不可打草惊蛇。”

  祝文华道:“老夫当面问他,不伯他不说。”

  凌君毅道:“如若贵庄之中,已被贼人买通,或是已有奸细潜伏,那就决不
只一两个人。殷天禄在庄主面前,纵然不敢不说,但他可以隐瞒下几个人,庄主
也不得而知。”

  祝文华叹了口气道:“凌老弟说得也是,唉,殷天禄随我十余年之久,竟然
甘心通敌,想起来实在叫人寒心得很。”

  凌君毅道:“家母失踪,已有数月,据家师推断,可能也是被「珍珠令」这
帮人所掳。他们买通贵庄总管殷天禄,又传下「珍珠令」来,自是有劫持庄主的
阴谋,在下有一拙见,不知是否可行?”

  祝文华目光一凝,抬目道:“愿闻高论。”

  凌君毅道:“在下之意,庄主暂时不宜声张,咱们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方如苹眨动-双大眼,问道:“你要如何将计就计?”祝文华望着凌君毅,
只是捻须不语。

  凌君毅道:“在下略施易容之术,由在下扮成祝庄主,任由他们。劫持而去,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查出他们巢穴所在,也可以找出他们的首脑人物,和目的何
在。”

  祝文华道:“此计不错。”

  凌君毅道:“对在下而言,既可相机行事,救出家母;对庄主而言,也可暗
中监视殷天禄行动,可把潜伏贵庄的奸细,一网打尽……”

  祝文华连连点头道:“有道理,咱们就依凌老弟高见行事。”

  方如苹道:“凌大哥,你假扮舅舅,深入贼巢,我呢?你要我做什么呢?”

  凌君毅道:“你已经回到令舅庄上,可以洗去易容药物,在这里住上几天,
目前江湖上呈现一片乱象,不宜再出去走动了。”

  方如苹道:“我不要,我这样子没人注意,可以在暗中跟踪他们,给舅舅传
递消息。”

  祝文华沉声道:“如苹,你不许再胡闹了,凌老弟说的极是,你一个女孩子
家,莫要再乱跑了,好好在这里住些时候,我会派人去通知你娘的。”方如苹当
着舅舅,不敢多说,只撅起小嘴,没有作声。

  祝文华道:“今晚不致有事,若有变故,也在明晚,凌老弟今晚可在老夫密
室中权宿一宵。如苹,你快洗去易容药物,换上女装,回后院去。”

  方如苹道:“不,舅舅,凌大哥说不定明天走,他答应教我易容术,趁他还
没走今晚先教给我。”

  祝文华道:“易容术岂是一手就学得好的?等凌老弟回来,再跟他学也不迟。”
他哪知方如苹心中另有打算?

  方如苹道:“不,我今晚就要学,就是学上一点皮毛也好,凌大哥,你这就
教我,好不好嘛?”

  凌君毅拗不过她,只得点头道:“好吧,你既然要学,今晚我先教你简单的
方法。”

  方如苹喜得跳了起来,说道:“凌大哥,你真好。”

  凌君毅当着祝文华,被她说得玉脸一红。方如苹又道:“凌大哥,我要学的,
就是现在我这种样子,你先教我专扮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祝文华道:“你既然要跟凌老弟学易容,那就和凌老弟,起到密室里去吧。”

  方如苹听得奇怪,举目四顾,问道:“舅舅,我怎么不知道这书房里还有一
间密室?”

  祝文华微笑道:“书房里这间密室,原是你外公昔年练功之用的,连你舅母
都不知道,你如何会知道呢?”

  方如苹好奇地道:“那么表姐也不知道了,舅舅,密室在哪里呀?”

  祝文华微微一笑,走近东首一排书橱前面,伸手轻轻一按,但见两排书橱,
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门户。方如苹喜得「啊」了一声,高兴地道:“舅舅,原来
这里有一道门户。”随着话声,轻快地朝里奔去。

  祝文华沉喝一声道:“如苹站住。”

  方如苹奔出三步,听到舅舅的喝声,赶忙站住,回头道:“舅舅,你叫我做
什么?”

  祝文华走上前去,伸手在门房上按了两下,才道:“现在可以进去了。”

  凌君毅看他举动,心中暗道:“自己听江湖传说,祝文华精擅机关消息,龙
眠山庄到处都有陷阱,外人不明路径,寸步难行,自己和方如苹一路进来,却是
丝毫看不出有何异样。但这间密室之中,却分明安着埋伏。”

  祝文华从几上取起一盏精致的油灯,递给方如苹,说道:“你点上灯火,替
凌老弟带路。”

  方如苹答应一声,点起油灯,回头道:“凌大哥,我们快进去吧。”

  当先朝密室中走去,凌君毅随着走人,身后门户已悄无声息地阉了起来。当
下略一举目打量,只见这间密室,地方虽然不大,却收拾得纤尘不染,石首靠壁
处,是一张雕花木榻,两边各置一个花鼓形磁墩。两侧壁间恳挂着几幅名家书画,
中间一张酸校雕花八仙桌,和四把高背木椅。左首一口书橱,放着不少古籍和玉
石古玩,还有几个花蓝细磁葫芦形的药瓶,没有标签,不知装的是什么药物,看
情形,潜龙祝文华也经常独自在这里修习内功。方如苹把油灯放在桌上,嫣然笑
道:“大哥,这间密室真不错,难怪舅舅经常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一耽就是大半
天,不准有人惊扰。”

  她觉得十分新鲜,走到木榻上,坐了下来,手扶靠手,笑着道:“这张木榻,
大概是我外公练功坐的了,雕刻手工真是精细。”

  也不知她触动了哪里,木蹋竟然俏无声息地向左移开,地上登时露出一个数
尺见方的洞窟,一道石级,往下而去,原来竟是一条地道。方如苹坐在榻上,一
个人随着木榻移了开去,心头不觉吃了一惊,急急一跃下塌,望着地上黑黝黝的
洞窟,更是惊奇不止,低低说道:“大哥,我们下去瞧瞧好不好?”

  凌君毅道:“不成,这是令舅的密室,你快快把机关复原了。”

  方如苹道:“进去瞧瞧有什么要紧?他是我舅舅呀。”

  凌君毅道:“每个人多少都有他自己的秘密,令舅这间密室,连令舅母都不
知道,他叫我们进来,这是信得过我们。我们岂能背着令舅,偷窥他的秘密?你
快把它恢复原状才是。”

  方如苹道:“我是无意触动机关,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把它恢复原状。”

  话声方落,只听祝文华的声音笑道:“老夫哪有什么秘密?这条地道,只不
过是通向后园假山的捷径。昔年先父练功完毕,喜在园中散步,并无秘密可言。”
随着他的话声,木榻已经自动地缓缓移动,恢复了原状。

  凌君毅心中暗暗忖道:“这位祝庄主果然心计极深,他虽把门户阉上,却是
并不放心,还在暗中监视自己两人。由此可见,他虽在书房中,仍能看到密室中
的动静了,他此举世无异警告自己两人,不能妄动密室的一物。”想到这里,忙
道:“方姑娘,你不是要学易容么?快过来,我们这就开始吧。”说完拉开一把
椅子坐了下来,然后从怀中取出小木盒,打开盒盖,把易容应用之物,一件件放
到桌上。

  方如苹听他叫自己「方姑娘」,心知那是怕舅舅窃听,不禁朝他甜甜一笑,
就在凌君毅右侧椅上坐下。凌君毅取出一颗蜜色的洗容药丸,教她先把脸上易容
药物洗去,然后教她如何画眉,如何勾眼,如何涂抹颜色,何处宜淡,何处宜浓。
一面解说,一面拿着小镜子,在自己脸上,逐一示范,讲解得不嫌其详。方如苹
兰心惠质,聪明过人,自然一学就会,领悟极快,但等她动手,依佯葫芦地在自
己脸上做起来,就不对了,还要凌君毅在旁点拨,洗去药物,从头来起。时近二
更,书房门上,响起了「剥落」扣指之声,这是庄主祝文华每晚在就寝之前,使
女送参汤来了。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若在平日,原是极平常之事,但今晚这扣
门声,却使祝文华心头蓦然一动!每日的早餐,自己是一人在书房中吃的,但时
当清晨,大白天里,贼党自然无法下手。午餐、晚餐,是在后堂和夫人,女儿一
同进食,还有丫鬓使女在旁伺候,贼人也无法下手。只有每晚这碗汤,从后院送
来,时当深夜,书房中又只有自己一人,正是贼党下手的最好机会……心念闪电
一动,立即沉声喝道:“什么人?”

  门外响起一个女子声音答道:“小婢桂花,给庄主送参汤来了。”

  祝文华道:“进来。”

  门帘启处,桂花手托朱红漆盘,盘中放着一个精细磁盘,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放下漆盘,双手端着磁盅,送到祝文华面前,口齿轻启,说道:“庄主请用参汤。”

  祝文华端坐在逍遥椅上,两道冷电般的眼神,缓缓投注到桂花胳上。桂花是
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心头最是敏感,她发觉庄主两道目光,只是盯着自己直瞧。
这种情形,平日从未有过,心头一怯,双颊登时飞红,伺立一边,低垂粉颈,连
头都不敢稍抬。祝文华暗道:“这丫头口齿伶俐,既说是殷天禄引介来的,却又
把殷天禄的责住推得千干净净。”一面故意点点头,伸手揭开盅盖,端起参汤,
正待就唇喝去。桂花站在一边,偷偷地瞧了他一眼,脸上似有喜色。

  祝文华看在眼里,脸上丝毫不露,敢情参汤太烫了,他没有喝。重又放回几
上,接着问道:“这参汤是你炖的?”

  桂花道:“是的,这是夫人吩咐的。”

  祝文华道:“你今晚送参汤来的时候,可曾遇上什么人?”

  桂花脸上微微一变,说道:“没……没有。”

  祝文华双目乍然一睁,沉声道:“你炖参汤之时,可曾离开过?”

  桂花渐渐感到不安,低着头道:“没有。”

  祝文华浓眉一皱,说道:“这碗参汤,气味有些不对。”

  桂花失惊道:“不会的,这是庄主饮用之物,小婢不敢丝毫怠忽,也许今晚
参放多了些,气味比平时稍浓。”

  祝文华冷峻一笑道:“是参放多了么?老夫难道连参味都会闻不出来?”

  桂花怯怯地道:“那么小婢给庄主去换一盅好了。”说着,伸手来端磁盅。

  祝文华道,“且慢。”

  桂花惊惶失措,嗫嚅地道:“庄主有何吩咐?”

  祝文华道:“既然是你亲手炖的,你把它喝下去吧。”

  桂花听得更惊,脚下连连后退,说道:“庄主喝的参汤,小婢天大胆子,也
不敢喝。”

  祝文华道:“不要紧,老夫要你喝的。”

  桂花脸上煞白,急忙道:“小婢不敢……”

  祝文华没待她说完,沉声道:“你敢违背老夫的话?”突然飞身而起,一把
抓住桂花后领,左手在她下额一托,捏开牙关,取起磁盅,把一碗参汤,向她口
中灌了下去。这一手,快速无比,桂花连哼都没有哼出,就被点了穴道,放倒地
上。

  ※※※※※※※※※※※※※※※※※※※※※※※※※※※※※※※※※※※※※※

  方如苹颖慧过人,经凌君毅在旁指点,不过半个更次,易容诀要,已领悟了
十之八九。如今她已能把自己装扮成俊美满酒的少年公子,也能化装为白发皤皤、
满脸鸡皮的瘦小老头,心头这份高兴,当真不可言喻。只有口音,一时间无法学
得会,但这一点,并不十分重要,只要少开口,一样可以充得过去。方如苹一双
充满喜悦的秋波,望着凌君毅,娇笑道:“大哥,早知易容有这么容易,这些天
来,早该要你教我了。”

  凌君毅笑了笑道:“你虽聪慧过人,一学就会。但你学的只不过是初步功夫,
真正要说完全学会,那还早着呢。”

  方如苹道:“难道我装扮的不像?”

  凌君毅道:“你装扮的自然像,但你只能装扮成少年人,老年人,如此而已。
假如要你改扮成令舅,或是要你扮成我,你能扮得像么?”

  方如苹听得一呆,道:“你没教我,自然不会了。”

  凌君毅道:“要扮像某一个人,就得细心观察某一个人的面部特征,这须要
时间和经验,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得会的。”

  方如苹道:“那要多少时间?”

  凌君毅道:“这很难说,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有三两个月的时光,认真体会,
也行够了。”

  方如苹脸上一红,「嗯」了一声道:“我笨死啦。”

  就在此时,瞥见通向暗房的那道暗门,缓缓开启,祝文华一手挟着一个青衣
女子,大步走了进来。方如苹慌忙起身,迎了上去。问道:“舅舅,这人……咦,
她是桂花。”

  祝文华把桂花往地上一放,对凌君毅、方如苹二人道:“挂花给我送的参汤
有问题。”

  凌君毅道:“这么快就动手了?”

  方如苹道:“舅舅,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凌君毅灵机一动,道:“现在自然要该我上场了,只是这个桂花……对了,
方姑娘,就由你扮作挂花,这样敌人一定想不到。”

  祝文华一直没有说话,这时道:“凌老弟果然心思敏捷,事不宜迟,凌老弟
赶紧给如苹化妆吧。”

  当下凌君毅迅速地将方如苹易容成挂花的样子,方如苹望望凌君毅,依依地
道:“凌大哥,你身入虎灾,可要小心呀。”

  凌君毅笑道:“方姑娘但请放心,我还没把这些贼人放在眼里。”

  方如苹说道:“不,四川唐门、岭南温家的两位老庄主,都是雄霸一方的人
物,武功自然也不会太弱。再说少林寺药王殿主持乐山大师,更是少林寺的一流
高手,他们被劫持之后,一去就查无消息,足见贼党厉害,凌大哥千万大意不得。”

  凌君毅看她说话之时,一脸俱是关切之色,心头一阵感动,勉强笑道:“他
们武功虽高,是被人家迷倒了运出去的,只好任人摆布,这就和我不同,我既末
被他们迷倒,自会处处留心,你快出去吧。”

  方如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那么我要到哪里找你去呢?”她当
着舅舅面前,这句话是鼓着勇气说出来的,姑娘家要去找一个大男人,其心意不
是表露得很明显了么?

  凌君毅道:“姑娘一个人不可再到江湖去乱闯了,等我救出家母,会到这里
来看你的。”方如苹心中暗暗说道:“不,我不要留在这里,天涯海角,我也要
去找你。”但这话她只是心里在想,并没说出口来。

  祝文华自然看得出自己甥女情有所钟,但时间紧迫,急忙低声道:“如苹,
桂花送来多汤,时间已经不早,你该走了。”

  方如苹拿眼望望凌君毅,只好往外走去。祝文华一手捻须,说道:“凌老弟,
你机智过人、自然毋庸老夫叮嘱,老夫在此预祝你顺利救出令堂,再来敝庄一叙,
莫要让如苹望穿秋水。”

  凌君毅脸上一红,抱抱拳道:“多谢庄主金言。”

  祝文华微微一笑道:“凌老弟,恕老夫不送了。”

  凌君毅不再多说,便举步走出密室,身后书橱,也缓缓阖起。这时方如苹端
起漆盘,俏生生地掀帘走了出去。凌君毅缓步走近逍遥椅,舒适地坐了下来,闭
上眼睛,暗中运气调息。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之
声,接着响起殷总管尖沙的声音,在门口低声说道:“启票庄主,属下有紧急之
事面报……”

  凌君毅当然没有出声。过了半晌,殷总管敢情没听到庄主的声音,接着说道
:“庄主可是睡着了么?”他明知祝文华喝下参汤,此刻已经昏迷过去,但他还
是不敢丝毫大意,话声出口,人却依然站立门口,并末立即进来。

  这样又过了一会,殷天禄口中「噫」了一声,惊异地道:“这就奇了,庄主
内功何等精湛,怎会睡得这么沉?”这话正是他破门而入的理由了!殷天禄这回
大着嗓门高声叫道:“庄主,庄主怎么了?”这书房四周,早已布置了他的党羽,
再大声叫喊,也不伯惊动了人。

  他喊声出口,但听「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他一掌推开,门帘掀处,人已经
冲进房中。目光迅速一瞥,发现祝文华双目紧闭,已在逍遥椅上昏睡过去。殷天
禄故作吃惊,一步掠到椅前,急急问道:“庄主,庄主,你怎么了,快醒一醒。”
伸手在祝文华额前摸了摸,脸上飞闪过一丝阴笑,突然双手齐发,十指连弹,闪
电般点了祝文华胸前八处大穴。凌君毅早有准备,默运护身真气,护住了全身穴
道,自然不会被他点闭要穴。但躲在密室里的祝丈华,却不知道凌君毅已经练成
护身真气,看得暗暗惊凛,心中想道:“殷天禄原是黑道出身,武功本己不弱,
近年又经自己点拨,一身所学,就是比之当代一流高手,亦无多让。他这连点八
指,出手极快,认穴极准,凌老弟纵然末被他们迷药迷倒,但却仍然受制于人,
无异是羊落虎口了。”

  殷天禄直起腰来,缓缓走近南首窗前,伸手拉开窗帘,开启窗户,从桌上取
起烛台,向窗口晃了三晃。过没多久,「唰」的一声,一道人影,穿窗而入。殷
天禄慌忙迎上一步,拱手道:“侯兄请了。”

  那飞身边来的是个瘦长青衣人,冷冷说道:“殷兄如期交人,此功不小。”

  凌君毅听得心中-动,暗道:“这姓侯的莫非就是侯铁手?”但因两人都在
身前,不好睁眼偷瞧。殷天禄干笑道:“侯兄好说,兄弟接到上面谕令,立即着
手布置,差幸能如期交差,哪能说得上功劳?”说到这里,指指逍遥椅上的祝文
华,说道:“祝庄主就在这里这书房四周,都己布下兄弟心腹,如何把他运走,
悉听侯兄指示。”

  瘦长青衣人道:“此事不劳殷兄费心,兄弟自会把他带走的,只是殷兄安排
的出庄路线,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殷天禄道:“侯兄放心,决无问题。”

  瘦长青衣人说了声:“很好。”回身朝南首窗口,举手击了三掌。但听又是
「唰」、「唰」两声,两道人影飞快地从窗外掠入。那是两个身穿灰衣的大汉,
一个肩上,还背着一只麻袋。瘦长青衣人向两个灰衣大汉挥挥手,指着祝文华道
:“把他装入袋中。”

  两个灰衣大汉躬身领命,一个张开袋口,另一个抱起凌君毅身子,放人麻袋
中紧紧扎好。瘦长青衣人道:“兄弟走了,这里该如何善后,殷兄不用兄弟交代
吧?”

  殷天禄连连点头道:“兄弟知道,侯兄请吧。”瘦长青衣人没说话,伸手向
两个灰衣大汉打了个手势,飞身穿窗而出。两名灰衣汉子毫不怠慢,由其中一个
背起麻袋,另一个紧随他身后,两人动作敏捷,跟着青衣人飞纵出窗,脚尖点动,
不过两个起落,便已超围墙,消失不见。凌君毅被装在麻袋之中,他们说的话,
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只觉麻袋被人背在背上,起伏纵跃,不多一会,便已出了龙
眠山庄。大概奔行了十几丈路,突然停了下来。

  只听前面不远有人问道:“得手了吗?”

  接着是侯铁手的声音回道:“回公子,已经得手了。”

  凌君毅心中一动,暗道:“侯铁手称他公子,那是在开封街上遇到的蓝衣田
公子了。”

  只听田公子道:“很好。”敢情田公子话声一落,转身就走,于是背麻袋的
汉子也很快跟着奔行。

  凌君毅细听脚步声,一共只有四个人,那是蓝衣人田公子,侯铁手和二个灰
衣汉子。只来了四个人,就敢深入龙眠山庄,劫持潜龙祝文华,虽说龙眠山庄已
有理伏内线,但这帮人的胆子,也算大到了极点!这回足足奔走了顿饭工夫之久,
估计离龙眠山庄,少说也有十几里路,一行四人才又停下步来。

  只听道旁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迎着道:“公子回来了?”田公子只用鼻孔
「唔」了一声。

  接着有人打起车帘的声音,田公子一脚跨了上去。同时,背麻袋的汉子把麻
袋从肩头放下,迅速解开袋口,两名灰衣汉子扶着凌君毅上车。凌君毅双目紧闭,
装作昏迷,任由他们摆布,只觉车厢甚是宽大,两名汉子把自己放在右首,靠窘
车厢坐定,便自退去,接着,侯铁手也跃上二牢来,傍着自己坐下。接着,车子
开动了,驾车的扬起马鞭,在空中劈拍作响,于是马蹄声,车轮声,夹杂响起,
车行由慢而快,车厢也随着起了轻微的颠簸。

  凌君毅虽没睁开眼来,但可以想得到这辆马车,定是相当华贵、不但车厢宽
大,装饰考究。就拿由两匹马如此奔驰,车身只有轻微的颠簸这一点来说,也可
见这辆车在打造之时,设计何等精细?凌君毅知道这主仆二人,武功极高,防他
们瞧出破绽来,是以只是靠着车厢,任由车子颠簸,闭目养神。反正自己已经混
进来了,他们自会把自己送到要去的地方,半途中用不着偷瞧。车上的田公子和
侯铁手,也各自闭目而坐,谁也没有说话。两匹马奔行极快,真有风驰电掣之势。
天色已由黑夜到了黎明,车厢中渐渐有了光亮,凌君毅更是特别小心,不敢丝毫
大意。奔行的车子,渐渐缓了下来,终于在林边停住,两个驾车的汉子很快跳下
车座。树林前面,好像早已有人等候,这时只听有人趋近牢厢,隔着帘子,恭声
说道:“小的褚松九,给公子请安。”田公子连头也没动,只打鼻子里「唔」了
一声。

  侯铁手冷冷地道:“你给公子准备的早点呢?快拿上来。”那人连声应「是」,
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递上两个朱漆食盒。侯铁手伸手接过,那人立时放下车帘,
退了开去。此时早已有人卸去马匹,另外换了两匹健马,套好车子,敢情连赶车
的汉子,也换了班,车子又开始向前缓缓驰去。

  只听车后响起那姓诸的人的声音说道:“小的恭送公子。”车上当然没人回
答他。

  凌君毅心中暗道:“这帮人行事果然周密,这样就可以昼夜不停地赶路,只
不知他们贼窝究竟设在哪里?

  侯铁手打开食盒,恭声道:“公子,请用早点。”

  田公子接过食盒,独自吃了起来。凌君毅坐在边上,鼻中闻到一阵阵的香味,
那好像是一盘牛肉蒸饺和一碗牛肉汤。看人吃东西,本来就会口谗凌君毅虽没睛
眼,但鼻子可闻到了,一时只觉自己腹中甚是饥饿。侯铁手伺候着田公子用过早
餐,自己才打开食盒,草草吃喝完毕,随手把两个食盒扔出车外,一面说道:
“咱们中午要不要给这位祝庄主准备吃的?”

  田公子说道:“不用,他要十二个时辰,才会醒转。”凌君毅暗暗叫了声「
糟糕」,十二个时辰才能醒转,那就得整整饿上一天一晚了。

  车行如飞,中午时分,赶到一处集镇,车在路旁停了下来,田公子和侯铁手,
不用下车,果然又有人送上精致食盒,还有一壶酒香四溢的陈年花雕。赶车的也
有人送来饭莱,在树荫下饱餐一顿,继续上路。要假装一个昏迷不醒之人,只须
闭着眼睛,蜷伏不动就可以了,这本来是极为简单之事,什么人都会;但要你蜷
伏一天一晚,原式不动,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如果换上一个平常人,这许多时间下来,一双尊脚,不麻得像有千百支针尖
在扎你才怪。这一点,凌君毅当然不在乎,他内功精纯,闭目调息,体内气血保
持畅通,自是不会有麻木之感!他最感难受是腹内空空,禁不起他们酒香肉香的
诱惑,当真馋涎欲滴!酒醉饭饱,田公子又仰起头,靠着车篷打起吨来。两匹健
马展开脚程,车轮像飞-般朝前猛滚,一天时间,很快过去,天色已由黄昏渐渐
黑下来了。

  这一晚一天,据凌君毅的估计,少说也奔驰了三百来里路程,自黄昏时间开
始,车子已经相当颠簸,如今车厢摇晃得更厉害了,赶车的皮鞭在空中不停地发
出「劈拍」声响。显然这辆马车,已经从大路转入小径,再由小径转入山径,此
刻正在向某一山区奔驰!这样又过不差不多一个时辰,车行忽然又平稳下来,好
像驰上了一条平整的眇石道路,车辆发出轻快的沙沙之声。突听前面不远有人大
声喝道:“天造地设。”

  凌君毅听得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已到地头,这人喝出来的,敢情是暗号
了。”心念方动,只听侯铁手探出头去,沉哼道:“不长眼睛的东西,你没看清
这是什么人的车么?”

  只听左右两边,同时响起四五个汉子的声音,说道:“属下叩见楚仙子。”

  侯铁手怒喝道:“混帐东西,车中是公子。”

  那四五个汉子忙道:“属下不知是公子,还望公子恕罪。”车子早已驰了过
去。

  凌君毅心中暗道:“果然已到地头了。”不大工夫,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驾
车的汉子迅快地一跃下车,打起车帘。田公子回头向侯铁手吩咐道:“叫他们把
祝庄主送到贵宾室休息,我立时去见义父。”说完,转身下车而去。

  侯铁手跟着纵下车,朝不远处两个灰衣汉子招招手道:“你们把他扶进去。”

  凌君毅趁侯铁手下车之时,目光迅速朝车外一扫。只见车子停在一座高大的
庄院前面,这座庄院,是建在一处山麓间,四外山峦重叠,似是在群山之中。这
时两名灰衣汉子已经奔了过来,跃入车厢,左首一个汉子立即取出一方黑中,给
凌君毅蒙上眼睛,这真是多此一举的事,被运来的人,本来都是昏迷未醒,何用
再缚上眼睛?也许这是例行公事。

  凌君毅自然任由他们摆布,那两个汉子半抱半扶,把凌君毅扶下车子,然后
由一名汉子蹲下身子,背起凌君毅,往里行去。侯铁手走在前面,两个汉子跟在
他身后。凌看毅虽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细心谛听,还可以辨别得相当清楚,侯铁
手三人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向左首一道侧门行去。到得门前,另一名汉子很快趋
上前去,越过侯铁手,在门上轻轻叫了三下。

  只听「啪」的一声,门上打开一个小窗,一个苍老声音喝道:“什么人?”

  侯铁手慌忙接口道:“吴老,是我,候铁手。”

  那苍老声音「唔」了一声,又道:“令牌呢?”侯铁手缴验了令牌,接着便
听侧门呀然开启,那苍老声音道,“进来。”

  侯铁手率同两个汉子,大步而入,身后又响起一阵栓门落锁之声。侯铁手一
行三人,鱼贯而行,脚下极快,凌君毅从他们转弯抹角的行动上推测,应该是穿
行回廊,绕过了几重院落。未几又来到一道门前处,仍由那名汉子趋上前去,伸
手叩了两下铜环,立即退下,这回,门靡开启之时,地上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使人感到那门似乎十分沉重。凌君毅心中了动,暗道:“铁门。”侯铁手照例走
上前去,缴验过令牌,回过身来道:“把他交给我。”

  背负凌君毅的汉子口中应了声「是」,立时蹲下身子,把凌君毅放在地上。
侯铁手双手托起凌君毅身子,说了句:“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大步走了进去。

  这道铁门,在侯铁手走进去之后,又是一阵轧轧轻震,关了起来。看来这里
不但是道铁门,而且还是由机关操纵的。凌君毅迅速付道:“此处防守如此严密,
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心念转动之际,但觉天风吹来,耳中依稀听到一片枝叶
摇曳之声,宅院之中,听到风吹枝叶,那是到了后园。侯铁手脚下走得极快,但
路径分明十分曲折,足足走了盏茶工夫,凌君毅鼻中闻到一股清香的兰花香气!
就在此时,侯铁手忽然驻足,伸手在一道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但听木门开启,
响起-个娇脆的少女声音,说道:“什么人?”

  侯铁手道:“在下侯铁手,奉公子之命,送人来的。”

  那娇脆女子道:“这人是谁?”

  侯铁手道:“他是龙眠山庄庄主,你可得好好伺候。”

  娇脆女子道:“好,你把他送到里面去吧。”说完,便转身往里行去。侯铁
手随在她身后,走人屋去。凌君毅心中暗道:“这里大概就是贵宾室了。”

  有人打起门帘,接着娇脆女子又道:“你把他放在塌上就好。”侯铁手依言
把凌君毅放到一张锦榻之上。

  娇脆女子问道:“这位祝庄主要什么时候才会醒来7 ”这话对凌君毅十分重
要。

  只听候铁手道:“大概在二更时分。”

  娇脆女子轻「啊」了一声,道:“现在已经是初更了,还有一个更次。”

  侯铁手唔了一声,说道:“在下告退。”

  娇脆女子跟着出去,关上了门,又回身进来,走近榻前,伸手替凌君毅解去
缚在眼前的黑中,然后拉过一条薄被,轻轻替凌君毅盖在身上。只要看她的动作,
定然是受过训练,善伺人意的俏丫头不知他们费了如许周折,把祝文华等人弄来
此地,究竟有何目的凌君毅心中想着,却不敢睁开眼来,因为他可以清晰地听到
娇脆女子的呼吸声音,她就站在锦榻前面,也许她正在打量着自己,不,她打量
的是龙眠山庄庄主潜龙祝文华。

  凌君毅仰卧在锦榻上,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因为眼珠动转动了,就表示
这人快要醒了。此时他能感觉到的只是这张锦榻很柔软,很舒服,榻上的被褥都
是绫罗的,使人觉得光滑轻暖。娇脆女子只站在榻前打量了几眼,就悄然退去。
凌君毅一直等她走出房门,听到轻微的放下门帘声,他依然没有睁开眼来。这是
临行时,师父一再交待他的话:“徒儿,以你自下的身手,江湖上已经没有不可
以去的地方。只是行走江湖,武功只有三分可靠,还有七分,全靠机智。为师有
一句话,你必须常记在心,那就是「胆愈大方心愈细」,不论遇上何事,都得谨
慎行事。”凌君毅没有江湖经验,但他胆够大,心也够细。

  这时,娇脆女子纵然出去了,他依然闭目躺卧如故,动也没动这不是他故意
装作。而是在默运玄功,凝神谛声,要是这间房中仍然有人的话。一定会有呼吸。
过样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凌君毅已可相信屋中确实没有第二个人,这才缓缓睁
开眼来,他虽然睁的只是一条眼缝,但已可看得相当清晰!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
卧室,不但宽敞,而且美观,在柔和的灯光之下,室内每一件陈设,无不精致绝
伦、放的位置,也无不恰到好处,使人觉得华而不俗!凌君毅只看了一眼,又闭
上了眼睛,心中盘算着如何应付未来的局面,那似乎只有以不变应万变。时间又
过了将近个把更次,房门口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凌君毅知道时间已到了,他
躺在榻上,长长吁了口气,就沉声道:“什么人?是桂花么?老夫没有呼唤,你
来作甚?”

  随着话声,倏地睁开眼来,这一睁眼,他突然翻身坐起,目光转动之际,他
给怔住了!这是故意装作、他两道眼神,紧紧盯在掀帘而入的青衣女子身上,一
眨不眨,过了半晌,才惊异地道:“你是什么人?这……这是什么地主?……老
夫怎会躺在这里的?”一口气,问出了三句,正显示他心头有着无比的惊讶!

  那青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有着颀长而苗条的身材,和一张甜美而抚媚的脸
孔。欢胸耸得很高,胸口接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和一个金锁,左右两边,垂着两条
又粗又黑的发辫。她生得自然很美,但除了美之外,她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魅
力,可以使大多数男人看了她,就会动心。她此刻一手托着一个白玉盘,一手掀
着门帘,刚跨进房门,就遇上凌君毅一连串的问话。她脚下一停,一双清澈如水
的眼睛,瞟着凌君毅,嫣然一笑。这一笑,红菱轻绽,露出了那白玉般的贝齿,
笑得好不妩媚!只听她带着三分娇羞,七分甜美的声音说道:“祝庄主醒过来了,
小婢迎春,就是派在这里伺候祝庄主的。”三句话,她只回答了一句,她叫迎春,
是派来伺侯他的。

  凌君毅已经跨下锦榻,脚下踏到又厚又软的紫红地毡,他依然望着叫迎春的
青衣使女,问道:“姑娘快告诉老夫,这是什么地方?老夫怎会到这里来的?”

  迎春瞧到凌君毅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在自己脸上直瞧,竟是不
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俏生生走到榻前,把白玉盘中一只细磁瓷碗,放到紫榴茶几
之上,说道:“这是小婢特地给祝庄主炖的参汤。”

  凌君毅一手捻着黑须,徐徐说道:“姑娘还没有答老夫所问。”

  迎春低着头道,“我们这里是绝尘山庄,祝庄主是我家庄主慕名敦请来的贵
宾。”她是派来伺候贵宾的,自然很会说话。

  “绝尘山庄?”凌君毅心中暗暗思索:“江湖上似乎从来听说过绝尘山庄过
名称?”他两道浓眉微微一摆,问道:“只不知你家庄主尊姓大名?”

  迎春微微抬脸,神色恭敬地道:“我家庄主姓戚,至于庄主的名讳,我们做
下人的就不知道了。”明明她不肯说,却说得很婉转。

  凌君毅听她这么说,就不好再问,一手捻须,又道:“老夫想见见你们戚庄
主。”

  迎春目光轻抬,辗然一笑道:“我家庄主好不容易把祝庄主请来,奉若上宾,
自然要来拜会祝庄主的,只是……”她迟疑着没往下说。

  凌君毅望着她,问道:“只是什么?”

  迎春和他目光相对,又低下头去,低低说道:“只是,此刻已是二更天了,
我家庄主已经睡了。”

  凌君毅代替祝文华前来,旨在侦查母亲的下落,自然不便硬来,闻言「哦」
了一声,点头道:“很好,那么老夫只有等到明天再不戚庄主见面了。”

  迎春道:“正是。”

  凌君毅忽然目射精芒,注定迎春问道:“姑娘能否说说你们怎么把老夫请来
的?”

  迎春微微却步,柔声说道:“小婢只知我家庄主仰慕祝庄主英名,才把祝庄
主敦请前来。至于如何把祝庄主请来的,小婢也不得而知。”

  凌君毅微微一笑,颔首道:“好吧,看来一切只有等明天见了贵庄主再说了。”

  迎春嫣然一笑道:“祝庄主果然是明白人。”她没待凌君毅开口,轻盈一笑,
接着又道:“小婢是派在这里,侍候你祝庄主的,祝庄主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
咐小婢。”」

  凌君毅道:“好吧,如今没有什么需要,既然已是深夜,姑娘请吧。”

  迎春星眸一转,说道:“这碗参汤,是小婢特地替祝庄主炖的,快要凉了。”

  凌君毅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她在这碗参汤之中,做了什么手脚?”

  迎春见他没有作声,抿抿嘴,轻笑遣:“祝庄主只管放心,小婢决不会在参
汤里下毒的。”

  凌君毅大笑道:“姑娘可真善解人意,就算姑娘下了毒药,老夫也不在乎。”
一手端起瓷碗,掀开碗盖,就闻到一股人参的清香,当下毫不犹豫,缓缓喝了下
去。

  迎春「咭」的笑道:“祝庄主真的不怕小婢下毒么?”

  凌君毅望着她捻须微笑道:“老夫相信姑娘不是下毒的人。”

  他纵然扮作四十出头的祝文华,但是他眼中闪着的是青年人的光采,迎寿每
次接触到他目光,都会莫名其妙地脸红,这时不由自主地双颊飞红,低着头走上
一步,说道:“祝庄主可以安歇了,小婢替你宽衣。”凌君毅一天两晚没进饮食,
腹中原已十分饥饿,但喝下这碗参汤之后,顿觉精神大振,连饥饿之感也消失了,
显然这碗参汤,真的没有什么。

  他看到迎春脸上娇红末褪,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要来替自己宽衣解带,心中
不由大窘,忙道:“不用了,姑娘自己去睡吧。”

  迎春忽然低声道:“祝庄主昨晚服下的迷药中,含有散功毒药,目前一身功
力,十去其七,只保留下三成左右,小婢奉劝祝庄主,既来之,则安之。”

  凌君毅听得一怔,望着迎春说道:“姑娘好意,老夫感激之至。”

  迎春双颊又是一红,低低说道:“小婢看祝庄主是一位英雄人物。”

  凌君毅一面连忙点头道:“多谢姑娘。”

  迎春收起瓷碗,朝凌君毅福了福道:“小婢告退了。”说完,转身掀帘而去。

  此时二更方过,原是夜行人活动最好的时间,但凌君毅知道,这座庄院之中,
定然守备极严,自己好不容易混了进来,在没有见到他们戚庄主之前,实在不宜
轻举妄动。因此,迎春退出房去之后,他也安详地回到榻上,一手熄去灯火,在
榻上盘膝运功。

  ※※※※※※※※※※※※※※※※※※※※※※※※※※※※※※※※※※※※※※

  方如苹因自己假扮了桂花,离开书房,她知道舅母这时已经入睡,不用再去
伺候,便急步回到桂花房中,掩上房门,她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舅父宣告失踪之
后,龙眠山庄定然会乱成一片,自己今晚刚从凌大哥那里学会了易容术,此时正
好改扮男装,悄悄离开龙眠山庄,暗中追踪贼人去。当下移了一把椅子,在临窗
一张小桌边坐下,取过梳妆箱,打开镜盒,一面从怀中取出凌君毅分给她的易容
药丸,正待把脸上易容药物洗去。突听窗下有人低声叫道:“如苹,快些开门。”

  方如苹听出是舅舅的声音,心头一怔,急忙收起易容药物,打开房门。祝文
华很快闪了进来,一手掩上房门。方如苹迎着问道:“舅舅,你是怎么来的?”

  祝文华微笑道:“舅舅是从地道里来的,桂花已经全招出来了。”

  方如苹道:“她怎么说?他们准备把舅舅弄到哪里去呢?”她关心的只是凌
君毅。

  祝文华道:“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奉命督促殷夭禄,把老夫迷倒,另有接应
的人。”末待方如苹再问,接道:“此刻为时紧迫,舅舅无暇和你多说,你速去
书房,告诉殷天禄,书房中另有一间密室。舅舅的「绿云散」就藏在密室之中,
你可领他到书架前面,假装找寻开启密室的机关,然后把他引人密室中去。”

  方如苹睁大双目,问道:“什么叫「绿云散」?”

  祝文华道:“你不用多问,照我说的告诉殷天禄就好。”

  方如苹道:“我又不会开启密室的机关。”

  祝文华道:“傻孩子,你只要装个样子就好,舅舅会在里面开启的。”接着
催道:“好了,你快去吧。”随手开了房门,一下闪了出去。

  方如苹不敢怠慢,一口吹熄灯火,轻决地朝前院奔来,刚转出长廊,就看到
殷天禄手中拿着一颗「珍珠令」,急匆匆迎面而来。当他一眼瞧到桂花,急忙挥
挥手,低声道:“在下已经将事办妥了,你快回房去,这里没有姑娘的事了。”

  方如苹压低声音道:“慢点。”

  殷天禄听得一怔,忙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方如苹目光转动,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你随我到书房里去再说。”
她已知桂花的身份,比殷天禄要高,因此口气极冷。殷天禄慌忙应了声「是」,
没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两人脚下极快,转眼便已进入书房。方如苹举目一瞧,
南首窗户,都已关好,而且还放下了窗帘,看来殷天禄是准备拿着「珍珠令」向
上房报讯去的。他这番布置,传人江湖,舅舅不就成了门不开,窗不启,神秘失
踪了?由此看来,四川唐门,岭南温家的老当家,神秘失踪,说不定都有内奸,
甚至连少林寺也不例外。

  她正在打量之际,殷天禄凑上一步,低声说道:“姑娘有什么事,现在可以
说了。”

  方如苹怕他听出自己口音,依然压低声音说道:“方才我忘了告诉殷总管,
舅……”她差点叫出「舅舅」来,但说了一个「舅」就急忙刹佳,口气一顿,接
下去道:“就……是……”她急中生智,声音说得更低:“就是庄主书房里还有
一间密室,「绿云散」就藏在密室之中。”

  “书房中密室?在下怎会一点也不知道?”殷天禄眼中神采连闪,急急问道
:“姑娘,你可知暗门在哪里吗?”

  方如苹道:“我只看过一次,那是……”她假作思索之状,转身一阵摸索。

  殷天禄讨好地道:“属下身随祝庄主十余年,还不及姑娘才来三年,就有如
此收获……”

  方如苹冷冷哼了一声,就在此时,但听一阵轻震,两排书厨缓缓朝两边移开,
露出一道暗门。方如苹故作喜容,兴奋地道:“果然给我找到了。”突听舅舅的
声音,以「传音入密」在耳听响起:“如苹,你要让殷天禄走在前面,记住,至
少要和他保持五尺距离,不可太近。”

  方如苹知道舅舅精于土木消息之学,上次密室开启之时,自己一高兴,正要
冲进去,就被他出声喝住,看来这密室之中,定然有着极厉害的埋伏,心念一动,
就低声说道:“现在可以进去了。”

  殷天禄从几上取过烛台,走到暗门口,便自停步,凝足自力,朝里望去,密
室之中,一片黝黑,哪想看得到什么?显然他也知道祝文华精擅机关消息,不敢
贸然进去。方如苹看他踌躇不前,不觉冷笑道:“殷总管,咱们时间不多。”

  殷天禄连连陪笑道:“是,是,兄弟是要进去瞧瞧。”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
下,只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朝里走去。方如苹和他保持了五尺来远,跟着走
入密室。就在方如苹跨进密室之后,身后两扇门户,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了起来。

  殷天禄究竟追随祝庄主达十几年之久,对机关消息,平日听得多了,自然也
略通皮毛。此刻身后门户关将起来,虽说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地底总有些轻微的
震动。殷天禄反应极快,迅速转过身来,方才进来的门户,已经变成一道墙壁,
哪里还有门户的痕迹?这一下,他一张紫脸,顿时变了颜色,一手拿着烛台,向
方如苹问道:“是姑娘关上的么?”

  方如苹惊诧地道:“没有呀!我跟着你身后进来,连手也没动过一动。”

  殷天禄耸然道:“不对,这道门户,既已开启,决不会自动关闭,看来这密
室之中,另有操纵的人了。”

  方如苹心中暗暗骂道:“这人果然是个老奸巨滑。”一面故作害怕之状,说
道:“这密室里会有谁呢?”

  殷天禄脸色凝重,两道炯炯目光,直注在左首那张雕花木榻,沉喝道:“你
是什么人,还不给我起来?”烛光照处,原来榻上当真直挺挺躺卧着一个人,身
上覆着一条薄被,蒙住头脸,看不出是谁。这密室黝黑如漆,无端看到一个人直
挺挺地躺在榻上,委实有些恐怖。方如苹要是事先不知道躺着的是她舅舅,准会
尖叫起来。那人拥被高卧,对殷天禄的喝声,恍如不闻。

  殷天禄怒哼道:“阁下再不起来,殷某就要不客气了?”那人依然没有作声。
殷天禄双目炯炯,右手五抬微屈,当胸待发,倏地直欺过去,一把掀起薄被。

  这一刹那,殷天禄目光直视,身子陡然一震,整个人几乎僵住了!他左手还
拿着烛台,方如苹虽没跟上去,但仍可看得清楚,榻上躺着的是一个女子,长发
披散,一张鹅蛋脸,色呈青绿,定着双目,连眼睛都是绿的!绿色,本来是柔和
鲜艳的颜色,并不可怕。但人的脸孔,可绿不得,这一绿,就简直比鬼还要难看。
这女子正是桂花!一望而知她已经死了,是中了某种剧毒死的。方如苹从没见过
这等恐怖的死状,她双脚发软,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赶忙移开双目,不敢再看。
殷天禄为人何等机警?一眼看到榻上中毒而死的桂花发绿的尸体,立即意识到情
形不对,霍地转身过来,目注方如苹,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方如苹和他相距足有八尺来远,她早就听到舅舅「传音入密」要她站着不可
再动,闻言不觉挺了挺胸,哼道:“你说呢?”

  殷天禄倒也不敢轻视于她,因为已经看出桂花身中之毒,正是龙眠山庄最厉
害的「绿云散」,而且她既敢把自己诱入密室中来,必有对付自己策,因此他不
敢逼得太近,只是凝立不动,色厉内茬,缓缓吸了口气,说道:“你不是桂花?”

  方如苹还末开口,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接口道:“她本来就不是桂花。”

  殷天禄进来之时,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密室中除了榻上卧着的人,根本没有
第四个人。如今已经知道躺卧的只是桂花尸体,那就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但这
说话的人,明明就在密室中,而且说这句话的口音,他听了十几年,耳熟能详,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一瞬间,殷天禄几乎如遭雷硕,心头不觉大惊,急循声
望去,果见左首一座书橱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来。这人背负两只手,脸上
还含着笑容,只是双目之中,射出两道森寒的目光,不怒而威,却直向殷天禄射
来!就凭这两道眼神,殷天禄已确定他是真正的潜龙祝文华,丝毫不假。他心念
闪电一转,忖道:“难道那侯铁手接去的,不是庄主本人?”

  祝文华缓缓抬头说道:“殷天禄,你还有何说?”

  殷天禄脸如死灰,汗出如池躬身道:“庄主恕罪……”

  祝文华一手捻须,一手依然背在身后,冷冷说道:“你说,你勾结的那帮人
主脑人物是谁?”

  殷天禄礼貌地道:“庄主明鉴,属下一时糊涂……”他用眼看了方如苹,又
道:“这一切都是桂花出的主意,属下连对方来历,一无所知。”

  祝文华怒哼道:“你明知桂花是苹儿改扮的,还想抵赖么?”

  殷天禄为人城府极深,他明明看到桂花中毒身死,躺在榻上他这么说,就是
想从祝文华口中,套出这假扮桂花的人是谁。他心中,原已怀疑可能是庄主的爱
女雅琴姑娘,没想到会是表小姐如苹。当然,方如苹也好,她是庄主的甥女,只
要能一举擒住方如苹,自己就可以死里逃生,他听了祝文华的话,不觉又朝方如
苹了一眼。这一眼,他是暗中计算着三方面的距离,方如苹和自己相距约有八尺
光景,而庄主站在左首书橱前面,跟自己和方如苹都相距在一丈二三尺左右。这
是个好机会,除了冒险一试,否则以庄主的手段,自己只有一死!心念闪电一动,
想到如何稳住庄主,自己才能向方如苹突起发难,当下故意装出一脸惶恐之色,
连连拱手道:“庄主容禀……”突然一个急旋,身形横闪而出,朝方如苹飞扑过
来。

  这一下,他出其不意,身法奇快无比,祝文华固然来不及出手救援,就是方
如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向自己扑来,而且一下就欺到面前,心头不由大吃一惊,
口中尖叫一声,慌忙往后退出一步,但见殷天禄一只右手,已经朝自己肩头抓下。
就在此时,突听祝文华哈哈一笑道:“苹儿不用慌张。”

  话声未落,但听接连响起几声「嗒」、「嗒」金铁交鸣!方如苹定了定神,
举目看去,只见飞扑过来的殷天禄,手被铁环扣住,高高吊起,两脚足踝,也被
地板上冒出来的两个铁环紧紧扣住。心中暗道:“难怪舅舅要自己站着,不可移
动。”

  殷天禄双手双脚全被铁环扣住,一个人连半分也挣动不得,不觉长叹一声道
:“属下心智不如庄主,难怪都落在庄主计算之中了。”

  祝文华大笑道:“你探套老夫口气,早就存下计算苹儿之心,老夫连这点心
机都没有,龙眠山庄还能在江湖上立足么?”话声微顿,接着说道:“不过今晚
若不是苹儿赶回来报讯,老夫一样着了你们的道儿。”

  殷天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望望方如苹道:“表小姐怎会知道的?”

  方如苹得意地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看到德丰裕门口五匹
天青杭纺,就知道是你了。”殷天禄脸色连变,没有作声。

  祝文华道:“殷天禄,你追随老夫已有十余年,平日尽忠职守,从无错失,
怎会忽生异心,实在叫人寒心得很。”殷天禄低首不言。

  祝文华脸色突然一沉,浓哼道:“别人也许不知老夫的手段,你随我甚久,
应该清楚得很。”

  殷天禄脸色惨变,说道:“属下追随庄主十数年之久,承蒙庄主厚待,不但
未能报答,反而为人所用,实是愧对庄主。一失足成千古恨,属下只有一死赎罪
了。”

  祝文华道:“老夫念你相随多年,只要你将功赎罪。”

  殷天禄惨笑道:“迟了,庄主这话早一些说,也许还来得及,现在已经迟了。”

  祝文华目光直注殷天禄脸上,说道:“你说如何迟了?”

  殷天禄道:“属下已经吞下了毒药。”

  祝文华神色微黯,说道:“你既能为人所用,怎么不能为我所用?”

  殷天禄道:“属下是一死谢罪。”

  祝文华突然问道:“咱们庄上还有几个奸细?”殷天禄张了张嘴,瞪大双目。

  祝文华目光凝注,看他张口形态,似是说的「八」字,急忙又问道:“都是
你引进来的人吗?”殷天禄不知有没有听清楚,一颗头好像点了一下,但却下垂
了下来。

  方如苹道:“舅舅,他死了么?”

  祝文华缓步走了过去,伸手在殷天禄胸口按了一按,点头道:“死了。”举
脚在地上轻轻一跺,但听「嗒」、「嗒」两声,扣在殷天禄手脚上的铁环,忽然
放开,殷天禄一个身子「啪哒」一声,跌落地上。祝文华一言不发,跟着跨上一
步,从身边取出一个绿玉小瓶,用指甲挑了少许粉末,弹在殷天禄口鼻之间。

  方如苹问道:“舅舅,桂花也是服毒自裁的么?”

  祝文华道:“她说她不是「珍珠令」的人,愿意说出经过,她是被一个叫侯
铁手的人买来,命她传递消息的,要我饶她一命,自然不肯服毒自裁了。”

  方如苹道:“那是舅舅杀死她的了?”

  祝文华道:“不错,老夫看她举动,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自然不能轻易
放过……”

  话声未落,方如苹突然尖声道:“舅舅,他脸色也变绿了。”

  祝文华道:“孩子,不用怕,你快随我出去,先去改扮一下,咱们令晚就得
追下去。”

  方如苹听得一喜,问道:“舅舅是说追踪凌大哥下去?”

  祝文华道:“不错,桂花和殷天禄都说不出「珍珠令」那帮人的首脑是谁,
贼巢在何处,咱们只好暗中跟随凌老弟下去,到了地头,也好给他打个接应。”

  方如苹喜得跳了起来,道:“舅舅你真好。”说到这里,忽然柳眉一蹩,说
道:“但他们掳去凌大哥,已经走了快有一个更次了,咱们到哪里追去?”

  祝文华微微一笑道:“舅舅早已派人用赘犬引路,暗暗尾随下去,而且要他
们沿途留下标记,还怕找不到么?”

  方如苹喜道:“原来舅舅早就安排好了。”

  祝文华一手捻须,微微一笑逍:“不用说了,快回房改扮一下,我去收拾了
庄中好细,咱们就好上路了。”

  方如苹道:“舅舅,这两具尸体……”她这一回头,口中不觉惊「咦」了声。
原来锦榻上躺著桂花和倒卧地上的殷天禄两具尸体,这一瞬工夫,都已不见,地
上只剩下一小滩绿水。

  祝文华叮嘱道:“苹儿,还有一件事,你得小心,莫要惊动了你表姐。雅琴
那丫头,也是个没缰野马,让她知道了,就非跟着去不可。”

  方如苹道:“舅舅只管放心,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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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绝尘山庄

  天亮了,凌君毅刚下床,俏使女迎春便手端银盆,掀帘走了进来,眼波流动,
嫣然轻笑道:“祝庄主,请洗脸了。”当然,这里是接待贵宾的宾馆,一切都是
新的。这是新的一天开始,凌君毅是有为而来,倒是大有既来之则安之的风度。
迎春等他盥洗完毕,伺侯着道:“祝庄主早点要用些什么?小婢好吩咐下去。”

  凌君毅乘机笑道:“你们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吗?”

  迎春巧笑倩然,说道:“庄主为了适合贵宾的口味,特地从个地聘请了几个
名厨,掌理厨事,就拿点心来说,苏扬川广面点,甜咸齐备,荤素俱全,只要叫
得出名称,厨下就做得出来。”

  凌君毅心中不觉一动,一手拈须,沉声问道:“听姑娘口气,你们庄主请来
的贵宾好像不止老夫一个?”

  迎春抿抿嘴,笑道:“小婢也不清楚,这一带,几幢精舍,都是贵宾住的。”
接着「嗯」了一声,扭动腰肢,娇声道:“祝庄主要些什么?小婢好吩咐下去咯。”

  凌君毅心中暗骂道:“好个狡黠的丫头。”一面含笑道:“老夫早晨习惯吃
稀饭。”

  迎春眨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笑道:“稀饭现成有,小婢再要他们配几式细点
好了。”说完,转身欲走。

  凌君毅道:“姑娘且慢。”

  迎春回头道:“小婢叫迎春,迎春花的迎春,祝庄主该叫小婢的名字,祝庄
主的称呼,小婢可不敢当,万一给庄主听到,小婢就会遭到斥骂了。”她没待凌
君毅开口,接着问道:“祝庄主还有什么吩咐?”

  凌君毅道:“老夫清晨起来,一向有散步的习惯,可以出走走么?”

  迎春看了他一眼,嫣然笑道:“咱们这里,三面环水,水外环山,园中有四
时不谢的花木,景色宜人,祝庄主是庄主请来的贵宾,自然到处可去。等祝庄主
散步回来,早点也就送来了。”到处可去,难道他们不怕「请」来的「贵宾」逃
走?

  凌君毅道:“好,那么老夫就出去走走。”迎春替他打起帘子,凌君毅跨出
卧房,卧房外是间宽敞而精致的客堂,阶前小庭院中,两排花架,放着二十来盆
春兰,兰蕙盛放,清香袭人。

  迎春抢在前面,替凌君毅开启了朱红木门,跟着走出,一面说道:“祝庄主
初来,对咱们这里,地理不大熟悉,要不要小婢替祝庄主略作说明?”

  凌君毅拂须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迎春瞟了他一眼娇笑道:“小婢读书有限,祝庄主咬文嚼字,小婢就听不懂
了。”接着用手指点远处,说道:“这座花园,占地百亩东、南、西三面环水,
北首是插天高峰的百丈峭壁,正南五楹华屋是绝尘山庄本庄,我家庄主就住在那
里。由绝尘本庄沿廊向来,是「撷古斋」。往北行,就到贵宾区,一共五幢精舍,
咱们这里是第三幢「兰苑」。由贵宾区向西,是「天启堂」。沿廊向南行是「晚
香阁」,再过去是「看剑阁」,和「撷古斋」一东一西,遥遥相对。中间有一座
大假山,山上是「朵云亭」,亭中可览全园景色,大概的情形,就是这样了。”

  凌君毅不住地点头,含笑道:“多谢指点。”

  迎春嗤地笑道:“祝庄主这么说,折煞小婢了。”

  凌君毅手捻须,微微一笑,缓步向一条白石小径上行去。这座花园,果然占
地极广,到处都是茂林修竹,花香鸟语,亭台楼阁,丹碧相映!人行其屯但觉清
风徐来,俗虑皆涤,有谁相信大好园林,竟是江湖动乱之源的「珍珠令」发号施
令之所。

  凌君毅听了迎春的述说,对俗大一座林园,大致上已经有了一个概念,心中
暗想:“自己初来,最好是到假山上的「朵云亭」去,看看全园形势。”心念转
动,就缓步徐行,向中间一条路上转去。不多一会,果然到` 假山前面。但见叠
石成山,玲珑剔透,山石之间,遍植细竹,廊腰缦回,曲径凌空,极具匠思,虽
是一座假山,也足有普通一座小山大小,十余丈高下,山上有亭,自然是「朵云
亭」了。

  凌君毅拾级而上,亭内朱栏曲折,装饰豪奢,凭栏远眺,果然全园景物,尽
收眼底。但凌君毅这一远眺,不觉怔住了!他昨晚虽在下车之时,被他们拥黑布
蒙着眼睛,但在侯铁手出下车之后,他曾也记忆得清清楚楚。据自己推想,这后
园位置,该是在大庄院后面,最多隔着一道相当高的围墙。由于被「请」到这里
来的人,都是无意中服下了他们的迷药,而且迷药中,又被掺入了散功之药,纵
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只能保留下二三成功力,若要从相当高的围墙越墙而逃,已
绝无可能。当然,他们一定也会在四周派上高手在暗中监视,严密防范,这不是
光凭想象,事实也应该如此之事,但凌君毅此刻看到的,竟然全不是那回事。俏
使女迎春说的没错,这座花园,三面环水,北首是插天高峰,百丈峭壁,照说,
花园南首,应改是大庄院,但此刻看到的只是五榴雕梁画栋的「绝尘山庄」。

  「绝尘山庄」南面,是一条足有十余丈开阔的江面,江对岸,垂柳如线,青
山隐隐,哪有什么大庄院?再看东、西两面,同样是江水围绕,江岸绿树成阴,
林外青山如屏!昨晚明明是马车直达大庄院前面,才下车的,如果是隔着一条江
面,马车如何能够飞渡?自己明明看到高墙逾丈,庄院巍然,那座大庄院又到哪
里去了呢?从昨晚到现在,自己始终保持着清醒,决不会被人转移到另一处地方。

  他不敢相信,再回头北望,那座高峰插天,峭壁百仞,却有些眼熟,那是昨
晚看到的大庄院后面的那座山峰。奇也就奇在这里,大庄院不见了,这座山峰却
仍然存在,这就证明自己昨晚没有看错。他心中愈觉惊异,也愈觉此中必有蹊跷!
当然,纵有蹊跷,一时也无法找出它的所以然来的。「绝尘山庄」这名称起的一
点也不夸张,三面环绕着十余丈宽的江面,确实与世隔绝,插翅难飞!凌君毅本
来只是为了察看全园形势,如今心中虽然疑团莫释,但总算着清楚了,于是就循
着原径,朝「兰苑」而来。

  还有一点,使他感到奇怪的,他竟然没有遇上一个人,好像主人对他相当放
心,压根儿就没有派人暗中监视他的行动。好像被「请」到「绝尘山庄」之后,
就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到处可以任意走动。愈是这样,凌君毅的心头,疑
念也愈来愈重。他们费尽心机,把这些「贵宾」请来,究竟有何图谋呢?总不至
于把这些人供奉在花园里,当一辈子「贵宾」吧。

  「兰苑」既然以兰名苑,在「兰苑」四周,盆栽的名兰,也确实不下数百盆
之多。一排排的高脚花架,脚下还放着磁碟,注以清水,这是防蚂蚁爬上去啮了
兰根。上面是高大的凉棚,覆以芦帘。倘徉在芦帘之下,既可晒到一些微弱的阳
光,也可以领受到天风的凉爽。凌君毅这时就在花棚下面,背负双手,仔细看着
每一盆兰花,从这份闲情逸志上看去,他该是这里的主人,不是被一「请」来的
「贵宾」,更不像是名动江湖的武林大豪。凌君毅原是有为而来,心中抱定既来
之,则安之的主意,正因如此,恰好表现了潜龙祝文华深藏不露,喜怒不形于色
的独特性格。

  这时,已经快近午刻,只见一名身穿青衣的使女,从白石小径上疾行而来,
只看她身法之快,不想而知,轻功极佳。那青衣使女到得「兰苑」门口,仅和迎
春说了两句话,迎春就领着她朝兰苑右侧的花棚下走来,凌君毅只作不见,依然
背负汉手,逐盆看着盛放的兰蕊,连头也没回。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近身
侧,便自站定,接着响起迎春的声音,叫道:“祝庄主。”凌君毅「唔」了一声,
一手捻须,缓缓回过身去。

  迎春说道:“敝庄主已在前厅恭候,特地打发春香姐姐来请祝庄主前去一晤。”

  她说到这里,站在她身边的青衣使女赶忙闪身而前,躬身一福说道:“小婢
春香,见过祝庄主。”这使女同样生得眉目如画,婀娜多姿!

  凌君毅点点头道:“老夫正要拜会贵庄主,姑娘请在前面带路吧。”

  春香又躬了躬身道:“是,小婢替祝庄主带路。”说完,转身走在前面。

  由「兰苑」通向「绝尘山庄」本庄,是一条较为宽阔的白石子路,两边种着
不知名的花树,天风吹过林梢,树枝籁簇作响。凌君毅随在春香身后而行,心中
突然一动,昨晚侯铁手把自己送来之时,也曾听到风吹树枝的声音,和这条路上
仿佛相似,那么进入花园的通道,就在绝尘山庄之中了。不错,这座花园三面环
水,绝尘山庄又在花园的正南方,极大可能是由地底秘道出入,才需要沉重的铁
门。「绝尘山庄」是五幢坐南朝北的楼房,华宇庞然,气魄宏伟,画栋雕梁,美
仑美奂!整座花园,只有到了这里,才稍梢看到一点江湖霸主的气息!那是在十
几级宽阔的石级上面,四支大红抱柱两旁,挺胸凸肚,站着四名一身青色劲装、
腰跨单刀的汉子。

  春香领着凌君毅拾级而上,堪堪登上檐廊,迎面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前面,
鹤立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锦袍老人,当他一眼瞧到凌君毅时,立即呵呵大笑着急步
迎了上来,洪声道:“兄弟久闻祝庄主大名,每以未能识荆为憾,侠驾远莅,真
使蓬荜增辉,幸勿介意。”

  此人年约五旬,貌相清瘦,双颧高耸,双目奕奕光,个子不高,但声若洪钟,
看来和蔼之中,另有庄严、高贵的慑人威仪,他这一迎了上来,春香立即从旁闪
开。凌君毅听他口气,自然就是「绝尘山庄」的庄主无疑,当下拱了拱手,淡淡
一笑道:“这位大概就是此地主人戚庄主了?兄弟幸会之至。”

  锦袍老人连连抱拳道:“不敢,兄弟正是戚承昌。”

  凌君毅心中暗暗忖遣:“武林中从无「戚承昌」这一号人物,如果他不是用
的化名,那么此人就从未在江湖上露过脸。”戚承昌未等凌君毅开口,呵呵一笑,
抬手肃客道:“请,请,祝庄主请到里面奉茶。”

  凌君毅由主人陪同,跨进这座雕粱画栋的大厅,一眼就看到厅上早已有三个
人坐在那里。这三人,一个是灰袍老僧,面颊狭长,长眉细目,看上去年约六旬,
正襟而坐,手中默默拨着一串念珠。另外二个是蓝袍老人,生得浓眉凤脱方面大
耳,黑须垂胸,年在五旬以上。还有一个是身穿棕色缎袍的老人,脸色白净,个
子不高,身躯微胖,颔下留着一把苍髯,也在五旬左右。主人陪同凌君毅进入大
厅,他们六道目光,不期而然地同时向凌君毅投夹。就凭这一眼,凌君毅已可看
出这三人都有相当精深的内功,但目光却是散而不凝。

  戚承昌含笑抬手道:“祝兄初来,快请上坐。”

  凌君毅也不客气,泰然在上首宾位坐下。戚承昌陪同落座,立即有两名青衣
使女奉上香。绝尘山庄的使女,敢情都经过严格挑选,个个年轻貌美,姿色动人。
戚承昌举起茶盏,说道:“请用茶。”

  凌君毅取过荣盏,轻轻啜了一口。戚承昌放下茶盏,站起身道:“诸位大概
都是闻名已久,尚未见过,兄弟替大家引见一下。”说到这里,首先指指凌君毅,
说道:“这位就是龙眠山庄祝庄主,江湖上素有潜龙的雅号,三位应该不会陌生。”

  凌君毅慌忙站起身来,抱了抱拳。坐着的三个人,也同时站起,三个眼中,
飞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色。灰袖老僧合十道:“原来是祝大侠,贫僧久仰得很。”

  戚承昌指了指灰袖老僧,说道:“这位是乐山大师。”

  凌君毅不禁动容道:“大师原来是少林高僧。”其实地看到在座三人之后,
早已料到这个老僧是谁了。

  戚承昌看池面带惊异神色,不觉微微一笑,又朝蓝袍老人一指,说道:“这
位是唐天纵唐老哥,四川唐门的老当家。”接着又指指棕袍老人道:“这位是温
一峰温老哥,岭南温家的老当家。”

  凌君毅心中暗道:“乐山大师和唐温二位老当家全在这里,那么自己母亲,
可能也就在这花园中了。”心念闪电一转,陡地脸色微变,目注戚承昌,冷冷说
道:“如此说来,戚庄主就是盛传江湖的「珍珠令」主人了?”

  他曾听到迎春说过,他们在迷药之中,另外掺了散功毒药,服过他们迷药的
人,最多只能保住三成功力。因此他双目虽然注定了戚承昌,但却把自己功力隐
去十之六七。戚承昌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岂敢,岂敢,这是江湖上人不明
内情。以讹传讹,对兄弟诸多误会……”

  凌君毅凛然道:“戚庄主把兄弟等人劫持来此目的何在?”

  戚承昌连连陪笑道:“祝兄这是误会,兄弟只是久慕四位大名,敦请侠驾前
来敝庄,原是为了消弥一场武林毒劫,兄弟决无半点私心。此事说来话长,来,
兄弟已命厨下准备了粗肴水酒,替祝兄洗尘接风也稍示兄弟一点敬意。咱们还是
边吃边谈吧。”接着朝四人抬手含笑道:“大家请入席了。”。

  他貌相和蔼,话又说得很诚恳,使人无法不相信他。凌君毅奉了师父之命,
查究「珍珠令」到底有种什么阴谋而来,自然不能与主人闹得太僵。当下微微一
哼,脸上虽仍有愤容,但已忍了下去他装作得恰到好处,好像对戚承昌既有怀疑,
也想听听他的意见。戚承昌抬抬手又道:“请。”

  大厅东首,是一道建造精细的圆洞门,此刻两片紫绒门帘,已由两个俏丽使
女一左一右掀了起来。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很精致的酒席。主人戚承昌抬手肃客,
含笑向凌君毅遣:“祝庄主请上坐。”

  凌君毅道:“不敢。”他向乐山大师抬抬手逍:“大师少林高僧该请大师上
坐。”

  乐山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酒席是戚老檀越替祝大侠接风的,贫
僧怎敢逾越?还是祝大侠请。”

  戚承昌含笑道:“大师说的是,祝兄也不用客气了。”

  凌君毅再三谦让,还是坐了首席,大家依欢入席。席上金杯玉著,器具板尽
豪奢,此刻早已摆满了菜肴,山珍海味,细切精制,拼出各式花样,足见厨师手
艺之精。两名俏使女等大家入了席,立即捧银壶,给各人斟满了酒,只有乐山大
师是以茶代酒。主人戚承昌首先举杯,说道:“祝兄驾临寒庄,兄弟为武林请命,
先敬祝兄一杯。”

  「为武林请命」,这题目不小!凌君毅连说不敢,和主人对干一杯。接着大
家相互干了几杯之后,话题渐渐进入正题。凌君毅道:“戚庄主方才曾说把兄弟
邀约前来,是为了消弥一场武林毒劫,个中内情如何,可得闻乎?”

  戚承昌举杯一饮而尽,说道:“祝兄不问,兄弟也要奉告了。”微微一顿,
接道:“事情先得从兄弟说起,咱们戚家和黄山万家,原是世谊,兄弟早年体弱
多病,曾拜在石圃老人膝下,认作干亲……”

  凌君毅曾听师父说过,黄山大侠万镇岳的父亲,号石圃,在七十年前,曾有
「黄山一剑」之誉。这位绝尘山庄庄主,居然还是石圃老人的义子。戚承昌说到
这里,目注凌君毅,道:“去岁暮春,我那义兄忽然传出死讯,祝兄大概也听到
了。”凌君毅点点头,「唔」了一声。

  戚承昌面色一黯,徐徐说道:“他是被一种极厉害的掌功所伤,呕血而死的。”
凌君毅故作惊容,口中又「哦」了一声。

  戚承昌又道:“他致死之因,是发现了一件危害武林的极大阴谋……”

  凌君毅神清一动,忍不住问道:“什么阴谋?”

  戚承昌道:“那是我义兄在一处隐僻的山中,发现了三个昔年凶名久著的魔
头暗中聚会,自号三元会,正准备派人向江湖黑道秘密传递黑帖……”

  凌君毅讶异地道:“黑帖?”

  戚承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点点头道:“不错,他们在黑帖上涂了一种奇毒,
接到黑帖的人,都会身中奇毒,只有在他们规定的限期之内,向三元会投诚,才
可保住性命。”

  凌君毅动容道:“他们目的何在?”

  戚承昌道:“他们共有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收罗江湖上所有黑道人物,
统受三元会节制。第二个步骤,是计划在三年之内,毒毙各大门派和所有反对他
们的白道人物……”

  凌君毅听得将信将疑,忧然道:“会有边等事?”

  乐山大师双目微园,低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两名使女川流不息地上着热莱,当然,每一道莱,都出于名厨之手,色香无
不极尽其妙!主人举起酒杯,嚷道:“来,来,大家请用菜。”

  凌君毅喝了口酒,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

  戚承昌夹了一筷菜送人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他们练成了一种毒汁,
奇毒无比,只要沾上一点,立可置人于死,无药可救。我义兄听到他们这一阴谋,
心中大惊,当时乘他们不备,偷取了一管。可惜就在他们待离开之时,却被人发
觉,我义兄为人机警,怎奈双拳难敌四手,终于中了对方一记无形拳,负伤逃出。”
说到这里,面现凄容,续道:“他自知伤势不轻,但他偷出来的这管毒汁,关系
整个武林安危,无暇顾及个人生死,当时就一脚赶到兄弟这里。当他说完经过,
要我把这管毒汁,送到少林寺或武当派去时,就突然呕血不止。兄弟看他情形不
对,连夜把他送回黄山,已经不能说话,终于不治而死。”

  他神情黯淡,过了半晌,才又说道:“兄弟从黄山回来之后,一直想不出妥
善良策,第一是兄弟从末在江湖走动。纵然把这管毒汁,亲自送去少林或是武当,
只怕各派掌门人未必见信。第二是这管毒汁,是我义兄用宝贵生命换来的。关系
整个武林千百人性命,万一两派掌门人不加重视,予以搁置,我义兄的苦心岂不
白费了?”凌君毅只是静静聆听,没有作声。

  戚承昌又接道:“因此兄弟决心单独负起寻求毒汁解药的任务,当时兄弟第
一个想到的是终南方稀翁古不稀,他精通药理,夙有药师之誉。但兄弟赶去终南,
始终没有找到方稀翁,后来听一个樵夫说,方不稀早在三年前已经谢世了,兄弟
终甫之行,就算是白跑了一趟。”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道:“终南回来,
兄弟就想到唐兄、温兄二位,一位是毒药暗器的大行家,一位是精专迷药的大行
家,也许能解此毒汁之毒……”

  唐天纵、温一峰同声道:“戚庄主好说,但老朽惭愧得很……”

  戚承昌摇了摇手忙道:“二位老哥毋须太谦,同时兄弟也想到了少林寺的乐
山大师,主持药王殿数十年……”

  乐山大师合十道:“贫衲也深感惭愧。”

  戚承昌淡淡一笑,道:“兄弟久闻龙眠山庄祝老哥也是一位用毒的大行家…
…”

  凌君毅曾听祝文华说过当年流寇侵犯龙眠山庄之事,当即拂须笑道:“戚庄
主也许传闻失实,昔年先父在敝庄门前,救过一位伤重垂死的老人。那老人在敝
庄养了三个月的伤,临行留下一张秘方,嘱先父照方配制,撒在庄外三里周围,
终于阻遏了那批流寇的侵犯。但是那张秘方,先父逝世之后,遍觅不得……”

  戚承昌没待他说下去,连连摇手,笑道:“祝兄不可误会,兄弟只是为了寻
求毒汁解药,并无觊觎秘方之心。兄弟当时原想携带毒汁,分别向四位登门求救,
但仔细想来,此事如一经泄漏,不仅兄弟立时成为三元会的祭品,而兄弟遇害事
小,只怕连这管毒汁,也都难以保全。兄弟再三筹思,最后不得不稍用手段,把
四位请来。若有开罪之处,还望视兄几位多多包涵。”说到这里,朝凌君毅连连
拱手。

  凌君毅心中不觉一动,一边拱手还礼,同时肃然起敬道:“戚庄主为了武林
安危,煞费苦心,兄弟无任钦佩,兄弟略谙药性,能否替戚庄主分优,就不得而
知了。”

  戚承昌眼看已把祝文华说服,目中异彩闪动,呵呵大笑道:“据说这种毒汁,
集天下奇毒,练制而成,咱们能否寻求出一种专解这种毒汁的解药,是另一回事。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无法求得解药,咱们也总算尽了心力,承蒙祝兄
俯允,兄弟万分感激。”

  凌君毅道:“戚庄主好说。”目光一闪,接着问道:“除了在座三位和兄弟
之外,不知戚庄主是否还请了其他的人?”

  戚承昌毫不思索地答道:“没有,兄弟对此事特别谨慎,江湖上虽然不乏小
有名气的用毒行家,但如是把那些人悉数请来,人数多了,难免泄漏风声,因此,
除了四位,并末邀请其他的人。”

  凌君毅中暗道:“听他口气,说的不像假话,如此看来,母亲似乎不是这人
掳来的了。”一面故意微微点头道:“戚庄主说的也是。”

  这一席酒,气氛相当融洽,误会解释清楚了,宾主之间自然尽欢而散。饭后,
由主人戚承昌陪同,一行人出了「绝尘山庄」大厅。循回廊向东,步行约百余步,
便是古色方香的「撷古斋」。顾名思义,这「撷古斋」应是藏书万卷的书房,但
如今却把它隔成了一客室和四个小房间。客室是在中间,布置得相当精雅,全堂
红雕花椅几,配以绣墩,四壁挂着名人书画,真有室雅何须大之感。

  戚承昌引着四位「贵宾」,进入客室,一面回头向凌君毅含笑道:“这里就
是四位治事之所,这一间客室,是专供四位日常坐息之用。”

  “治事之所?”凌君毅心中暗想:“治事之所,大概是研究那管毒汁解药的
地方了。”心念转动之际,只见两名面貌姣好的青衣使女端着茶盏,送上茶来。

  戚承昌道:“吟风,弄月,你们快来见过祝庄主。”两名使女走到凌君毅面
前,屈膝一福娇声道:“小婢叩见祝庄主。”

  戚承昌抬目道:“她们是派在这里,专为伺侯贵宾的,祝兄今后如果需要什
么,只管吩咐她们就是了。”

  凌君毅道:“兄弟想请教戚庄主,不知这里治事的情形如何?”

  戚承昌大笑道:“兄弟也正要奉告,四位下榻之处,等于是四位临时的家,
早出晚归。这里则是四位研究药物,寻求解药的地方。因为兄弟觉得这是件关系
武林危机的大事,而这种毒汁,又是天下最毒之物,为了四位可以互相交换意见,
有共同切磋之地,才特地拨出这间书房,供作四位治事之用。但也许四位在研究
过程中不愿有人打扰,所以又替四位每人隔了一个小房间,既可以互相探讨,又
可单独钻研,惮能早日有成,实乃武林之幸。”

  凌君毅点头道:“戚庄主设想非常周到。”

  戚承昌站起身道:“祝兄的房间,是在右首后面一间,兄弟带你去瞧瞧。”
一面朝其他三人拱拱手道:“大师和唐兄、温兄,只管请便。”

  乐山大师台十一礼道:“如此贫僧失陪了。”唐天纵、温一峰也同时拱了拱
手,各自朝自己小房间走去。

  凌君毅略一注目,乐山大师的房间是左首前面一间,唐天纵的房间是左首后
间,温一峰的房间是有首前面一间,自己房间,就在温一峰后面,和唐天纵隔着
客室遥遥相对。戚承昌一抬手道:“这客室后面,是一间药室,另有一名叫杏花
的丫头,负责管理,这里所准备的药物,都是兄弟派人专程从各省精选来的最上
等药材……”说完之时,已经跨进药室门去。

  凌君毅跟着走入,果见这间二丈见方的房屋之中,三面都排列着药橱,一名
青衣使女见到庄主引着凌君毅走入,立即上前行礼。戚承昌一摆手道:“这位是
老夫新近聘请来的贵宾祝庄主。”

  那使女又向凌君毅福了福道:“小婶杏花叩见祝庄主。”

  戚承昌接着伸手朝药橱一指,说道:“这里每一个抽屉都注明了药名,祝兄
需用何种药物,可出自取,也可以吩咐杏花代取。药物如须如何泡制,均可命杏
花去做。当然,祝兄如另有家传秘制,不愿人知,也可以自己动手,这里有关炮
制器具,一应俱全。”

  凌君毅颔首道:“兄弟记下了。”

  两人退出药室,回到客室,那名吟风的使女,已经打开了右首后间的房门。
戚承昌抬手肃客道,“这里就是祝兄治事的房间了。”

  两人相相入室,这间房也有二丈见方,东首和北首两处,都有四扇窗户,窗
明几净,收拾得纤尘不染。靠东首窗下,放着一张红桧木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
宝,西首是一台叠橱,上面放着不少医经药典的书籍,下面两扇木门,上着一把
铜锁。戚承昌从身边取出一个锁匙,开启铜锁,打开下面橱门,里面放着许多大
大小小的刀圭,研钵,药瓶,磁碟等用具。他双手捧出一个青磁葫芦小瓶,面色
庄重,说道:“祝兄,这里面贮存的就是义兄万镇岳从三元会取得的毒汁,兄弟
把它分成四份,这里约有半葫芦,此物毒性极烈,只须沾上一点,就毒发无救,
祝兄千万小心。现在兄弟把它交给祝兄,务请特别珍惜,因为咱们一共只有这么
一点,武林千百人的性命,全系在这上面了。”那青磁葫芦,只有寸许来高,他
用双手递来,乃是表示郑重之意。

  凌君毅也伸出双手,从戚承昌手中接过葫芦,说道:“戚庄主放心,兄弟省
得。”

  戚承昌目中闪过一丝喜色,双手抱拳,朝凌君毅一拱到地,说道:“兄弟预
祝祝兄成功,为江湖消弥一场毒劫,兄弟为千百武林同道请命,祝兄请受兄弟一
拜。”

  凌君毅心中暗暗警惕,付道:“此人如此作伪,当真是一个人物,自己今后
可得小心应付。”一面慌忙放下葫芦,还了一礼笑道:“戚庄主莫要忘了兄弟也
是武林中人。”

  戚承昌跟着大笑道:“有祝兄这句话,兄弟就放心了。”

  戚承昌走后,凌君毅把那青磁小葫芦,依然放人橱中,锁上铜锁,然后走到
案后,在一张高背椅千上,坐了下来。这张高背连背上都垫着厚厚一层棉披,因
此坐来十分舒服,心中想道:“绝尘山庄对自己等四个「请」来的「贵宾」设想
得倒很周到,在工作疲倦了的时候,在这把高背椅上靠上-会,确能使人心旷神
情,忘记了疲劳。”

  接着仰首向天,暗暗忖道:“戚承昌说的那番话,自然未必可信,但他劫持
了四川唐家和岭南温家的老当家,既不是强迫他们交出祖传秘方,又不是胁迫大
家替他炼制毒药,而他只要求自己等人,替他寻求毒汁的解药,看来他并无害人
之心,那么究竟阴谋何在呢?没有害人之心,当然也不能称他有「阴谋」,但师
父在自己临行之前,明明说「珍珠令」后面,隐藏着一件极大的阴谋,要自己审
慎侦查。师父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那么自己今后,该如何做呢?”这的确是
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

  潜龙祝文华处置了庄中八名叛徒,并指派老管家祝福,暂代总管职务,重新
部署了庄中戒备。一面留了封简单的书信,只说自己有事外出,要祝福在天亮之
后,送与夫人。等他诸事停当,方如苹也改扮好男装,匆勿赶到书房。

  祝文华从书橱抽屉中取出一个亮银圆筒,和一个皮制的革囊。一起递到方如
苹手上,说道:“如苹,这箭筒上有两根皮带,你把它缚在左腕之上。”

  方如苹接到手中,惊奇地问道:“舅舅,这是什么?”

  祝文华道:“这是舅舅精心设计的袖珍连弩,里面装有一百二十支淬毒小箭,
用时只须一按机簧,即可射出一支小箭……”

  方如苹道:“那是袖箭咯?”

  祝文华笑道:“如是普通袖箭,距离不过三尺,这可是可以射到一丈以内的
所有敌人。”

  “啊。”方如苹睁大双目,惊喜地道:“舅舅,这袖珍连弩有这大威力?”

  祝文华微微一笑,说道:“你虽是从小跟随舅舅练武,但你们女孩子家天赋
不足,练的武功,多半只能作为普通防身之用,若要追踪强敌,真和人家动起手
来,那就不够了。”

  方如苹小嘴一撅,说道:“原来舅舅教我们的,都不是上乘武功。”

  祝文华道:“舅舅方才说过,你们女孩子限于天赋,无法深造但你佩上这筒
袖珍连粤,就算遇上强敌,也不足惧了……”他没待方如苹开口,接着又道:
“但舅舅还要提醒你一句,这连弩十分霸道,而且在一盏热茶之内,就会毒发昏
迷,半个时辰,没有解药,就会全身麻痹而死,不是十分危急,不可轻易发射。”

  方如苹问道:“舅舅,解药呢?”

  祝文华道:“解药就在革囊之中,起下毒箭,内服外敷,各用一粒。另外舅
舅还替你准备了一百二十支后备小箭,也在革囊之中。”

  方如苹喜道:“舅舅,我干娘送了我一套镖,再加上这袖珍弩,敌人再厉害,
我也不怕了。”

  祝文华脸色微沉,说道:“你和雅琴,都犯同一个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武林中能人辈出,岂可凭仗区区暗器,就目空一切?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莫
要锋芒太露,处处小心,才不至吃上大亏。”

  方如苹高兴地道:“舅舅,我们可以走啦。”

  祝文华道:“你且稍等,舅舅也要略事改扮。”说完,打开密室,走了进去。
不多一会,祝文华从密室中走出,已经换了一身蓝布大褂,头戴阔边风帽,本来
清懊白皙的脸貌,忽然变得像久经风霜似的,又黑又老,满腔都是皱纹,连一部
黑须也染成了花白!方如苹看得不觉一呆,说道:“好啊,舅舅原来也会易容,
你一直都没有教我们。”

  祝文华微笑道:“舅舅这是最起码的易容术,一般江湖上的人大概都会。就
是涂上些药物,不易让人认出真面目来,这算不了么,比起凌老弟,那就差得太
远了。”

  方如苹听舅舅提到凌大哥,心头登时急了起来,催道:“舅舅,我们现在可
以走了吧。”

  祝文华摆摆手道:“慢点,舅舅还有一件事先要和你说明,就是离开龙眠山
庄之后,咱们不能走在一起,你得落后一些,远远跟在我后面,就算打尖、落店,
也不用招呼,只作互不相识。”

  方如苹道:“那为什么?”

  祝文华道:“据我推想,这条路上,说不定有对方眼线,咱们自以小心为上。”
说到这里,挥挥手道:“苹儿,时间不早,咱们现在可以走了,你随我出去,我
要他们到马厩里去牵两匹马来。”

  方如苹道:“舅舅,不用了,我和凌大哥来的时候,有两匹马,留在山外树
林子里。”

  祝文华点头道:“如此就好,走。”

  东方渐渐透出鱼白,祝文华纵马疾驰,赶到晓天镇。这时路上,已有不少赶
集的人,三三两两,向镇上走去。祝文华并没进入镇甸,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
只朝镇外路口一间茅屋的土墙脚下瞥了一眼就策马朝西继续驰去。

  方如苹只落后半里来路,祝文华过去了没多久,她便也紧随着驰过了晓天镇,
朝西奔行。这一带,是皖山山脉、北峡山脉和大别山脉的三角地带,远近崇山叠
嶂,溪涧纵横,除了村落之间的小径,根本没有大路。祝文华早已派出两名得力
庄丁,率领契犬,追踪凌君毅下来,一路都留下了记号,他按照记号由晓天镇,
经磨子潭,中午时光赶抵大化坪。他为人精细,经过半天时间的跟踪,已给他发
现了一件秘密:就是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路旁野草被车辆辗过的痕迹,而且这车
轮痕迹一直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

  这一带的山乡间,只有独轮车和骑驴、骑马的人,很少有赶马车的。他从沿
路的马粪判断,这辆马车,还是由两匹马拉着奔驰的。尤其在村落和村落之间,
岔路极多,但这辆马车的痕迹,却始终在自己马前出现。因此他认为根本不用看
路旁庄丁留朝记号,只要跟着车辆痕迹走,就没有错!当然,对方劫持自己(凌
君毅)装在麻袋之中,为了掩人耳目,也只有用马车载运,最稳妥了。他头忍不
住暗暗冷笑,当下就在镇口(大化坪)一家卖酒食的小店凉棚前面下马,走到一
张方桌边坐了下来。

  小店里只有一个老头招呼客人,这时倒了一盅茶送上来,含笑问道:“客人
要些什么?”

  祝文华要了一斤黄酒,要他切一盘卤味,另外来一碗面。老头连声答应,堪
堪退下,就听路上蹄声得得,一匹快马直向小店门口驰来。祝文华只当是方如苹,
哪知目光一抬,却见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灰布对襟衣衫的跨刀汉子,一手圈着马鞭
自在棚下靠路边一张桌子坐下,朝小店老头大声吆喝道:“喂,老儿,快给我马
儿上料,吃饱了,还得赶路呢。”小店老头连声应「是」,匆匆向棚外走去。

  祝文华是何等人物,一眼就认出那灰衣汉子生成一副獐头鼠目,正是在磨子
潭(地名)墙角边,鬼鬼祟祟偷觑自己的人,如今公然骑着马跟着自己下来,心
中想着,不觉暗暗冷笑。这时方如苹策马赶到了,她装扮成一个俊俏书生,手持
折扇,一派读书相公模样,在棚前下马,缓步走入棚下,在一张方桌前面站定,
问道:“店家,有什么吃的么?”

  小店老头连忙陪笑道:“相公请坐,小店只备莱,牛肉、牛肚、猪心、猪耳
朵、猪肠、卤蛋,面是阳春面,酒有上好花雕、绿豆烧,相公要些什么?”

  方如苹道:“就给我来四两花雕,切一盘牛肉、猪肠和两个卤蛋,再下一碗
面就好。”

  祝文华看得暗暗皱了下眉,心想:“女孩子家,喝什么酒?”

  小店老头陆续替三人切来卤味,送上酒壶,好先让他们慢谩吃喝。然后匆匆
忙忙,回过身去,下了面条。灰衣汉子一面喝酒,但他眼角不时地瞄着祝文华。
如果他就是贼党,也只是个小脚色,祝文华故作不知,神态悠然地据案独酌,过
了一会,灰衣汉子喝完酒,把剩下的卤菜,往面上一倒,稀里呼鲁的几口,就把
一碗面,连汤带水,一起喝了下去,抹抹嘴角,摸出些碎银子,往桌上一放,大
声道:“老儿算帐。”

  小店老头连忙陪笑道:“一共三十文。”他数了几十个制钱,找给灰衣汉子。
灰衣汉子把零钱揣入怀里,大步走出凉棚,解缰上马,纵骑而去。

  祝文华看他走了,也立即会过店帐,翻身上马,跟了下去。他座下的这匹马,
原是凌君毅骑来的是四川唐门百中挑一的良驹,健行如飞,一会工夫,便已追上
那灰衣汉子。那灰衣汉子回头看到祝文华追了上来,立即催马朝前飞奔。祝文华
冷冷一笑,蓦地一夹马腹,马匹展开四蹄,一下就从灰衣汉子的马匹边上擦过,
越过了半个马头。祝文华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右臂舒展,一把抓住灰衣汉子后
领,从马上提了过来。那汉子遇上祝文华这等高手,真是山羊遇上了老虎,除了
手舞足蹈,口中杀猪般尖叫,哪里还有他挣扎的余地?祝文华左手轻轻一抖缓绳,
马匹立时缓了下来,同时身子也早已离鞍飞起,落到地上。目光一扫,正好附近
有一块大石,当下有手把握着的汉子,就手往地上一摔,自顾自在大石上坐了下
来。这一下,摔得真还不轻,但听「砰」一声,灰衣汉子摔了个狗吃屎,半晌爬
不起来。

  只听祝文华冷冷地道:“说,你为什么要踉踪老夫下来?”

  灰衣汉子心知遇上了硬点,翻着白眼珠,说道:“你老好不讲理,在下又没
招惹你老……”

  祝文华道:“老夫行走江湖,眼里揉不进半粒砂子,朋友从磨子潭缀着老夫
下来,准备去报讯是不是?告诉你,老夫面前,你敢从牙缝里迸出半句假话,老
夫会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灰衣汉子哭丧着脸道:“在下听不懂你老在说什么?”

  祝文华双目精光陡射,冷笑道:“你听不懂老夫说什么?很好,老夫马上会
让你懂得。”

  灰衣汉子在他说话之时,蓦地从腰间掣出钢刀,口中狞笑一声,突然欺身而
上,刀光一闪,朝祝文华当头劈落。这一下,出手极快,他钢刀劈出,凶光棱棱
的眼睛,注定祝丈华一眨不眨。但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祝文华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而钢刀却劈右他身边数寸,竟然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一点。灰衣汉子心
头一惊,只当自己忙中有错,猛地哈喝一声,右腕迅快一转,钢刀横抡,又向为
文华肩头平砍过来。这一下他看准了发刀,真要被他砍上,祝文华一颗头,就得
随刀落地,滚出去一二丈远。

  但那灰衣汉子一刀出手,只听刀风「嘶」的一声,竟然毫无阻碍。平砍出去,
毫无阻碍,自然没砍上人家脑袋,那就是说,这一刀又落了空!灰衣汉子更是大
吃一惊,要待收势,已是不及,只觉从刀背上传来了一股极大力道一柄钢刀竟然
直荡出去。不,钢刀去势又沉又快,他掌心发热,虎口骤麻,再也掌握不住,「
呼」的一声,化作一道白光,脱手飞去。

  祝文华依然好端端坐在石上动也没动,只是冷峻地道:“你现在相信了吧,
落到老夫手里,想逃、想拼,都是没用的,还是放明白些,乖乖的说出来吧。跟
踪老夫,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向谁去报讯?老夫也许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灰衣汉子钢刀被震脱手,似是吓得呆了,怔怔地站在祝文华面前,半晌不言
不动,才苦笑道:“没有用,在下说出来了,一样难逃一死。”

  祝文华道:“只要你说出内情,老夫答应你不死,自然不会让你受到他们杀
害。”

  灰衣汉子摇摇头:“没用,你老武功再高……”突然身躯一阵颤动,缓缓向
地上倒坐下去。

  祝文华发现他情形不对,急忙低头看去,灰衣汉子经过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
就寂然不动,伺时嘴角间,缓缓流出一片黑血!祝文华一手捻须,面情凝重,叹
了口气道:“果然服毒自裁了,唉,这些人既有自我身死的勇气,何以没有说出
对方内情、死中求活的勇气呢?”

  自语至此,从地上拾起钢刀,然后抓起灰衣汉子尸体,在林中挖了个坑,把
他埋了,就纵身上马,继续向前赶去。这一路,他仍然按照庄丁留下的记号赶路,
那两迢车辙,也仍然在马前若隐若规的依稀可辨,过了雷石河,赶到漫水河,天
色已近黄昏。祝文华暗自皱了下眉,心中忖道:“再过去,已是大别山区,莫非
贼窝就在大别山中?”当下就在漫水河镇上,走进一家卖面食的小店,吃了-些
东西,眼看方如苹还没跟到,心中虽是惦念,但自己已把沿路暗记,告诉过她,
她自会跟踪寻来。目前离贼窝渐近,她和自己拉长些距离,自然更好。想到这里,
也就继续上路,由漫水河向西,山路渐见崎岖,两面都是高山峻岭,一条羊肠小
径,盘山而上。

  这时天色已经昏黑,山林间不时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啼声,荒山黑夜,听到这
种声音,会令人油生怖意!潜龙祝文华一身修为,已臻上乘,自然并不在意,只
是他从漫水河一路行来,就不曾再看到两个庄丁留下的记号,心中不禁暗暗犯疑!
当然,留记号的人,一定不会把记号留在太明显的地方,普通都是在墙角、树根,
或是大石底下等较为隐蔽之处,此刻已是黑夜,这种隐僻的地方,自是不容易发
现。但这话,只能对普通人而言,像潜龙祝文华这等身具上乘内功的高手,纵是
黑夜,周遭救丈之内细微末节,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没看到跟踪凌君毅那
辆贼车下来的庄丁留下的记号,那就是没留记号了。那辆马车的车轮,一路上依
然可以清晰的找到,如说两名庄丁走的并不是这条路,那么从漫水河来,并无第
二条路。这样又行了二十来里路,两面山势更见陡峭,再过去就洛龙门拗了。龙
门拗,是狭窄的山径,两旁危石峻峨,除了长不大的松树,只有一些倒接的藤蔓,
这条路,足有四五里长,要出了龙门拗,地势才稍见平坦。

  潜龙祝文华正驰行之间,瞥见前面不远的山径上,伏着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正好挡在路上,他马行迅速,就在发现那团东西之际马匹已经驰近。祝文华迅即
勒住马缰,凝目看去,那团黑黝黝的西,原来是一头契犬,蜷伏地上,一动不动。
他目光是何等犀利,一眼便已认出这头契犬是自己庄上豢养的,心头不觉一震,
当下翻身下马,仔细一瞧,契犬业已僵死多时,但全身完好,找不到半点痕,似
是被人用内家重手法击毙,又像是中了某种剧毒致死。

  由契犬之死,两名跟踪下来的庄丁,极可能已被人家发现,难怪从漫水河向
西,-路就不曾看到他们留下的记号。心念转动,自已一跃上马,奔行了不到三
数丈远,前面又有一头契犬,僵卧路上不用再看,就知也是被人击毙的无疑。他
催马急行,五里来路。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到山坳出口处,但见左右两边石崖上,
离地三丈来高的两株矮松卞,一边挂着一人!祝文华仰首望去,那不是己派出来
跟踪贼人的两个庄丁,还会是谁?只看他们双手下垂。在树上一动不动,便知业
已气绝身死。这一下,直看得他心头大为愤怒,此人杀死两头契犬,放置路上,
如今又把两个庄丁吊在石崖上,分明是识破自己行藏,有意向自己示威。

  祝文华猛一提气,使了一式「潜龙升天」,从马背上飞起,长剑同时出鞘,
朝左首石崖上扑去。但见剑光一闪,已把左边那一人缚着的绳子割断。双足在石
壁上轻轻一蹬,身形横飞,扑到右首石崖,剑尖一撩,又把右首一人缚着的绳子
割断,身子一沉飘落地面。他这一手当真快得无以复加,等到他飘身落地之后,
才听「砰」「砰」两声,两名庄丁的尸体,一齐坠落下来。祝文华坐下马匹,果
然不愧是唐门久经训练的名驹,在他腾身飞起之际,马匹也自动停了下来。祝文
华收剑入鞘,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两个庄丁的尸体,发现和两头契犬情形相同,身
上找不到半点伤痕。所不同的,契犬身上,总究长着长毛,不易看出,两个庄丁
脸上色呈紫黑,分明是被贼人用「毒煞掌」一类旁门毒功所伤,毒气攻心而死。
当下就在崖下挖了个坑,把两具尸体埋好,口中低低说道:“老夫会替你们报仇
的。”说罢,又复纵身上马,朝谷口驰去。

  出了这道狭谷的谷口,地势顿显开朗,这是群山间的一处狭长平地,峻岭密
林之下,青草如茵,这里就是大别山区有名的龙门拗。祝文华心中已有戒心,出
了狭谷,在马上略一打量,只觉这片草地,在黑夜之中,十分幽静,连一点声音
也没有,但却有人站在那里。

  一共是四个穿黑袍的人,他们就像四棵枯树,不言不动正好远远地把自己围
在中间。这四个黑袍人,自然是杀死契犬,杀死两名庄丁的凶手。他们如此地列
阵以待,自然是在等待自己!就连他。们站立的位置,也好像经过十分精确的计
算,算准自己腾出狭谷,会在草地上停下来,他们站立的四个方位,正好把自己
围在中间,不让自己有逃走的机会。

  当然祝文华也未必会逃。四个黑袍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最令人惊异的,是他
们有一张同样的冷漠,同样死气沉沉的面孔,四个人同样双手下垂,站在那里一
动不动。他们虽然并未携带兵刃。但祝文华坐在马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神定
气闲,从容有恃。光是八只眼睛,在黑夜之中一闪一闪,就像八点寒星,这四人
的一身修为,可想而知,决非弱手。弱手就不会明目张胆,把自己围起来。就在
他打量的这一瞬间,四个黑袍人,已经缓缓逼了上来,直到马前一丈左右,才行
停步。

  潜龙祝文华自然不会把这四个黑袍人放在眼里,目光徐徐掠过,说道:“四
位拦住老夫去路,意欲何为?”

  只听正面的黑袍人冷冷说道:“老儿,你可以下马了。”

  祝文华道:“老夫还要赶路,为什么下马?”

  那黑袍人冷冷说道:“因为你已经走到尽头了。”

  祝文华用手一拂须,微微一笑逍:“只怕四位弄错了,这里北连西峰坳,西
通青茗关,如何会是尽头?”

  那黑袍人冷哼道:“老夫是说你已经到了人生的尽头。”

  祝文华仰天大笑道:“四位未到人生尽头,如何知道老夫已经到了人生尽头?”

  为首黑袍人一双冷厉目光,直注祝丈华,冷声道:“听阁下口气,不像是个
无名之辈,赶快报上名来。”

  祝文华道:“江湖上有句话,叫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夫姓名,说出来
四位未必知道。”

  为首黑袍人嘿然道:“阁下口气不小,不知手底下如何?”

  祝文华道:“四位拦住老夫去路,自然早已存下了出手之意,那就试试看吧。”

  为首黑袍人目光阴串,徐徐说道:“咱们一经出手,你老儿就非死即伤,只
有一个办法,可免你死伤之厄?”

  祝文华道:“什么办法?”

  为首黑袍人道:“你自残一肢,随我们去见天使。”

  祝文华听得心中一动,暗道:“天使,这名称倒是新鲜得很。”一面故作惊
异之状,问道:“你们天使是谁?”

  为首黑袍人造:“你自残一肢,老夫自会带你前去。”

  祝文华一手拂着花白长须,朗笑一声道:“何不叫你们天使前来见我?”

  只听左首一个黑袍人怒哼道:“这老儿好狂,咱们不用再和他噜嗦,把他拿
下就是了。”

  祝文华目光环顾,微微一笑道:“就凭你们四人,能把老夫拿下么?”

  左首黑袍人怒喝道:“你敢小觑咱们?”倏然欺身飞扑而上,左手向外一探,
闪电般向祝文华肩头抓来。

  祝文华坐在马上,隐隐感到对方一抓之势,锐利如刀,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忖道:“他使的是什么招法?”心念闪电一动,右手长剑已然出鞘,朝对方手腕
削去。这一剑快如掣电,但听「当」的一声,劈在那人左腕之上。长剑劈在手腕
之上,这人居然刀剑不伤,还会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祝文华心头大是震惊,但那
黑袍人也被祝文华剑上强劲内力,震得往后飞退出去。

  就这一怔神间,前、右、后三面的黑袍人,同时发出一声吆喝,腾身疾扑而
至。祝文华带转马头,长剑抡回,带起一片耀目银虹,只听又是「当」、「当」、
「当」三声连珠般的金铁交鸣。他一剑挡开三人扑攫之势,执剑右腕也被震得隐
隐发麻。同时也看清了这四个黑袍人的左手,竟然全装着铁手!他心头更是暗暗
惊奇:“四人武功极高,究竟是何路数?自己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些以铁手作
武器的人。”

  他心念闪电转动,人已趁着一剑逼退对方三人之际,离鞍飞起,左手在马屁
股上轻轻一拍。这匹久经训练的唐门良驹,果然深通人意,口中希聿聿一声长鸣,
低头从斜刺里穿了出去。祝文华一下飘落地上,呵呵笑道:“四位要动手,那就
一起上吧。”
TOP Posted: 2018-03-13 10:15 | 回1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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